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十四贝勒
三日后,登州南城。
野草坑。
从这个地名就能看出来这里的真实情况,实在是惨不忍睹。这里是城南最破旧的地方,也是登州接受辽东过来的难民的区域。
粥棚已经搭建好,一天每个人一碗稀粥。
果然就像周敬漪说的,喝稀粥根本喝不饱,有些稍微还有力气的男人就开始抢夺别人破碗中的米汤,于是,一些老人女人和孩子就倒了霉,他们口中的那一口米粥被抢夺,这些加害者有可能是陌生人,也有可能是自己的亲人,最后的结果是这些老人女人和孩子甚至连一碗稀粥都喝不上。
暴力在缺少法律的区域,会更加肆虐。
终于到了连稀粥都喝不上的地步,于是开始找出路。
很多人开始卖闺女。
人口贩子聚集,现在这里的人不值钱,一个孩子就值几吊铜子。
这些把闺女卖给人口贩子的人家也顾不上问问最终女孩子能去哪里,也许是给一些有钱人家做丫头,也许是好像扬州瘦马那样再养养再出手换个高价,也许就直接卖进秦楼楚馆。这年头没有器官买卖的生意,不然,这些孩子们估计到最后连个完整的尸体都保留不下来。
周敬漪说得对,喝稀粥是喝不饱的,还有很多人连稀粥都喝不上。
虽然他作为登州的督军在这个时候从流民的手中买女孩子做妾简直就是反人类的到令人发指,但是,能成为他周府的丫头或者成为他周敬漪的妾,在这里,还真是个不错的结局。
只是,……
我再向前走一些,就看见一个破庙前面聚了很多人,里面是一个清秀的姑娘正在赊药。这姑娘看起来和周敬漪的新宠’吉祥如意’长的有些像,所以,如果她不是大户人家的姬妾,就像是一些没那么大户人家的闺秀。她身边只有三个丫鬟,正在熬药。在这个流民聚集的地方,只有四个年轻姑娘,她们可真是胆大如同窝瓜!——好厉害!
拿到药汤的人开始表示感激。
有一位怀中抱着孩子的妇女在喂孩子喝了两口药汤之后,那孩子终于睁开眼睛开始啼哭。妇女面对赊药的姑娘扑腾一下子跪地上,口中大喊,——“仙姑啊,姑娘你就是九天玄女,你就是下凡的仙姑!你心肠好,医术高,你救了我儿子,这是我们老刘家最后的根啊,仙姑,您受我一拜,等以后我一定要给你竖长生牌位,每天早晚两炷香,天天磕头,愿你长命百岁!”
这种感动人的时刻,只要有一个人喊出了仙姑的名号,其他人就跟着大叫,仙姑,仙姑,仙姑,!!!!
这有一种神奇的感染的力量,每个人都沉浸其中,幸福的不可自拔。
极端绝望的地方,一般都会出现神仙一般的人物,这位仙姑就是其中一位。
她是大慈大悲神佛在人世间的具体影像化的代表,人们可以在绝望中把自己寄托在一个美妙的幻象上面,这位仙姑是大家最好的选择。
我在人群外面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巨石上低头看着这一切,他好像是一个旁观者,再冷漠的看着这场闹剧。
他转眼看见我,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冲我招招手,我马上转到巨石后面,手脚并用,爬上巨石。这里的景观真开阔,可以眺望大海,也可以俯视野草坑,还能看见不遥远的登州城墙。
“周公子,您怎么在这里?还穿着这个样子,好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的书生。如果不是看见你的脸,我真不能把眼前这位穿着洗掉色蓝色棉袍的书生看成是宜兴周氏的长孙、相府的公子还有登州的督军。”
他看了我一眼。
我,“周公子,您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那天给你的那个孩子,好用吗?”周敬漪直接问我。
我摇头,“不好用,我问了三天也问不出个什么来。他只是说自己家原本在辽东盖州卫,爷爷曾经是个秀才。当年金国汗皇太极的亲爹努I尔哈赤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在辽东杀穷鬼杀富户杀读书人,他的爷爷不幸就是被当成读书人杀掉,随后,他亲爹带着他和他娘一路逃难,这才来到登州。现在他娘病了,他爹就把他卖了换些药材。”
