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捉虫)
陆盈升又坐下埋头敲论文,桌头灯光融融,窗外雨声沥沥,伴着小道士在厨房切菜的声音,有种诡异的温馨。
只要不去回忆厨房里一案台的土豆丝、青椒丝、白菜丝、莴笋丝,甚至是豆腐丝……这种温馨就能保持得很好。
道士果然都是些怪人,竟靠切菜排遣压力。
身后又有脚步声,然后噗的一声,是拉开冰箱的声音,饶是陆盈升足够淡定也禁不住出声提醒:“空了,别找了。”
道右从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出一截萝卜,拧开水龙头冲洗,手指上传来丝丝的刺痛,垂眼一看,竟是被切出了好几道口子。
他敛起眉头,直至水流冲净伤口,转身走向云荟兮的床边。
陆盈升头也不回地说:“你家的小妖很不一般,我可没见过其他妖有刚才那种反应。”
道右脚下顿了顿,视线望向里屋,云荟兮的额头上仍覆着那片道符,两侧脸颊贴着沾湿的面巾,他走去过试了试她的体温,还是烫得很。
只是奇怪,那么大的动静,她的头顶竟好好的,半分瞧不出淤血或伤口,连包都没起一个。
确实很不对劲。
道右关上房门,压低声音给林谷风拨出电话,听筒里乔乔咿咿呀呀了一阵,而后传出沉稳的声音:“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师父,小荟冲破封印了。”
林谷风一惊:“那么快?发生什么了?”
道右缓缓地说:“小荟中了狐妖的魅术,魅术消解后就显得十分反常,不知她当时是想做什么,但看起来……很危险。”
不止危险,甚至有些令人悚然。
双目中赤红色的光异常的亮,皮肤白得几近透明,皮下血管丝丝地浮起,鲜红而分明,仿佛是皮肤中的血液瞬间都涌向血管的脉络。
神志不清地走向陆盈升时,眼底更有一抹难掩的渴望……
他又说:“道符已经贴上了,但效果很微弱。”
电话那头寂静无声,林谷风很久才开口:“乔乔病了,这几日走不开,先让秦隐来看看吧,让他想想办法。”
道右低声应着,垂下视线,目光里有些化不开的凝重。
夜色更深的时候,雨下得正猛,楼底下两束车灯明晃晃地把楼道映得通亮,秦隐顶着满头满脑的雨水敲开了门。
这会儿他没了白天的刻板,穿着少年漫画文化衫,湿漉漉地坐在了床边,脸上表情很有点嫌弃,“你们师父什么恶趣味,法术都印在道符上,好好的妖都成僵尸了。”
仔细检查了云荟兮的瞳孔后,他又按住她的脉搏,突然摇了摇头,“脉象怎么这么乱。”
他抬头看向道右,脸色很是纳闷,“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道右沉默着没有说话,陆盈升靠近过来,“我能说……这女孩儿当时看起来很饥渴——”
道右打断他:“口渴。”
秦隐的面色更古怪,“从脉象上来看,她现在的状态像是好得过了头,”见道右皱起眉头,他又说:“类似于人类甲亢这种疾病。”
陆盈升问:“机体代谢高度亢进,交感神经异常兴奋?”
秦隐点了点头,忽然把视线转向他,“我在电话里听说她之前中了狐妖的魅术?是你?”
陆盈升把脸撇开,“低等妖术而已,她并不是人类,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
“秦先生,小荟大概要多久才能好转?”
秦隐又将视线收了回来,目光转了几转,斟酌着说:“我能感觉到她体内的妖力非常旺盛,不知是林谷风先前的压制遭遇了反弹,还是因为二十年来的突然爆发,但显然,她暂时无法靠自己调和这股妖力,所以仍昏迷不醒。”
陆盈升的眼神微微一闪,喃喃道:“反弹?”
秦隐头也不抬,“怎么?有何高见?”
“会不会是因为中了我的魅术,她体内开启了某种自我保护,但她控制不住这股由机体反抗产生的妖力,因而遭到了反噬?”
