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醉长安 > 23.佳妇~

23.佳妇~


  渭河水由东南向西北斜下,浩浩汤汤,将长安城与四陵一分两岸。

  马场位于长安城西面,沿渭水东侧逆流行车,依次而过四陵。路过茂陵时冉玖挑帘瞅了一眼,远远的就看到有重兵把守,山谷里凿石锯木声密集传出、不绝于耳。

  今上自登位次年,始建陵寝,至今已修葺到第十八年了。直到天子崩逝为止,工期计时的沙漏永不会流尽。

  先位三帝的陵墓皆在长安城西北侧,唯有茂陵选址于西南角,丛山拱卫,是一块风水灵逸的宝地。据说,此时就有两千余名的工匠在山谷中开山劈石,宫中珍宝源源送入陵中,深埋墓穴之下。除此以外,常年所用的奴役城旦不计其数。

  放下车帘,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绕过安陵、长陵,终于到了冉家所在的阳陵邑。染秋巷位于城邑东北角,休市前的这会儿功夫,正是集市热闹的时候。

  车夫驾车自府邸东偏门窄巷入,避过了正门盯守的各家小厮。车架停稳,一只大手探入车帘,冉玖伸手握住,在冉励的托扶下跳下马车。在她身后,冉恬踩着脚镫敛裙落地。

  叫开了门,兄妹三人迈步进去。

  踏上临湖的回廊,冉玖想想早上出门经过所见,笑嘻嘻道:“门房那头堆着成山的礼,大哥可瞧见了?”

  冉励点头,面上显出一抹厌烦来。他八岁入军营,常年生活在行伍之中,对这些权欲熏心的朝臣一向不齿,说起话来也从不客气。

  “太学分属太常署,林府那头闭门多日,这些人便将主意打到了阿爹这儿。鼠辈钻营,人心不足。”

  冉玖心中了然,太学的设立,相当于给长期以来只能通过军功立业的军制,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不怪冉朝砺也有所不满。

  从此以后,朝中重臣之子,想要入仕,大可不必沙场提头,只消入了太学,便有了太常署的末梢官职。设立不过月余,这么一个学术机构,俨然已经成为了官场的一块极为称脚的踏板。

  此外,太学背后反映的问题深远,对军功制的冲击只是其中一块。更深的一部分,是其代表的儒家成为了正统,非儒生不得拜官,对道家等百家学说是碾压式的冲击。许多老臣已经嗅到了潜藏的危机。

  冉恬不知这些,期期地接了一句:“太学?小舅现下不就是在那儿么?”

  初春的池塘刚清了淤,种下了新的莲种。春风拂过水面,波纹荡漾,却不如少女的笑靥甜美,令人只看着也赏心悦目。

  “嗯,博士子弟五十个坑,长安城里占了一多半。余下的都是给各地贤才留着的,正等着举荐入京呢。”冉玖边说边笑,一面往正堂走,嘴里还顾得上对近来处境艰难的冉安风凉几句。

  “也不知二哥的策论写的如何了,阿爹出的题是什么来着?”

  冉恬举手道:“我知我知,是、是天人说!”

  池畔的柳枝抽了新芽,垂落在回廊的出口处,冉励人高腿长,伸手撩起柳条供女孩们通过。

  青年站在这富贵园景中,剑眉星目,一向的放荡不羁。因是马苑归来,一身革甲戎装,总掩不去那股子杀伐气。

  算起来,去夏战场归来,已有大半年了。

  八百骑斩敌二千余,陛下将南阳的冠军县封之,赐予冉励食邑千户,风头热度一时无两。冠军一词在这时候还没有No.1的意思,可这个紧邻江家老宅的县城大名,配人嫖姚校尉是半点不虚。

  眼看着正堂就在眼前,冉励对女孩们提点了两句,随即昂首通禀入内。

  甫一进门,视线被一旁的阴影吸引。东侧榻上盘着一座山,一座……毛茸茸的黑山。

  那人油黑的短发及肩,留着乱糟糟的络腮胡,饶是这样也能看出他线条刚硬的下颌,似是紧抿着嘴,不苟言笑。穿着一件质地厚实的短褐,只领口绘制着深色的百兽纹,应该是葛布裁制。腰间扎着一条玄色布带,早春料峭的天,竟只着一条短裤。

