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道右好一会儿没说话，云荟兮将他的脸左瞧右瞧，感到些失望。
什么怪话？道右平时不就这表情？
第二天就要正式演出，解散后班长提议请大家吃宵夜，一行十来人浩浩荡荡地往校外走，云荟兮和道右在人群的最末，贺飞容恬不知耻地跟在他们不远处，走得慢慢悠悠。
他今天穿一身黑衣，隐在浓重的夜色里，更将那张脸上若有似无的笑烘托出了些怪异。
“你们看，明天又是满月，中秋已经要过去一个月了。”
云荟兮顿时放慢了脚步，抬眼去看明晃晃的月亮，这颗沉甸甸的天体离完美的圆只缺了一分弧度。
一个月了，哥哥还是没有消息。
心底的酸涩又翻腾起来，她觉得双脚仿佛被紧缚在地上，半点迈不开步子。
道右静静地看她，轻声说：“我再给秦先生打个电话问下情况？”
云荟兮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如果有确切的消息，秦先生又怎么会到现在都没联系他们？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点了点头。
不出所料，云蔚兮的失踪一案仍然没有进展，秦隐的辖区范围内也再无蹊跷的人员失踪，可电话那头踌躇了片刻，突然说：“有一件事，你们或许想知道。”
云荟兮的心倏地提起。
秦隐说：“这一个月我的辖区确实太平，但山川办事处的辖区内倒有符合推测条件的人员失踪了。”
两人都是一愣，道右很快说：“那眼下并案处理的条件足够成熟了吗？”
“我已经和山川办事处的负责人进行了沟通，一起在推进这项工作，应该能很大程度地提高效率。”
道右略一沉吟，“秦先生，能再说些具体的情况吗，我们可以让道左先去打探消息，这样效率显然更高一些。”
与道左通话过后，道右拉着云荟兮往回走，临行前瞥了贺飞容一眼，“我们不去了，麻烦你和其他人知会一声，谢谢。”
贺飞容又跟上来，“我听到你们说‘并案处理’，怎么，遇到什么事了？”
两人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打算，转身就走。
“看看你们，都十几天了，为什么还是那么冷淡？”贺飞容不依不饶地靠近过来，“大家都是同学，有困难就互相帮忙。”
云荟兮被他胡搅蛮缠得心烦，想了半天，觉得除了脏话似乎都不能痛快地表达情绪，犹豫了半天才说：“滚蛋！关你屁事！”
没有什么郁气是一句脏话释放不了的，如果有，那就说两句。
云荟兮感到有些羞愧，但到底整个人都舒坦了些。
贺飞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敛去脸上的神情，“行，那随你们吧，不过呢……有些麻烦，不是你们想避就能避得了的。”
这时三人已落后大部队很远，他眼角微抬，黑发被夜风吹得扬起，整个人斜立在月光下，一身黑衣竟被衬出一股邪气。
道右将云荟兮护在身后，“你到底什么人？”
贺飞容未再说话，转身离去时，在月光的阴影里偏过头，一对双瞳溢出妖冶的红光，“可能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明天见。”
云荟兮差点呼出声，生生压了下去，十指拽紧道右的衣摆，“他是妖！”
道右点了点头，“一直觉得他不太对劲，只是不知道他接近我们究竟是什么目的，”说着，他微眯起双眼看她，“总之小心为好，和他保持些距离。”
云荟兮抬起头来，忽然一愣，脑袋里浮起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班长说什么来着？
这表情……看起来很深情？
***
迎新生晚会在第二天的晚间七点半，只差最后一次带妆彩排，趁还有些时间，云荟兮带道右上食堂解决晚餐。
这会儿还早，食堂里的菜出锅不久，正热气腾腾地从窗口里散出香气，云荟兮转了两圈始终提不起胃口，随意打了几份蔬菜和米饭，只想着能填饱道右的肚子就行。
道右却没动筷子，停下来看了看她的脸色，“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还好，就是有点闷得慌，吃不下饭。”
道右立刻皱起眉，“要不要去校医那里看看？”
“不用啦，应该没什么事，”她扒了口饭，“班长还等着我们，快吃饭吧，今天节目结束就能早点回去休息了。”
还未吃完饭，班长就来了电话催，说是她的角色主要负责美，因而要早些开始打扮。