“嗯。很好的说辞。”周敬漪,“那你有什么疑问?”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粥棚,还有这些流民,“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今天早上吃了一大碗酒酿圆子就过来看看。
刚才那边也有人卖孩子,但是卖的都是闺女,我发现他们的儿子都特别珍贵,只要还有一口稀粥喝,家人绝对不会把儿子卖掉。至于姑娘,能卖的时候就卖,不能卖的时候创造条件也要卖。心肠好一些的人可能想着给闺女找个好人家卖掉,那些无所谓的人,估计就算是把闺女卖进勾栏瓦舍也不管,只要能换些铜板换口吃的不要饿死就好。
你给我的那个孩子说自己给他爹卖掉给他娘买药,感觉特别奇怪,要是我说他爹宁可拧死他娘,都不会把儿子卖掉换钱买药。”
周敬漪听着,不说话,只是点头。
我又问,“周公子,你呢,你怎么过来了?这么说,你身边那个四个女孩子好用?这几天我在水轩听到很多传言,都说你把那几个姑娘给睡了,细节什么的都很清晰。我给你掰着手指数数啊,这个,你第一天睡了两个,第二天睡一个,昨天又睡了一个。周公子,我原来还以为你的水轩是铁板一块,完全没有漏洞,这么一看,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情哦!居然有人在水轩造你的谣言,真是太厉害了!”
听我这样说,周敬漪斜着看了我一眼,“看样子,你最近很闲。你把情娘这几天做的酒酿都煮了圆子鸡蛋吃,你知道登州这个冬天能做一些酒酿多么不容易吗?既然你吃了我这么多的圆子,那你就应该出一些力气。”
“一定,一定!”
我连忙表忠心,要不,情娘不给我做酒酿,在这个小冰川期的登州,我到哪里吃这么好吃的酒酿圆子?
周敬漪,“今天晚上,你去登州大牢看徐晋。”
我,“这些天我一直都坚持做这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周敬漪,“去大牢的时候,带着火铳,昨天汤若望神父送过来两把火铳,这是他们教会从南边运过来的好东西,可以连发弹珠,我买了,一把的价值不下一门小佛郎机炮。你拿一把徐晋,自己留下一把备用。”
我立刻膜拜,好像那位妇女膜拜仙姑一样对着周敬漪说,
——“周公子,您是好人,这么好的火器让我先使用,我祝您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
夜晚,登州大牢。
道路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火把照着这里。
我见到的狱卒还是那位大哥,他看见我来,表现的特别热情,“姑娘,您又来了。”
“呃,我又来了。”
我给那位狱卒拿出一份高粱酒和一份猪头肉,“大哥,您辛苦,这几天也承蒙您照顾,晚上当差不容易,又冷又容易犯困,我给您带了一些小食,让您垫垫肚子。”
“哎,哎,好。多谢姑娘。”
他接过去,我又隔着袖子的阻挡,给他的手心中塞了点碎银子,他的笑容更丰盛了。随后,他就让我直接进去。他的同伴想要给我搜身,就好像往日那样,但是今天我穿着一条还算名贵的裙子,脸上用淡胭脂扑了一个桃花春面妆,实在不太想让这位看起来有些不太怀着好意的狱卒乙搜身。
“这个,大哥,我那个,……,徐大人,他,……”
我说了几个支离破碎的关键词,和我关系不错的狱卒立刻明白,他大手一挥,“没事,这姑娘是徐大人的女人,她不会私藏什么,不用搜身。姑娘,我送你进去吧。”
狱卒把我送到徐晋的牢房这里,他将手中的火把插I在门框上,随后就走掉,我倚在门边看着他的确走了,又在周围转了转。
徐晋还是受到优待,他的牢房是单独的条路,这边的牢笼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出现,而石墙那边就是起风惨惨,白天有哭叫的,喊冤的,还有唱小曲的,夜晚一来,那边也安静了下来。
“来,给你吃点东西。”
我从篮子中掏出一个大瓦罐,上面封着口,里面是情娘新煮的酒酿圆子。徐晋祖籍上海,这个时候应该叫松江,他们家也是地处江南,也应该爱吃这种小食。我拿了大勺子给他盛了一碗。
“还热着。”
徐晋接过去,斯文的开始吃,随后,我就从篮子的布料下拿出一把短剑和一把火铳。这把火铳就是周敬漪用银子购买的好东西,上面还镶嵌着一颗没有经过雕琢的蓝宝石。
他端着碗,看着我。
我问他,“你不问问我要做什么?”