  冉玖脑袋一偏,哦,不是短裤。是挽起的裤脚,露出了一截同样黝黑毛茸的小腿,肌肉线条夸张遒劲。榻下放着的是一双尺码惊人的……草鞋?鞋底还沾着厚厚的一层黄土草屑。

  这么一个虎背熊腰的昂藏大汉,盘着腿憋屈地坐在雕工精细的木榻上,气度却还算得上悠闲。在他的对比下,屋内的案几、耳杯、铜雀灯都像是孩童玩具,握在手里只得半个手掌大小,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碎。

  身侧惊呼一声,是冉恬握住了她的袖口:“这是谁呀,生得跟熊一般。”

  江媗在主榻上斥了一声:“不得无礼。还不见过东瓯大王。”

  兄妹三人问过父母,冉砺侧身对着东榻的贵客抱拳道:“东瓯王安好。”

  那黑山转过来,乱蓬蓬的脑袋胡须间,一双眼睛亮且锐,似丛林猛兽。冉恬立即本能地缩起了肩膀,跟着姐姐一道,声如蚊蝇地喊了声:“大王安好。”

  冉玖目光下意识在屋里逡巡一周,北侧榻上左右坐着自家爹娘。冉敬礼一如既往的扑克脸,江媗则是……投来了求救的讯号?

  她脑子里念头电光一闪,就听一道沉闷暗哑的嗓音,石破天惊道:“妹妹们回来了。”

  正在脱鞋上榻的冉玖一扭头:黑人问号???

  “咳咳。”主榻上,一家之主咳嗽两声,“东瓯王远道而来,依照朝廷仪程,可至长安城内官驿下榻。”

  东瓯王闻言,对着北向微微躬身,这才回话道:“翁丈关怀,望感激在心。只是婿已同阿安定亲,可算半个主人,婿与阿安歇在一间可。”

  此话一出,无异于在冉家人心里又下一记重捶,引发一室沉默。

  ---

  冉玖正襟危坐,这下终于唤醒了全部记忆。

  八年前,闽越王驺郢残酷无道,因一己私念,大肆兴兵踏伐吞并周边部族,其中就包括东瓯国。时任东瓯王当机立断,以属国之身向汉朝请援,陛下当时不过二十出头,手无兵权,不顾群臣反对,暗地以手令调兵。

  没有虎符,不可调动各郡驻兵。于是,担下了这个重任的,就是陛下一手扶持的心腹,南阳太守冉敬礼。

  经过一番博弈,冉敬礼成功迫使南阳都尉薄老将军出兵,三千人的军队由会稽郡下海,经水路南下,赶赴东瓯。彼时闽越王已兵临东瓯王城下,东瓯大王亲率臣民抗敌,近乎死伤殆尽。

  这个时候,东边的海岸线上,出现了神之救兵。

  汉朝的军旗迎风而展,闽越王闻风而逃跑——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冉敬礼将东瓯新王的国书呈送长安,东瓯国余众五万臣民,请求迁至汉地,顺而为民。消息一出,震动朝野上下。

  经此一战,大汉国威立矣。天子龙威大盛,群臣民望所向,裘太后只得交还兵符于帝王。政权君权集于一手,今上从此革新政令不断,兴儒学,废百家,大力举用儒派门生,京畿地方格局大换血。

  这一切,都是从眼前之人的国书开始的。

  只是她不明白,那时候虽然只有数面之缘,好歹也是个英气勃发的黝黑少年,这八年难道是吃化肥长大的吗?怎么能突然就长成了一座山,还如此不修边幅,一国大王的气派都跟着化肥挥发了?

