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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王小旗最后一天的行程


  子夜,当杀戮停止的时候,雪越下越大。

  尸体被抬过来,整齐的摆在大牢外面的空地上,明军在东面,而金国人在西面。

  ’鞑子’的面罩全部被摘下,令人意外的是,其中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是剃发的,剩余的尸体则全部是明朝人的装扮,他们的头发很齐整。

  这至少说明两点:

  第一,登州防务就是个摆设,居然让这么多已经剃发的’鞑子’混进城,负责守备的登莱总兵向普应该切腹谢罪。

  第二,登州城内有汉人做皇太极的内应,而且数目还不少,这依然可以让负责守备的登莱总兵向普切腹谢罪。

  狱卒大哥的尸体也被抬出来。

  他的眉心插I着一根黑色木制箭杆白色尾羽弩I箭,太深,直接入骨,让他的死亡在瞬间降临,于是他生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冻结一般清晰呈现,这很像是庞贝古城在火山爆发的那一瞬间被淹没,于是,原本鲜活的生命就如同化石一般残酷而完整的被保留了一下来。

  震惊、恐惧与剧痛交织在一起,这让狱卒大哥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我想起来我们这几天还算融洽的相处,顿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我用了各种办法让他闭上双眼,都没有成效。徐晋用布擦了自己的短剑走过来,我问他要了两块铜板,分别放在狱卒大哥的两只眼睛上,双手合十,只是念了两句六字箴言,我也不确定这是否有用,但是,我却看到狱卒大哥的眼睛慢慢合上。

  我将手中那把镶嵌了蓝宝石的火铳递给徐晋。

  他,“你拿着,我用着不习惯。”

  “徐晋,你是军中最熟悉西洋火器的人,如果连你在平常都只是使用剑与刀,难道还指望那些极力抵制红夷大炮的人使用火器吗?”

  周敬漪从旁边走来。

  他身上是黑色的缎子长袍,而他手中则是血淋淋的长剑,一路走,一路滴血,他走过的地方雪地上是一片暗红,像极民间传说中的十殿阎罗。

  “今天这场厮杀,我们死了十一个人,而鞑子则逃脱了十一个人,如果我们的人全部配备火器,我想,我们的死伤会小很多,而鞑子则一个都不会逃脱。徐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了让别人也能接受火铳,你最好放弃你最擅长的剑术而专心使用西洋火铳。”

  听完这些话,徐晋从我手中接过那把镶嵌着一颗蓝宝石的火铳,他说,“好,我收下。明天我让左二叔将这两把火铳的钱送到锦园水轩。”

  “不需要。”周敬漪一边说,一边仔细检查每一个具金国人的尸体,然后,他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擦拭了自己的长剑,“如果你一定要送还火铳的钱,一把就足够。姚氏的火铳是我给她的,与你无关。”

  说完,他叫亲兵拿火把过来,照亮了他脚下这具尸体的脸。

  徐晋意识到不对劲,他走过去也同周敬漪在一起仔细看了那张已经死去年轻干净的脸。

  徐晋吃惊,“这是……”

  “帅府行辕的亲兵,张其。”周敬漪的平静的说,“他是皮岛毛文龙的旧部,在毛死后跟随孔有德从辽东到登州,因为能讲女真话而被巡抚孙大人留在行辕。他今年才十八岁,原本大家以为他年纪小,为人老实淳朴,不大可能与金国有任何勾结,现在看起来,是我们看走了眼。”

  这下可热闹了!

  原先,徐晋因为私自更改火药配方而有通敌的嫌疑。

  然后,重中之重的要冲登州居然混进了已经剃发的金国死士,负责守备的登莱总兵向普就具有通敌嫌疑,就算不是通敌怎么也得是个渎职。

  再来,登州督军周敬漪检查死尸的时候居然发现了帅府行辕的亲兵,登莱巡抚孙元化也马上拥有了通敌嫌疑,就算不通敌,这个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的嫌疑总是有一些的,不管怎么说,孙元化不能独善其身。

  最后,张其这个死去的十八岁的小亲兵一直是孔有德的部下,是他从辽东的死人堆里面救出来的孩子,他一直把张其带到皮岛毛文龙那里,在毛文龙被袁崇焕杀掉之后孔有德又将张其带到登州,这么一路看来,孔有德就算也没有通敌,至少有引狼入室的责任。