“劫狱。”
徐晋安静的继续吃着酒酿圆子,就好像我们谈论的不是他的事情,而是遥远的陌生人的事情。
我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劫狱可是杀头的大罪,我很喜欢吃情娘的酒酿,既然喜欢吃,那我就需要把自己这条命留下来,这样才能把酒酿圆子吃的长久一些。徐大人,我不是来劫狱的,我是来给你送酒酿圆子的,……”
嗖!……
一声哨子的声音。
牢房门边的火把被什么暗器打到,火光顿时灭掉,周围一片黑暗。
——“什么人?”
狱卒大哥的声音,高声叫道,可惜,他问不出来第二句话,门外紧接着嗖嗖的的声音,那是硬弩连发的声响,带着压抑恐怖,让人无法喘息的气魄,还没有等人反应过来,牢门外已经毫无声息,死一般的沉寂。
石墙那边的牢房开始有声音。
有人哭叫,有人喊冤,还有人开始唱小曲。
牢房那边在黑暗中乱成一锅杂粮粥。
而牢房外面就不一样。
在一阵连弩狂发之后,紧接着几声火铳的响声,弩I箭的射击就停止了。
接下来,就是短兵相见的劈砍声。
我从后腰的腰带上拿下来自己那把火铳,这一把在目柄上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一下子把自己披着的大氅甩掉,而徐晋已经拿起蓝宝石的火铳,将短剑系在腰间。
他,“走,出去看看。”
看样子,徐晋根本就是从头到尾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位狱卒被弩I箭射杀,死相有些惨痛,而大牢外面已经打成一片尸山血海。外面没有火把,没有灯,没有光亮,之所以还能看见人影就因为天空上暗淡的月光和地面上没有融化的冰雪反光。
寂静。
即使已经死了许多人,这里依然很寂静。
只有刀劈斧砍的声音,不,甚至连这种声音都是寂静的。
果然,雪天适合杀人。
……
不明身份的人穿着黑衣,整个头颅被包裹的只剩下眼睛,而登州这边的人马身上则穿着大明的短军装,一看,杀戮场上就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有个黑衣人冲着徐晋凶狠的杀过来,他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闪耀着冷芒!
徐晋反手抽出那柄短剑,一把推开我,只是一剑,就洞穿了那个人的喉咙。随后,徐晋缓慢的将短剑抽出来,这样,死人的血就不会喷薄而出,弄脏了他的衣服,从这一点看来,他已经是一个习惯于杀戮的人,也的确和这个时代的清贵公子有天壤之别。
他将那把火铳递给我,让我拿着,“在平时,我不习惯使用火铳。”
随后,他提着短剑蹲下,把那个已经死掉的黑衣人的面罩摘掉,那个人的眼睛都闭不上,圆圆的睁开,看着徐晋,也看着天空上暗淡的月亮。然后,徐晋摘掉了他的头套,露出他的脑袋:
——前一半脑袋的头发已经被剃光,后面剩下的头发编成一个辫子,绕在脖子后面,这是很典型的清朝男人的装扮。
当然,在崇祯三年,清朝还没有存在世界上,现在,已经剃发的人一般都是金国女真人,或者说是金国人。
“鞑子!”