  冉敬礼扶额不语,冉朝砺也陷入沉默。江媗心里急切,见男人们派不上用场,四下一望,慈母殷切道:“大王,实不相瞒……”

  江媗话刚说了两句,那黑熊蒲扇一般的大手一抬:“阿娘叫我名便是。我阿母唤我阿望。”

  他这话说的十分惊悚,略显生硬的越地口音之下,眼里竟然还流露出殷殷的渴望来,似是极希望听江媗唤一声他的乳名。

  只可惜,丈母娘一阵恶寒,断然拒绝:“大王莫要再说!我儿、我儿为男子,怎可嫁与你为王后?纵然你呈了国书与陛下,我冉家也万不敢从,还请大王另觅佳、佳妇。”

  冉玖发誓,这一瞬间,她在东瓯王的虬髯遍布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受伤的神色。明明是一个昂藏八尺大汉,仿佛受了莫大打击,肩膀都耷拉了下来,垂下了眼眸。如果他有尾巴,这会儿必然是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

  直到这一头莫名乖巧的巨型藏獒告辞离开,冉家五口人还是久久不能回神。

  ===

  东瓯大王在驿馆小住了三日。

  长安城与阳陵邑有小一个时辰的车程。可每天日出时分,冉府的洒扫门房推开大门,总能看见一头藏獒候在门下。

  断发文身、短褐兽纹的异国壮汉,天不亮就拜访冉府,亲自护送冉大人上朝。这样的奇景,可不是天天得见的,阳陵邑里百姓整日无事,近日来在巷子口闲逛的人数与日俱增。

  纵使举国归顺,安居九江郡腹地,但也是蒙受天恩,得以保留了越人自治。所以,这位二十又五的黝黑汉子,确实是一国大王没错。

  冉敬礼按时出门,在大门口与久候的欧望见了礼。

  三日来,他已经练出了无视“翁丈”二字的本领,不论对方说出什么惊世之言,冉敬礼自信扑克脸都能保持不崩。

  在未来老丈人的坚持下,欧望倍感荣幸地登上了马车。并非冉敬礼热情,实是今日朝会后,天子将召见来京多日的东瓯王。好死不死的,也叫上了自己。

  如果是洽谈国事,无论是南越国送王质子入京、还是淮南王一案后续牵扯,冉敬礼早有满腹准备。可如果是让他儿子去当入赘王后……冉敬礼扪心自问,为官多年,官拜三公,他还从未想过自己的底线有一天会被践踏至此。

  冉家祖宅位于东郡武陵县,也就是如今的山东境内,男儿各个都是魁梧抖擞。即便是冉安,羸弱文质的弱鸡咕咕,个头也不矮。

  冉敬礼与欧望并排坐在马车里,两人身形高大,欧望更是状如牛犊,车厢颠簸,难免膝盖碰撞一二。

  沉默了半道,冉大人觉得自己作为汉臣,不应如此失仪龃龉。想了想还是温和攀谈道:“大王今日面圣,何不净面仪容?”

  这话说的委婉,欧望平日都是一身短褐草鞋,今日虽然穿了质地考究些的衣衫,却仍是短衣布带,髭须满面。

  欧望双手置于膝上,恭敬回话:“翁丈不知,依越人风俗,衣衫面容皆由贤妻整饬。发须之物,都归结发妻子,望久盼多年,尚无妻。”

  答话之后,藏獒乖巧地闭上了嘴。

  当朝御史大夫神色不变,长袖善舞,眼见话题朝着不对的方向发展,话锋一转打了个弯。

  “如今东瓯国在大王的辖属下,百姓安居,越人与汉人渐然同化。古往今来,再无旁人可及,大王之功,开越地之先河矣。”

  这一顶帽子戴的极高,本意是提醒欧望审时度势,明白自己是亡国之君、在人家的地盘上要有点自知之明。谁知对方闻言顿时满脸放光,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抓起自己的手猛摇起来。

  “翁丈知我!”

  冉敬礼心里咯噔一声,直觉这厮接下来又要有惊人之语,不想再听下去,正要打断,却已来不及了。

  藏獒道:“望蒙天子厚恩,当年若非翁丈领兵解围,岂有今日之东瓯。望此生唯有一愿,求娶阿安,结汉越永世之好!”

  冉敬礼叹息一声,官腔算是打不下去了。自个儿用意再深,对方油盐不进,那不是对牛弹琴。

  “长安好女如云,但凭陛下赐婚。何故我儿?”

  欧望面上显出三分娇羞七分窘来,冉敬礼顿觉甚是辣眼。只听他犹豫半晌,沉声道:“不瞒翁丈。王后与我,已有夫妻之实。”

  冉敬礼登时两眼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https://www.biqudv.cc/115_115077/608255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