  转了一圈,大家都有嫌疑,那么法不责众,大家就都没有嫌疑了。

  不是我们不好,而是敌人太狡猾。

  徐晋的嫌疑暂时解除。

  我们到登莱巡抚官邸,孙元化向徐晋和周敬漪问明白情况就回去给皇帝写自我请罪和申辩的奏折,并且使用战时的勘合让人连夜送到北京。反正,就算他不写,那些驻扎在登州的锦衣卫什么的人也肯定会把最近的事情向远在北京的崇祯皇帝说一说,很多话自己说肯定比别人说要好听一些。

  他们在一旁说正事,我坐在靠近门边的地方打盹。

  孙元化离开之后,徐晋和周敬漪也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大军阀孙元化的老婆让后厨端来一盆子阳春面,让大家垫垫饥,我看了一眼这盆子面,……,还是没有食欲。

  最近因为吃的实在不可口,把我一直努力减肥而减不下去的肥肉们全部舍弃,每次对着镜子让情娘帮我梳妆的时候,我都对着自己这张终于瘦下来的脸想要舔屏,对于这个时候没有自拍相机而扼腕叹息!只要能自拍,我肯定努力照一堆相片回去,全部上传Facebook!

  噗通!

  膝盖跪倒在地砖上的声音。

  我一看,原来是徐晋的老管家左二叔跪倒在我的脚边,吓的我一下子就跳到最近的桌面上,并且双手抱住厅堂中的巨大柱子,“你,……,您这是要干嘛?!”

  “姑娘,这些天的事情我也晓得了,您对孙少爷对徐家都有恩!”左二叔极其认真的说话。

  我,“啊,不就是送几顿饭嘛,大叔,您不至于的吧,起来,快起来。您这个样子让我很害怕。”

  那位左二叔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呼唤,他继续说,“姑娘已经同我们孙少爷,……,如果姑娘怀有一儿半女,我一定恳求我们家老爷破除徐家不纳妾的家规,聘姑娘为贵妾。”

  贵妾,顾名思义,就是很贵的妾。

  据说,一般是大老婆的妹妹,身世清白的良家妇女,长辈给儿孙的小老婆,还有生了儿子的小老婆,等等,这些都是贵妾,就是说,身份贵重的妾。

  但是呢,说到底,贵妾也是小老婆。

  周敬漪仿若没有听见一般,径自让端面过来的丫鬟盛了一碗面,斯文的吃了起来。他的动作娴熟流畅,一看就知道是被女人伺候习惯的男人。

  徐晋则不一样,他上前一把扯起来跪着的那位大叔,“左二叔,你不要听别人乱说,我与姚姑娘没有做任何逾越礼法的事情,姑娘家的名节很重要。”

  左二叔,“可是,我听说在孙少爷被关大牢的时候,是这位姚姑娘说要为我们徐家留后而自愿进大牢同孙少爷,……”

  “喂,大叔。”我忍不住了,“当时我那么说是为了不让周围有人监视,都是假的!再说,你们少爷是什么性格你还清楚嘛,他如果想要同姑娘勾三搭四的,你以为你们那个远在北京的老爷能管得住吗?还有,……”

  我看了一眼徐晋,又看着那位大叔,“左二叔,如果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即使我在极度危难的时候自告奋勇进大牢给你们家孙少爷配I种,并且极有可能在你们孙少爷去菜市口之后给你们老徐家留后,就算是这样,在你眼中,我也捞不到一个少夫人的位子啊?!

  大叔,难道,在您眼中,我长了一张给别人做小老婆的脸?”

  “这,这,这个,……”左二叔开始结巴,“先奸后娶做不了正妻。”

  “住口!”

  徐晋喝止左二叔。

  一时之间,整个厅堂寂静的像是无人之地。

  半晌,徐晋冲着周敬漪和我抱拳,像是在告辞,但是他一言不发,径自离开。周敬漪坐着拱了拱手,算是回礼,而左二叔看了看一直双手抱着大柱子像一只贴着墙壁的壁虎一般的我,也连忙跟着徐晋出去。

  厅堂中少了两个人,就显得空旷许多。

  周敬漪安静的吃着面,并且凉意满满的对我说,“你还要抱着柱子到什么时候?下来,吃口面。”

  “不,我半夜不乱吃东西,我要留着肚子明天早上吃情情娘做的酒酿圆子。”

  ……

  最近不太平。

  早上我吃过一大盆酒酿圆子,扯过一张宣纸,在水轩与周敬漪拿着狼毫笔开始画事件与事件图。

  我对周敬漪说,“首先,王小旗的死亡。”

  说话的同时,我在宣纸上写下王荣的名字,又在旁边标注: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

  “周公子,你同徐晋怎么认定王小旗有通敌的嫌疑?”