道右和秦隐都看向他,他的脸上竟有种隐秘而怪异的光。
秦隐说:“如果是这样,那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不适合再留在这里,万一有绑匪出现,她非但帮不上忙,或许还是个隐患。”
道右没说话,下山前的那天夜里,她几乎哭着鼻子要随他和阿左一起行动。
秦隐从随身携带的牛津布包里拿出一只冰盒,抹去表面的一层水雾,从中取出针管,一面给云荟兮推针,一面说:“一共五支药剂,每天一针。”
说着,他又按住云荟兮的脉搏,“她体内的妖力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和后,自然就会醒,但说不准具体要多久。”
道右微微点头,“好,谢谢,秦先生。”
秦隐利索地站起来,说:“有什么问题再给我电话,我家奶牛还等着我喂罐头,先走了。”
一句说不准多久,云荟兮和道右就这样住了下来,陆盈升的论文改了又改,几天过去,却连自己卧室的门都走不进去。
头天晚上,见女孩紧闭双目躺得僵硬,小道士一脸紧张,陆盈升想着自己也该有些恻隐之心,抱着枕头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
次日他僵着脖子,正要去问那小道士有何计划,卧室的门竟被上了封印,才握住门把,手心就被烫得发红。
这到底是谁家?
陆盈升干脆收拾包袱,打算上旅馆凑合几天,才走出家门就被小道士喝住,说是绑匪还未有所动作,不得私自行动。
之后接连几日,一冰箱的蔬菜丝都被消耗干净,今天小道士去采购食品前,竟给屋子里角角落落都添了禁制,他只觉哪儿哪儿都烫脚,坐立不安。
简直是欺人太甚。
陆盈升脸色很不好看,直直立在门前等道右回来,却不想卧室里传来动静,那女孩隔着门焦急地喊了一声:“阿右?你在吗?”
他唇角一弯勾起个笑,终于醒了。
道右一回来就将云荟兮上上下下检查了番,问:“感觉怎么样?”
云荟兮脑袋都发晕,眨了眨眼睛,数不清的微小光点在眼前随心所欲地游移,她这才明白“眼冒金星”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待眼前清醒了些,她瞧见地上纸袋里装满了翠绿鲜嫩的蔬菜,面上露出些难为情,“阿右,我想吃肉。”
这话落在陆盈升耳里,有点不详的味道,他从抽屉里翻出几根火腿肠,交到云荟兮手里,“吃这个不委屈你吧?”
云荟兮一愣。
她和陆盈升有这么熟稔么,而且他怎么好像话里有话?
道右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还口渴吗?”
“不怎么渴,怎么了?”云荟兮眉头皱了皱,“为什么说‘还’?”
道右目光一闪,“你还记得我们刚来那晚的事吗?”
云荟兮眼神定了定,察觉出些不对劲,视线向窗外一转,外头秋光明媚,风和日丽,呼吸蓦地一窒。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下雨的傍晚,当时脑袋里混沌一片,意识断断续续,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竟全无印象。
恐惧瞬间扩散开来,她嘴唇都有些抖,“我不记得……我怎么了?”
陆盈升语调凉凉的,“小姑娘,你已经在我家睡了五天了。”
五天?
云荟兮跪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屋子里翻找,差点打翻桌上的玻璃杯,道右拦住她,问:“小荟,你找什么?”
“手机,我的手机呢?”
道右把手机拿来递给她。
云荟兮急匆匆地翻开手机看,上头的日期明明白白地显示国庆假期只剩最后两天。
道右迟疑地说:“小荟,可能你最近压力太大了,身体状况差了些。”
“是这样吗……”云荟兮脸色有点难看,“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道右垂下头,避开了视线,“我和秦先生商量了一下,他会安排人员负责这里的工作,学校也快要上课了,我带你回去。”
云荟兮没说话,使劲地摇头。
这几日的遭遇越来越古怪,哥哥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
得不到哥哥的消息,她怎么能安心上课?
道右扶住她的肩膀,见她眼眶泛红,似乎又要哭鼻子,更放软了声音:“我们毕竟只是普通人,破案的事,交给秦先生就好了。如果你不好好上课,阿蔚回来会责怪我们的。”
云荟兮用力克制住流泪的冲动,扯出个笑来,“都怪他,要不是那天他凶我没好好背单词,中秋假期我怎么会不回家……”
陆盈升倒很认同:“不背单词是该批评。”
道右说:“所以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回去上课,别让你哥回来又生气了。”
“那不一样,现在的情况哥哥会体谅我的,”云荟兮还是坚持,“我是哥哥唯一的亲人,如果连我都不做出努力,还有谁会把哥哥的安危放在心上?”
道右微微一滞,“你觉得我们不在意吗?”
云荟兮忙抬起头来,“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你别急,”道右垂下视线,许久才再次看向她,“首先,你回去好好上课,不代表你就不在意阿蔚;其次,找出绑匪这件事本就不该由来你做,万一出了意外,我们无法向阿蔚交代;最后……”
道右揉了揉云荟兮的头发,“我们很在意阿蔚,也很在意你,别再说那样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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