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凉透了的第四十章
脸侧的手带着并不柔软的温度，血猎那遍布掌心的硬茧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但依旧是让该隐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这个场景，一定是在哪里见过。那些不知遗失何处的记忆碎片仿佛从天而降，在他脑海里翻涌着，让他分不清哪个是过于真实的梦，哪个是梦一般模糊的现实。
但血猎的声音像是穿越了恒古的时光，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大力量，穿透了他的鼓膜狠狠地砸在他的脑子里。
“该隐，醒醒！看着我！”
他勉强睁开眼，眼前的时间再次像是再次被无限倍地拉长，就像是在月光森林中被她从藤蔓上救下的刹那，就像是在并肩做战时她被龙族重创的瞬间。模糊的视野艰难地聚焦，该隐终于看清了艾利克斯的脸。
她仍旧在笑着，但唇角勾起的弧度有些陌生，并不是一如往常那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反而多了些许温柔眷恋。
就像，就像。
诀别前的最后一声再见。
他的心早就被弄乱了，看到这样的笑容后更是什么都不在意了。眼中倒影的世界中只剩下了他恋着的女孩，却并没看到她身后那个拿着剑的怪物，而血猎也像是毫不自知一般，直视着他那深蓝的双眸。
“答应我，活下去。”
什？！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禁忌的咒语，将那点旎思洗刷地干干净净。该隐的瞳孔猛地一缩，刚想有些什么动作的时候便被艾利克斯推开。
这句在脑海中无数遍响起的话，是正位【高塔】的存在，是死神在收割灵魂前最后的一声绝响。命运之轮的刻印下，她绝无生还的可能性。
不要啊！！！
得到了预示的该隐脑海中轰鸣着，回溯的记忆就像是不详的预言，与现实重合一处，将他的世界染成血色的深红。
猩红的血之花在血猎的胸口猛然绽放，连带穿透出的，是龙骑士带着雷电火花的大剑。大片灼热的血液从她胸口喷出，染红了一大片草地。
她为了不让她的该隐受伤，用最为普通的人类身躯替他挡下了这一击。从背后刺入的大剑直接洞穿了她的心脏，喷涌而出的血几乎把该隐浇了个透彻。
“艾利！！！”比尔和王泽同时发出了一声悲鸣，一根箭矢几乎瞬间飞向了他的手腕，逼着他松开手中那将血猎刺穿的骑士大剑。而王泽的符咒接踵而至，试图从死神手中吊住血猎的一口气。
但没人敢去触碰那把剑，没人知道贸然把剑拔出后血猎会失去多少血，她的整个胸口都被洞穿了，在这种程度的失血量下，处于一种两三分钟内死不了的苟延残喘。
也不知道是被艾利克斯的血浇了满头惊吓过度还是怎么样，被推开的该隐愣在了原地，被血与泪模糊的视线逐渐归于黑暗，但黑暗中却也有无数的画面随着血猎生命的流逝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正在低声吟唱着，温和的声音中带着悲伤与不舍，跨越了不知何处的空间位面，达到了他的耳边。
「命运，是神为世人简略缩写的剧本。」
「命为定数，是命中注定的浓墨重彩；运为变数，为时光流转的不确定性。」
「一切的一切，都无从知晓。」
一声不属人世的脆响凭空响起，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吟唱伴随绚烂的金红光点慢慢地出现在了血猎身边，跳跃出最为纯粹的灵动火焰。
那是触目惊心的熟悉感，那些金红带着炽热的色彩，几乎灼伤了他的瞳孔。头痛欲裂间该隐单膝跪倒在地，头痛欲裂间无数信息直接强行灌进了他的脑子。
他知道这句咒文，也熟知这段吟唱。
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在过去的岁月中被他吟诵过千千万万次。
“想起来了……”
……
凌驾于人世之上的荒芜之地，是一片没有时间的地方。在那次浩劫中守护者被杀死，而几乎所有的神之子也没逃过那些人的屠杀。但他们终究是受神眷顾的生灵，就算逝去，也能留下了自己的烙印，随着守护者最后的火焰，这些烙印落到人世间附在生灵身上。
被附上了烙印的生灵并不会受到什么伤害，甚至还会获得一些异于常人的强大能力，但他们的命运会因此而变更，只一个契机，便能彻底重写他们的未来。
比如说亚博，他的身上就带着神之子的烙印，之所以回莫名称呼该隐为兄长，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而王泽这个奇葩的存在就是他的“契机”，所以两个人最终能走到一起。
而最后的那位神之子便是另一个要命的契机。同族都被残忍地杀害，独留他一人待在这没有时间的荒芜之地。在漫长的岁月中，掌握了「控制」的魔法，在神赐予他的占卜能力的指引下，穿过了祭坛来到了人世。
这种程度的变动都会引来神罚，就像王泽穿越那名为「远方」的海时失去了一只角一般，这位神之子失去了他在荒芜之地停留过的记忆。好在他的运气似乎是比较好，没有任何作为人类的生活经验的他，在被饿死前遇到了一个过路的好心血猎。
其实这并非偶然，这个血猎身上本就带着烙印。与这个名为契机的神之子见面的一瞬间，命运之轮的转动就再也不能为外人所扰。
