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那是闻溪第一次生气，池小满简直看呆了，他皱着眉冷着脸，眼镜上像是挂着霜。
“你就这么不懂事的吗？”
“怎，怎么就叫不懂事了？”池小满站在车旁，心虚得不行仍要装作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就你这磨磨唧唧的德行，我要不操作一波你能跟我回家吗？”
“池小满你考虑过别人怎么想吗？”
“我自己谈恋爱为什么要考虑别人怎么想？”
“那我呢？”闻溪的手指虚虚指着胸前，那只蠢死了的猫好像歪了头，“我也不需要你考虑一下吗？”
“你跟我在一起却不愿意跟我回家吃饭？刚谁说只要是我想吃咱俩哪里都可以去的？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去你家吃饭不止是吃饭，你不要总喜欢偷换概念。”
“那你是不想被我家知道？想速战速决然后拍屁股走人？”
闻溪似乎是被气到了，池小满看见他眉头锁得又紧了些，深呼吸了好几个来回才继而开口。
“我是你以前的老师，我比你大这么多，我要准备的会很多，面临的问题也会更多，池小满啊，我不是你这样的小孩子啊，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与我商量一下？”
池小满语塞，武装溃败，她在之前看见闻溪面无表情停下车的时候就知道错了，彼时她已经不敢再抬头看，“对不起成吗？”
良久，闻溪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将池小满一直掰着后视镜的手握住了。
“再掰要坏掉了。”
“哦。”
“我刚想了想，虽然匆忙成这个样子但还是应该努力一下的对吧。”
“......”
“你在讲什么话？为什么我听不懂？”
池小满仰着头，眼睫扑扇扑扇，闻溪没忍住抬手刮了刮她鼻头上的小雀斑，后来他把池小满推进车里的动作甚至是有些粗鲁的，直接导致一天不搞事情就抓心挠肺的池小满在接下来的时间尤为乖巧，她乖巧地看着闻溪站在黄金满屋的柜台，身姿高而挺拔，金灿灿的光落在他的眉梢和手指，他漂亮得像个假人，然后乖巧地目睹这个假人花了一大把钱，花得池小满一边垂涎一边流泪，“你咋不给我也送点啥？”
“有的。”闻溪发动车子，一路向东，“回来后我必须打你一顿，送你点记性。”
池老太太收到消息半小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脏病已经发作了三回，第四次想吃药的时候，池爸终于忍无可忍了，“娘，肚子饿啦？当饭吃呐？”
“......”
“要不咱把前后门都打开等吧？”
“好好好。”
一小会儿，冷风横扫一切，屋子里鼻涕吸拉声四起，“还是关了吧，冻死个人。”
“好好好。”
又过了半小时，邻居叼着牙签来串门，乡下人嘛，一天到晚只要人家大门不落锁，不分时候就爱四处串串门约个麻将扑克哪怕闲着唠唠嗑呢，多平常的事儿呀，可是今天邻居邱大叔却差点把牙签咽肚里去咯，“你，你们这，这是干啥，啥呀？”
池爸不知是绊了什么一个跟头翻了四五丈远，摔了就算了还扯着嘴笑，人都没扶起来就发现身后一簇拥出来的人也怪得很，老的少的嘴巴皮都咧到耳后根了，邱大叔只觉得毛骨悚然，顿时倒退了两步，“咋了？出，出啥事了？”
池爸回过神来很生气，生气地爬起来，生气地扶好门口的拖把，生气地朝邱大叔奔溃大吼，“老邱你干嘛啊干嘛啊？这个时候来干嘛啊！知不知道我闺女今天要带对象来啊！”
“那我哪知道呀？你又没说......放心放心我不乱讲......”邱大叔被吼得一愣一愣忙边往外退边帮着掩门，门快要合上的时候这位大叔终于捋顺了些，他将眼睛挤进最后一丝门缝，语气凝重，“老池老池，你是只有一个年年喜欢炸我家粪池的闺女吧？”