  “其实,我们并没有确定王荣就是奸细。”周敬漪端着茶盏坐在一旁,看着我在宣纸上写写画画,他说,“我们能确定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做出某一些事情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

  “我得到线报,在十一月七日到十日奸细会到点心铺,随后他就会去药铺,最后他将要拿着一袋子枣泥糕和半斤天南星、一斤六月雪到一家客栈。我的人一直查,一直到七天前才算找到大致符合的人,就是锦衣卫小旗王荣,登莱总兵向普,还有一位,就是登州镇守太监吴直。”

  我,“王小旗死了,另外两位呢?”

  “活着。”

  “真是言简意赅。”

  “周公子,你的意思是,其实符合奸细条件的人有三个:王荣,向普,还有吴直,而你们之所以认为王荣的嫌疑最大,其实就是因为他已经被杀,并且身边散落一些印刻着女真文字的金叶子和他手中掐着的一份重要文件的残角。”

  “是。”

  “好。”

  我利用思维发散的画图法,把这三个嫌疑人的名字平衡列下来,并且开始记录下一个时间点,我,“然后,就是所谓的红夷大炮炸膛,登州城墙被炸毁百米,孔有德部损伤惨重。这其实是有人故意炸毁城墙,直接栽赃徐晋。”

  周敬漪,“是。”

  我在这个事件中,将当时问徐晋的三个问题也一起列出来。

  在所谓的红夷大炮炸膛事件当中,最有嫌疑的三方人马:

  第一,辽东朝鲜的人参客商。

  第二,一直与辽东兵士不和的山东登莱总兵向普。

  第三,流民。

  在徐晋被投入大牢之后,周敬漪借着买妾的借口从人口贩子李牙婆手中买了几个姑娘和一个男孩子,这几个孩子虽然可以把身世说的滴水不漏,很符合逻辑,但是就是因为过于符合逻辑而显得有些不太合常理。还有,城外的流民全部都是濒死的饿殍的样子,李牙婆带来的几个孩子看起来很周正,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妩媚,这本来就是最大的疑点。

  最后,金国死士偷袭大牢。

  周敬漪在死亡的金国死士当中,发现了帅府行辕的亲兵。这名亲兵的来历很复杂,他很小,今年只是十八岁,却一直跟随孔有德从皮岛到登州。

  孔有德。

  ……

  名留青史的人物。

  定南王。

  清初四位非爱新觉罗氏的藩王,他就是其中之一。

  上次在登州城墙上,就是他听从徐晋的命令亲手将重新配好的火D药放入红夷大炮并且点燃;红夷大炮炸膛之后,也是他的部署损失最惨重;现在,出现的金国死士也曾经是他的亲兵。这个人的名字在所有事件当中,出现的有些频率过高。

  “周公子,你对孔有德有印象吗?”

  “怎么,你怀疑他?”

  “这到不一定,……”

  我拿过来红色胭脂,用毛笔蘸了一下,就在孔有德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本来想要使用朱砂,但是这个时代只有皇帝才能使用朱砂,别人用就是谋I逆,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一个替代品。

  胭脂就是最好的备胎。

  “孔有德的名字出现的太多,我先做个记号。”

  周敬漪将手中的茶盏放好,两根手指捏着一块状元糖,安静的吃了起来。

  这个状元糖其实就是牛轧糖,是正统年间的状元商辂做的。

  据说这位奇人一天晚上睡觉梦见花生变成牛开始狂奔,醒了之后他就让家人用花生牛奶和糖做成牛形状的牛轧糖,同一年他去参加乡试会试殿试,竟然都是第一名,俗称’连中三元’,这是明朝三百多年的历史、八十九位状元中绝无仅有的一位,即使是周敬漪的那位名垂千古的亲爹周延儒也只是连中二元。

  牛轧糖和连中三元的故事已经使商辂成为一个传奇,然而更传奇的是,这位牛人最后入阁拜相,成为万历年间的首辅大臣。

  周敬漪现在连点心都换成了’状元糖’,其实,我想他真正想要的还是’首辅糖’吧。

  “姚丝丝。”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称呼我,据说不礼貌,不过总的来说,比他叫我姚氏这个诡异的称呼要好很多。

  “干嘛?”