善良的血猎有些心疼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神之子，就算不知道他的真实种族和身份背景，也教会了他作为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法则，也教会了他怎么与人好好交流。源自血脉的安全感和相处中的点点滴滴融化了神之子的心，在他冗长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爱”的情感。
可他得不到回应。他单纯地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实际上只是血猎比较忙，带着这么个拖油瓶养家糊口的同时还有自己的仇人要处理，很难空出那么多时间陪伴这个强大却没什么用的存在。
而神之子就盯上了血猎的仇人，他认为既然血猎在那个人身上花费的时间那么多，如果自己也跟他一样，就能把血猎更长时间地留在自己身边。
这个危险的想法像是被施了肥的杂草一样疯狂生长，就像不被注意的孩子会做恶作剧一般，他试图吸引血猎的注意，便悄悄地篡改了血猎的任务数据。
他不自觉，但这一举动的确是直接害死了她。
找到了破绽的龙骑士长早就把她和神之子划为同一阵营，在无法正面攻破血猎的情况下，便直接对神之子下了手。本来就没什么战斗经验的神之子自然直接中了招，眼看着自己就要死于非命，这个没怎么受过伤甚至还怕疼的家伙直接闭上眼开始等死。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是温热的液体溅在了自己的脸上。血猎替他承受了这致命的一击，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脸。
“这里交给我，你好好的，活下去。”
……
然后……呢……？
记忆的碎片骤然断裂，残忍的现实接了上来。他仍旧单膝跪在地上，不得不眼看着这必然发生的一切重蹈覆辙。
他就是那个倒霉催的神之子，而血猎就是他心心念念的艾利克斯。
“活下去！！！”
不知是从记忆力爆发的声音还是艾利克斯真的吼了这么一嗓子，滴落在草地上的血液开始沸腾，蒸腾到空中的血雾将艾利克斯托了起来，金红色的火焰不断旋转，形成了以她为中心的风暴，像是在背后张开了不死鸟的翅膀一般，带着降临人间的太阳的光辉，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但该隐还能看见，被火焰包裹的艾利克斯的那双焰色的眸子。她仿佛又活了过来，那金色的眸子中闪动的是属于活人的生气。穿透她胸膛的大剑在灼热的火焰中直接汽化须臾消弭，但这火焰随着她的降临而走近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了最为纯粹的温暖。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带一丝属于人世的烟火气。
“那些会伤害你的家伙我都处理掉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在没有我的日子里，好好的。”
这声音仿佛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的，该隐睁大了眼睛像看清这究竟是记忆还是现实，而视野中的艾利克斯像是踏着虚空一般，轻轻地靠近了他，附身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活下去。”
那是一团不灭的魂与爱，只一触，便能温暖整个霜雪落白首的寒冬，也能将心底的坚冰尽数融化。艾利克斯的身形像是融化在了空气中，旋即金红色的火焰无声地散开，所过之处那些带着恶意的存在尽数化为虚无。
朔当然慌了，这个只顾眼前的人发现这这看似人畜无害的火焰直接突破了他的层层防御，就像是一滴铁水落在了蜡上，无声无息地就将其熔成了液体。
他试图躲闪，但那些以屠杀而抢夺来的龙的力量仿佛都离他而去，那刀枪不入的龙翼在火焰中发出了一声龙吟，像是感激一般，化作了星点光辉融入了火焰中。
“不，不可能！！！”朔挣扎着，用尽了手段想挣开这火焰，可就在他的皮肤触及到它的一瞬间，那一块组织直接消失了。他惨叫着，嚎哭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火焰中被一寸寸蚕食，以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消失。
灰飞烟灭。这是恶人应得的下场。
吞噬了一切的火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该隐的指尖绕了最后一圈后便升上了天空，在他的惊呼声中飞向了天顶，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而与火焰一起消失的，还有艾利克斯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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