“......”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闻溪的车子缓慢绕过屋子开驶进前坪时，池爸正端着红花油揉膝盖，池妈从旁边猛地起身冲了出去，撞得他手一抬差点喝了这瓶油，“你几十岁的人稳重点成不成？”
池爸恨铁不成钢地唠叨着手脚却不松懈，几乎是同时，池家老小一溜儿又排在了门口，闻溪和池小满站在门外，两人背后是车，车后是冬日枯黄的田地，一亩连着一亩黄，广袤苍茫。
“这，这不闻老师么？”
闻溪霎时觉得完蛋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一旁池小满原本已经走出了两步，想起什么般又回头拽闻溪胳臂，手指快要戳进他眼珠子里，“男朋友，我的。都认识吧？”
闻溪僵着脸笑，只觉牙齿有些打颤，偌大的前坪半天没动静，池小满见状不顾身边闻溪的胳膊正暗中使力，又添了句，“怎么着了？一个个的，不让进屋啊？”
最后还是池小满的弟弟先反应过来，快十八岁的池小寒过了这个冬就要高考了，目标是走个过场体验一波然后去邻村学木匠。
此时池小寒左右开弓，推开爹挤开妈又拨开了奶奶终于腾出来通往屋子的道路，他少见生人，却一点也不生涩，“姐夫进屋。”
脆生生一声“姐夫”叫得闻溪眼角抽筋，其余一众皆抖了抖。池小满拽着闻溪进屋路过弟弟时还奖励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看不出来你还挺机灵。”
那短短的一分钟池爸与池妈的脑电波已经撞击了八百个来回，闻溪走出几步后池爸擦了下池妈的肩膀，声音低得只剩嗡嗡嗡，“大多少来着？我刚想了半天愣没想起来。”
“十岁好像是。”池妈回以嗡嗡嗡，“其实我还挺喜欢小闻老师的。”
“你喜欢个球你喜欢！”
“那你之前不还说小满脾气太爆非得处个年纪大点镇得住的才能过日子嘛？”
“大十岁太多了太多了......”
“也是哦，说起来是有点别扭了，这啥时候好上的呀？我咋一点不知道呢......”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说不到两句就跑题？我们现在说的是池小满这个对象不成！绝对不成！”
一旁池奶奶被嗡嗡得难受，大耳巴子糊儿子脸蛋，“都忘了是吧？你闺女上学治病找工作是咋回事儿都忘了？”
池爸被拍得发懵，捂着脸小声发脾气，“娘你别掺和行不？”
“咋？我一手带大的孙女儿现在都成你俩的了？”
池奶奶认为这个家就自己吃盐最多，她要不掺和就没人有资格说话了。
池老太太古稀之年将将在上一刻顿悟了一件一直困扰她的事。
几年前因为她的心肝儿手术认识闻溪开始，她感激之余满是稀罕，特别是池小满住院期间，她随便念叨了句要上山拜拜早死的醉鬼老头，求求他让孙女少吃些苦，说实话，池老太太自己都快忘了那处坟包在哪儿了，她自打过了六十岁就爬不动山了，她简直不敢相信除了年年来拜的儿孙，居然还有一个人对那座坟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从山脚哪条道往上走，走到哪棵树再从斜刺里上去，上到一个小三岔右拐再绕过一个大石墩子就是了，闻溪在这个过程中甚至一秒钟都没有迟疑过，那会儿闻溪背上的老太太突然心里跟明镜似的，敞亮了。
“前几年，冰灾那会儿，老头子的坟塌了小半边，那年山路结冰打滑，我儿子跟我合计等天气稍微好点再去葺，结果年后没几天再上山老头子的坟就已经修好了，那水泥抹得少说三四寸厚，就是你吧？”
她没念过书不识字，她不知道闻溪是哪个闻哪个溪，但是她吃得盐真的有点多，“你就是小溪是不？老头子挂嘴边念叨了好多年的小溪是不？”
后来，可能是因为很早很早之前就一直认识的人，池老太太看闻溪越看越喜欢，这一喜欢吧就免不得跟着操心，“小溪啊，你这都三十了咋还不成家呐？这样子不行啦，你看看你，工作这么忙家里还没个洗衣煮饭的怎么得了......”