  “成基命、何如宠、钱象坤、钱谦益、温体仁、吴宗达,这几个人,你回去给我算一卦,看看,他们在崇祯三年的命数如何?”

  我,“……”

  我似乎这才想起来,我之所以在锦园水轩吃好喝好玩耍好,就是因为同周敬漪有一个暗I盘交易:

  ——利用我‘夜观天象’的能力帮助他亲爹登上首辅大位。

  周敬漪说的六个人,再加上他亲爹周延儒就构成了大明崇祯年间最高权力核心。

  这是内阁大学士的名单。

  换句话说,就是内阁宰辅们的名单。

  首辅:成基命。

  周延儒、何如宠、钱象坤、钱谦益、温体仁、吴宗达。

  “我根本不用算命数。”我说,“周公子,按照汤若望拿过来的一本书《Probability》中最简单的方法来计算,首辅大人成基命应该过完这个春天就致仕回家了。”

  “是吗?”

  “是的。”

  “愿闻其详。”

  “周公子,你仔细想想,你告诉我的这些人,除了首辅大人是邯郸大名人之外,还有谁是北方人?”

  我掰着手指算。

  “令尊大人是宜兴人,江南人。”

  “何如宠是桐城人,江南人,只要是长江以南都是江南。”

  “钱香坤是会稽人,还是江南人。”

  “钱谦益是苏州常熟人,江南人。”

  “温体仁是浙江湖州南浔人,江南人。”

  “吴宗达,这位与令尊是同乡,宜兴人,还是江南人。”

  “周公子,首辅大人自己一个人对抗整个江南文官集团,这是一种孤勇。他已经在保护袁崇焕的事情上让皇帝陛下很不开心了,难道还能因为霸占首辅的位子而得罪整个江南文官集团吗?他又不傻,再说,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我算了算,春天过完,这位老先生应该可以心灰意冷的致仕回乡了。”

  “好。”周敬漪又吃了一块状元糖,“我等着。”

  我终于还是问了他一句,“周公子,你真的相信我能夜观天象算出令尊大人的官运吗?”

  “我愿意赌。”

  ……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我拿到王荣王小旗死去之前最后一天的行程,决定亲自走一趟。

  我问汤若望借了他的黄金怀表,这是瑞士拉绍德封城一个农夫用了20年制作出一块陀飞轮,它可以相对精准的为我记录时间。

  我沿着王小旗的路线出发。

  那天,王小旗去了一趟布店,买了一匹蓝色棉布,接着就到对面的裁缝铺去做棉袍。我也到这家李记布店买了一匹蓝色棉布,随即出门,到对面也去裁一件棉袍。只是,却在我一脚踏出门槛的时候看见锦衣卫的谢壑从对面的裁缝铺走过来。他似乎有些意外在这里看见我,却完全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情绪。于是,他向我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们就擦肩而过。

  接着,我就去素芳村点心铺买了一袋子枣泥糕。谁知道,刚出门,就在台阶上看见正在拾阶而上的北镇抚司的谢壑。我们继续擦肩而过。

  本来以为今天是最后一次看见谢壑谢镇抚使,没想到啊,实在没有想到,就在我到怀仁堂去问天南星和六月雪的功效的时候,谢壑已经从掌柜手中接过一份天南星和六月雪。我们还是擦肩而过。

  最后,当我在东海会馆门前站定,吃着一块枣泥糕掏怀表的时候,谢壑也来到这里。看样子,我们两个人今天的行程完全一样。

  而我则掏出怀表,计算了一下时间,从我站在街道外面开始走,一直到布铺、裁缝铺,点心铺,中药铺,这一路下来,时间大约是1个小时23分钟。这与当时王荣的朋友说他在外面闲逛的时间吻合。倒不是说王荣走这一趟没有和女真人接头的机会,而是说他至少在这个时间段中没有失踪,还有,他的朋友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说谎。

  ……

  这次我们没有擦肩而过。

  而是,……

  共同走向旁边一家单县羊肉汤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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