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五章
不知纪尹宁究竟何意，几人的脚下都不免踟蹰。带着凉意的空气从身边漫延开，缓缓从皮肤渗进心肺。
面面相觑间，安砺握紧双手，一步走上前：“纪博士，这是要做什么？”
纪尹宁正在一台平板上快速地滑动手指，头顶的钢化玻璃发生了细微的倾斜。她一面抬头观察，一面在平板的操控界面上做调整：“你们也都知道，今天又是满月，刚好观察一下你们这段时间的治疗成效。”
大家再度交换了眼神，彼此的脸上都带着疑惑。
若要说观察，那这房间里的隔间，自然是为他们而准备的。但他们一共五人，即便这种时候，纪恩还和他们同处一个位置，那也就只六人。
另外三个隔间，又是留给谁的？
纪尹宁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向前努了努下巴：“都愣着干嘛？月亮快升起来了。”
几人顺从地迈开腿，小步往前挪。
她果然又嚷嚷：“你们在怕什么？这么多人都在这看着，出不了事，”她扭头看纪恩还：“还还，快带他们一起过去。”
纪恩还已熟门熟路地走在五人身前，闻言停下脚步，回身扫了一眼。
冷冰冰的视线，激励效果极好，众人都忙不迭地加快了速度，各自对着门柱上贴好的姓名标签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纪尹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今晚可能要花很长时间，累了就休息，不要刻意做什么，自然一点。”
云荟兮拽着哥哥的衣角，四下仔细瞧了瞧。右起第一间是纪恩还的位置，她的隔间在右起第二间，顺次往左，贴了哥哥的名字。
“哥，我们在一起，”她小声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就喊一声，我应该能听见……我要有什么事也会喊你，你不能不理我！”
没等云蔚兮回话，胳膊被往前带了一把。
纪恩还面无表情地看她：“里面听不见，”他指了指软包墙面上方的高清摄像头，“不管发生什么，博士他们都能看清楚，用不着你们考虑这些。”
她微微一愣，转而睁圆了眼睛，目光朝隔间里三面转了转，最后转向远处的纪尹宁。
林师父和阿右跟在纪尹宁身后，距他们六人几十米开外。换言之，隔间里的几人互相听不见也瞧不见，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们简直是孤立无援。
这感觉……有点糟糕啊。
未及细想，耳边传来“嘀”的一声提示音，隔间分界处的门柱随之细微地晃动。纪恩还将她往隔间内轻轻一推，在她回过神前，正前方的墙面缺口缓缓合拢。
哥哥的声音从隔间外传来：“放心，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隔间被完全封闭，四周瞬间寂静无声。
云荟兮立马觉得先前想错了。
除了头顶能望见钢化玻璃外暗沉的天，四面是海绵包裹的白色墙体，脚下也是海绵软垫，除了孤立无援外……还有种被当做精神病囚禁的错觉。
四下都软绵绵的，难道他们会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心下不由更忐忑，来回在隔间里转了几圈，心跳始终平复不下来。她瞪了摄像头外的纪尹宁好几眼，又突然想起林师父和道右都在镜头的另一边，只好悻悻作罢，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干脆在软垫的中央坐下。
放松，冥想，“修行”了十几天，应该也不是无用功。
专注地吐纳间，夜色更沉，圆月带着幽幽的光，往更高处攀爬，微弱的月光从钢化玻璃的边缘徐徐向房间的中央推进。
身体逐渐被清冷的月光笼罩：先是交叠的双腿一侧，再是向上摊开的手掌，然后顺着手臂，缓慢地落在脸上。
缺了参照物，她此刻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可身体的反应十分直观：心跳没有异常加快，血流平稳，四肢也不再发软。
对比一个月前的今天，纪尹宁的治疗应当起了不小的作用。
只是和那天夜里一样，身体的变化也来得很快。
云荟兮想了想，她这回没有服药，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观察自身的妖化——
手背表面渐次生出褐色的绒毛，末端呈浅棕色，而尖端的颜色更深一些。与想象中不太一样，这绒毛似乎并不很柔软，估摸着有点扎手。
鼻子也伸得很长，眼前毛茸茸的一片，尖端有黑色的小小一点。
所以这身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云荟兮当即有点好奇，伸爪去够自己的脸，使劲抬了抬前肢，摊开的爪心却始终摊在膝头，纹丝不动。
她竟不能动？
这个认知无疑令她十分焦虑。
她依然无法控制自身在月圆之夜的变身，眼下甚至无法控制自身的动作，显然普通的妖类不会有这样的困扰，否则月月来这么一回，人类世界早就该意识到妖类的存在。
因而，纪尹宁的治疗必然还不够彻底。
焦虑之余，她还有点隐隐的后悔。如果早知身体在妖化后不能动弹，她一定不会选择打坐这种姿势……
阿右和林师父一定在摄像头的另一边看着她，作为一只打坐的藏狐，压力有点大。
***
正如纪尹宁所说，这夜相当漫长。
云荟兮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月色隐没下去，隔间的门也已打开。身体横卧在软绵绵的地垫上，地垫的支撑力欠佳，身体睡得有点僵硬。她微微一蹬腿，蹬到了哥哥的腰。
“终于醒了？”云蔚兮换了个坐姿，把她从地垫上拉起来，“大家都醒了，就你睡到现在。”