池奶奶大爱无疆，一边操闲心一边暗自打主意，原本放眼整个村子她最喜欢的就是隔壁小队顺坨家的闺女儿，整好十八，膀大脸圆，生得白白胖胖一看就喜气还贼能干，每天伺候得了顺坨家九十多岁的婆子还能将底下刚断奶的幺妹收拾得干干净净，全村没一个人不羡慕顺坨生了个能干闺女的。
可当池奶奶风风火火赶到顺坨家暗中观察时，却觉得这闺女儿怎么看都不如先前好了，怎么着都是配不上她家小溪的，池奶奶懊恼离开，隔日又问到了镇子里，瞅谁谁不顺眼，条件再好都能被挑出毛病，一发现毛病老太太就跑。
反反复复顺坨家的闺女许人家了，镇医院老王家的侄女儿嫁人了，就连县里开店老板的妹妹也跟着夫家搬到市里去了。池老太太顿觉错失良机，扼腕叹息之余又松了口气，不急，慢慢来，小溪这样工作体面长得又俊的后生，别说三十出头，四十都不会缺洗衣煮饭的......
当时村子里的人们发现池家老婆子自孙女儿腿出了毛病后变得贼喜欢走人家，镇上二十里地七十多岁的老婆子一上午能跑个来回，一进人家屋门就打听人家姑娘，有人笑着问“池老太，你家小孙子池小寒毛都没长齐吧咋这就着急了？”，老太太恶狠狠地啐，啐完隔天又来了，然后村子里人传着传着就歪了，变成老太太在给自己瘸腿的孙女儿找人家，也就有了后来老乡介绍邻村哑巴的事儿。那会儿老太太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儿，反正就是这个不顺眼那个不如意，好些时候也没个合适的跟闻溪说上一嘴，于是直至闻溪许久许久不再来白河村，这段焦灼往事都只有老太太自己知道。
到如今，当池小满拽着闻溪的手站在面前傻乐时，池奶奶很快就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前会瞧谁都不如意了，她稀罕闻溪就跟老头子当年没差，当自己人了，自己人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别人家请去当驸马她都是觉得勉强一般的啦。
所以啊，也只有她的心肝儿才行呢。
“小溪很好，知根知底，那头还没婆家，对姑娘咋样你们也知道的，这么好后生翻遍咱村子天上地下哪儿寻去？不就大些嘛，没啥，小溪城里人生养得好，不怕以后早死......”
池爸惊愕得直吞口水，忙去捂他老母亲的嘴，“娘啊你可赶紧别瞎说了！人闻老师康健着呢咋就扯到死上去了？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哦，康健着呢是吧。”
老太太嫌恶地拨拉开儿子的手，又拍了拍儿媳的胳膊，神色苍老却凛凛不可犯。
“你闺女腿不灵便全村都晓得，你俩要是想把她往远了嫁去受苦，起码先埋了我这老不死的再打主意！”
“娘诶！没那回事儿没那回事儿昂，这才刚处上，刚处上......嫁不嫁娶不娶的还早得很呐......”
儿子儿媳乱成一团开哄，老祖宗发起臭脾气房子都得抖三抖，真是越老越臭。
“哦，早得很呀？”池家最高统治者微微一笑深藏功名，“既然早得很那你俩还磨蹭啥？待客去啊！”
后来，池老太太反复抠摸着那只大金镯子，只觉得金子沉得抬不起手，心里乐得又要犯病。
旁边忙活着的池爸池妈深深觉得老婆子的慈爱如果可以倒到江湾里去，只怕是要发大水的。
很嫉妒，池爸嫉妒慈爱，池妈嫉妒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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