云荟兮吃力地穿上一套短曲裾，作为道具服而言这衣服还挺讲究，粉白的渐变色把人衬得像朵荷花，倒真有几分仙气，只是雪纺加色丁的布料有些不伦不类，好在舞台上应该也不显眼。
负责替女生化妆的姑娘紧了紧她的腰带，羡慕地一点头，“那么细，真好看。”
云荟兮这会儿并不在意好不好看，只觉晚饭时的一口芋头都要吐了出来，趁那姑娘不留神，偷偷又将腰带松开了些。
道右披着长袍走进来的时候，云荟兮已绾了发，点了唇，一双柳叶眼的眼梢被勾得娇媚，他愣怔好一会，差点没能认出她。
班长拍掌催全员开始排练。
这次的排练两人显然更不在状态，但箭已在弦上，班长也只苦着脸说些鼓励的话，好在这也不是重要的剧情，后头仙气飘飘的神魔大战才是关键。
云荟兮躲在角落里，胸腔仿佛卡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她又偷偷摸摸地松了松腰带。
主持人在前台报幕，一群人趁黑鱼贯上台，纷纷在第一幕的位置站定，清白的月色透过大礼堂两人高的落地窗洒进来，云荟兮竟觉得月光有点刺眼。
她半闭上眼睛，等着灯光再次亮起，然而心脏有力地搏动了数十下，舞台上仍是漆黑一片。
耳边有风缓缓吹过的声音，沙沙的响声拖成一种古怪而漫长的调子，她心里猛地一紧，感到周遭的一丝不协调。
时间好像变慢了。
血液里的燥热又鼓动起来，随着心脏一突一突地搏动，她慌忙去找道右的身影，舞台灼热的灯光突然齐齐打在脸上。
班长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向她示意，脸上是意料之中的兴奋和紧张，道右也正在身侧看她，并未显出太多异常。
一切都似乎井然有序，但血液急促的奔流和跳动却没有平息。
念过第二句台词，她迫不及待地扑倒在地上，这本是剧情安排，但她几乎已经站不住，摔出了无与伦比的真实感。
道右分神看过来，被贺飞容飞来的一脚正中侧脖。
云荟兮勉强向他摇了摇头，咬牙按捺至表演结束，灯光倏地熄灭下去，月色再度明亮而恍惚地占据了视野，她翻了个身，竟没能站起来。
眼前的世界逐渐褪去颜色，又染上一层模糊的赤红。
四周一片死寂，扭头去看，台上台下犹如定格一般毫无动静，她突然害怕起来，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并不陌生。
中秋那天夜里，也是这样……
诡异的不安瞬间攫住心脏，云荟兮用力把自己撑坐起来，目光掠过手背时，瞳孔不自觉地急剧扩张。
她哆嗦着撩开一截衣袖，差点又跌倒下去。
暗红的血管突兀地从皮肤上凸起，一道一道纵横交错，好像密密麻麻的蠕虫，正蜿蜒着攀爬上她的身体。
她睁大了眼睛，甚至忘了喘气，阵阵的嗡嗡声震耳欲聋，都是脑袋停止运转的警报音。
“云荟兮，清醒点。”
耳边居然传来贺飞容的声音，云荟兮歪着脖子去看他，有一刹那以为出现了幻觉，直到那人影拖着宽大的衣摆越走越近，她不由睁圆了眼睛。
贺飞容在她身前蹲下身体，背对着白亮的月光看不清神情，只一双红光流溢的眼眸闪着光。
“今天还真让我抓到你了，你这小姑娘，怎么想的？”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松，握住她的双腕轻轻一用力，“你违反了妖类治安管理法第十三版修订法案第四条，乖乖跟我回去吧。”
什么匪夷所思的对话？
“你胡说些什么？”云荟兮忽然感到手腕上微微一凉，低头去看，双腕竟被一丝奇特的红色光线缠绕，丝毫动弹不得。
她改用软绵绵的腿踢他，“是不是小品演多了，还给自己加戏？”
贺飞容亮出一枚古铜色的徽章，上头刻有对称的繁复图案，云荟兮皱紧眉头凑近了看，“什么东西？和我有关系吗？”
贺飞容扬起长眉，“连这个都不认识？那些道士怎么把你养那么大的？妖类联合部狐族的警徽，明白吗？”
云荟兮心头咯噔一下，似乎有些一直刻意忽略的荒诞念头被挑明了出来。
开口问话时，她牙齿都打颤：“狐族……来抓我干什么？”
“那不然呢，狐妖犯事，当然狐族来管，”贺飞容一脸理所当然，使劲将她拽起来，“能不能走了？”
心脏猛地怦怦直跳，云荟兮几乎压抑不住体内滚烫燥热的血，眼里血色更甚，两手用力一推，人又摔个脸朝地。
她盯着地板上的灰尘，声音颤颤悠悠：“谁是狐妖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飞容总算变了变脸色，好看的眉头一纠，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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