她就势把脑袋枕在哥哥的肩上，强撑开眼皮到处一瞧，简星冉和安砺等人竟都聚在她的隔间。
纪尹宁的精神比她更糟，已经熬出了黑眼圈，眯着眼睛向简星冉问话。身旁的纪恩还少见的低眉顺眼，目不斜视，提笔在硬抄本上做着记录。
道右从门口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时间已经很晚了，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立马点了点头，刚要答应，云蔚兮先开了口：“阿右，荟荟这个月的体脂肉眼可见地在增长，你现在惯着她，到头来她找不到男朋友，会怪在你头上。”
说着，他瞥了妹妹一眼：“她之前干过这事，说整个宿舍就她找不到男朋友，那都怪我。”
云荟兮脸一红，语塞了半天却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换了个方向：“谁说我要找男朋友了，我饿，我就想吃，”她看向道右：“阿右，我想吃橘子罐头。”
道右轻轻笑了笑，伸手揉揉她的头顶：“我做个水果羹，等会送到你房里。”
做完检测的简星冉一步凑了过来，把她从云蔚兮的身边支走，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小荟，你们家的小道士，真的不是你男朋友吗？”
云荟兮愣了愣，先前脸上尴尬的一抹红还没完全淡去，这会儿又变得愈发鲜艳。
她心虚似的把简星冉推得更远：“说什么呢？你自己谈了恋爱，就看谁都像是谈恋爱吗？”
“你小点声！我哪有谈什么恋爱……”简星冉羞羞答答地否认，眼角向安砺瞥了一眼：“我说真的，听说……你们俩是青梅竹马？年幼时的伙伴，长大再见面，配对率很高的，我记得那叫什么什么效应。”
“我说你整天拿个手机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
简星冉不太服气：“那要不是你男朋友，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总是做你爱吃的菜，还大半夜的给你做甜汤，给你送到房里，比……好多了……”
云荟兮一时说不出话。
阿右当然算是她的青梅竹马。可他们这批“青梅竹马”，那是一扎堆的好几个……彼此之间相互照应，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爱做饭，那不是因为阿右就是个爱做饭的“田螺姑娘”吗？
她别开脸，点着简星冉的胳膊数落起来：“比谁好多了？你倒是说说看？那个安砺对你不好吗？我看你这段时间，也不哭了，也不成天嚷嚷要回家了，我真替你爸妈心酸，果然女大不中留——”
“好好好，我不说，你也别乱说行吗？”简星冉嗔怪地看她一眼，转身跑开前，扭头留下句：“也就是苦了你家小道士，和我才没关系呢！”
怎么就“她家”了？
云荟兮眉头一纠，正要把简星冉喊回来，纪尹宁带着纪恩还走到跟前，目光一转，随口问道：“嗯？什么苦了你家小道士了？他刚才不还在这里么？”
纪恩还的视线从硬抄本上移开，冷冷地扫了云荟兮一眼：“纪博士，你能早点做完记录回去休息么？”
纪尹宁悻悻地闭嘴，打了个哈欠，详细问了云荟兮妖化过程里的感受，对比之前有什么异同。末了，颇伤脑筋地念叨：“都不能动……是什么副作用？”
但迟疑了片刻，她却也未多说，收拾了东西将众人都往回赶。云荟兮瞧了眼时间，凌晨三点过十分。
十几分钟后，道右把水果羹送来了房间，也递给简星冉一碗。
或许是吃人嘴短，简星冉整理好心情，一边刷着微博，一边滋溜溜地喝起甜汤，含糊不清地说：“小荟，我觉得小道士真的不错，人长得好看，个子也高，很会做饭，本事又大。不说脾气多好，但至少对你很有耐心……”
云荟兮眼观鼻、鼻观心，用心咀嚼完一块梨子，又往嘴里送了一瓣橘子。
甜汤里的橘子剥去了橘络，吃起来香嫩多汁，完全不涩口。
又听简星冉说：“以我的直觉看，他一定——”
后半句话突然没了下文，云荟兮有一会没搭理她，安静了半晌，终究忍不住抬眼看她。
屋里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灯，手机幽深的蓝光把她的脸映得鬼气森森，两只圆溜的眼睛睁得很大，黑白分明的眼珠几乎要掉下来。
云荟兮心下一哆嗦：“看到什么了？”
简星冉直接站起身，勺子里小块的苹果滑落在白色的被单上。
她没留意，把瓷碗搁在床头，把手机凑到云荟兮眼前，“你看这是什么东西？好吓人……”
云荟兮就着手机一瞧——
晃晃悠悠，噪点很多，似乎是手机摄像头拍出的画面。背景像是哪处工业园区附近，大片的厂房，灯光昏黄却不影响视线。几个大排档和烧烤摊乱做一团，人都跑没影了。
视频里传出极力压低的喘息声，和男人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过、再过去一点啊，这里好像看不到……”
说着，镜头在摇晃中微微转向。
画面的边缘出现一条灰黑色的尾巴尖，云荟兮把脑袋使劲往一侧偏了偏，镜头的速度却没那么快，缓慢的移动中，现出了一只伏在桌椅间的肚子，和一只硕大的脑袋。
黄褐色眼睛一开一合，这生物吐出一根尖端分叉的细长舌头。
云荟兮倏地抬起头，和简星冉对视一眼：“这是蜥蜴？”
她把手机从眼前推远，仔细一看，慢慢吸了口气：“城市里能长出那么大的蜥蜴？”
简星冉面色惴惴的：“不知道是哪里拍的视频……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吃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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