徐晋低呼一声。
这个称呼好像瘟疫一样传播着,明军知道自己的对手是金国人,都开始下死手。他们的招式不再是留下活口,而是开始灭口。同样,过来偷袭的黑衣人得知自己身份暴露,也明白自己几乎是没有任何希望活着出登州城,困兽之斗不为活命,只为了在黄泉路上多拉扯几个,于是就使出了不要命的架势,登州大牢门前,杀戮的血腥程度陡然升级,正式成为修罗场。
我根本没有执行过灭口的任务。
在缉毒局和时空之间,我在里昂参加的主要任务都是救人和反恐,还有一些保护政要的安保工作。面对眼前这样的血腥场面,我十分反感。所幸,徐晋和周敬漪他们并没有指望我能帮他们杀人,我就拿着那两把十分名贵的火铳站在石雕的狮子下面,躲着月光,等待杀戮最后的终结。
忽然,一柄长剑直刺到我眼前!
我本能向右一躲,这柄长剑的主人如影随形,他的剑招并不精妙,却锋芒毕露,他似乎不想和我玩什么花招,只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我。
近身搏斗我还是训练有素,我打不过徐晋打不过周敬漪,我还能在手中拿着两把价值超越佛郎机炮的火铳的时候,无法保命吗?
我左躲右闪,前扭后跳,不到10招就直接跳起来,用双腿的膝盖夹住那个人的头颅,用力一拧,把他拧倒在地雪地上,同时踢到他手腕,让他手中的长剑离手。
此时,我右手的火铳直接顶住他的右眼。
他有一双很特殊的眼睛。
细长,却意味深长,如同白山黑水中那静谧流淌的河流,因为人迹罕至,因为青苔密布而显得黑外的黝黑。
我不想杀人。
于是,慢慢抬高了火铳的枪口,他从雪地上坐了起来。
我对他说,“我不确定你是否能听懂我说的话,我不会说你们女真话,不过,我想告诉你,我不想杀你。也许今天你们都会死在这里,只是,我不想杀你。”
他不信,眼神忽然一烈,从短靴中抽出一把匕首还是想要杀我,我手指一口扳机,名贵的火铳射发出子弹,直接嵌入他的手臂,我故意挑拣了一个肉厚的地方,不伤筋不动骨,血还是迅速流出,甜腻呛人的味道在雪夜中格外浓重。
这个人,我应该在东海会馆见过他。
只看眼睛,他应该就是那天站在戏台下的男人,一身黑色的貂裘。
当时距离远一些,我看他的样子只看了大概,大约就是尖下巴,白面皮,细长的眼睛,单薄的嘴唇。我听说这样长相的男人有大智大勇,有谋略,手腕极佳,就是寡恩薄情。
不过,也没准。
我看好多小说和电视剧,大家都说清朝初年的关外的男人心眼实诚,对自己人有情有义,对自己的女人更是有情有义,所以,即使长的像个薄幸的人,其实他是个深情种子也未可知。
我看着他,“我不会杀你,但是我也不想被你杀。所以我给你的建议就是,你拿起来远处的剑,离我远一些。也许你想继续和明军厮杀,也许你想逃命,什么都好,就是离我远一些,不要再来找我的麻烦。”
他应该是听懂了。
汉语他可能听不明白,但是,他听得懂火铳的语言。
我向后面退了几步,而他则拿出一个哨子,吹了几声,像是一只被砍掉爪牙的西伯利亚虎,带着一种困兽的绝望和嘶吼,那些黑衣人听到哨子声音,立刻停止杀戮,转身用极端的速度离开,像是撤退,不像是逃命。而我眼前这个男人,也是一跃而起,飞上了登州大牢的房顶,像一只海东青冲向天空,瞬间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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