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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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秋末,发生了一件大事。
每年入秋,北契便会在边关滋扰不断,不仅劫掠财物,更会□□烧杀,无恶不作,叫北边的百姓苦不堪言。
所幸嘉定占据着天堑,历代又驻重兵,北契很难破关,往往便只在边境上作乱。
这一年也不例外,北契又组织了骑兵试图冲破嘉定关,可这一次,竟被他们破关而入。
单嘉定一城,就驻兵五万,其余军备其精良程度仅次于京中禁军,便是不论这些,单论战略,嘉定的总督由兵部的侍郎兼任,可见朝廷对其重视的程度。
可两万北契军队,在兵力如此悬殊之下,天时地利也有利于守军的情况下,竟然能长驱直入,消息一出,令天下哗然。
敌军很快就占领了郢城,但也没有再往南攻,而是遣使来京中谈判。
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仅凭两万人,便再是虎狼之师,也很难真的攻到帝京,更何况,北契八部之间内乱不停,无法真的维持一场两国间的大战,前来滋扰为的不过是钱粮。
可单是北契战领郢城的消息,就吓坏了朝中官员,大约是心底一直就对北契存着惧怕,一听北契遣使前来这才纷纷松了口气,满朝文武,都是上疏请求与北契言和,连兵部的意思都是议和。
哪怕这一次北契使臣提的条件是前所未有的苛刻,不仅要白银百万两,还要大虞送公主前去和亲,修两朝之好。
要知道,整个朝廷一年的税银也不过四五百万两,历年军费就不过几十万两而已,若真给了这笔银子,朝廷不敢重负,国库亏空,自然就要向百姓增税,到时候必会使得百姓苦不堪言。
世宗找了内阁在文德殿议事,晏阁老进宫之前特意命令管家,不许晏澜出府,他清楚儿子性格冲动,这样的关头,晏阁老怕他出去闯祸。
晏澜只能在府里,对着妹妹抱怨。
“朝廷几十万兵马,北契不过两万人,大家竟不敢言战,”他冷笑着摇头,“尤其是宣城的那几个守将,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连敌军的影子还没见到,就怂成这个样子了。”
“他们不光是怕,”晏清也沉着脸道,“军中守将,大多依附蔡党,蔡雍主张议和,这谁都知道,底下的人谁敢跟他唱反调?”
晏清说得不错,蔡雍是朝中首辅,如果此时和北契一战,若是能将敌军赶出国门倒还好,可若是败了,且不说京师会陷入危机中,他这首辅的位置必然是要换人了。
对他而言最保险的,就是议和。
“可此时议和,北契还不知道会怎样狮子大开口……”她担忧地低语,说完见晏澜捏着拳头,努力压着心中的愤怒,于是安慰他道,“不过哥,今日议事,爹一定会劝陛下出战的,说不定,陛下会听呢。”
晏澜听了也点点,却仍皱着眉道,“此时议和,会助长北契的威风,等他日他们八部统一,再度南下,就不是拿钱财能打发的了……”
等晏阁老回来,晏清才知道自己错了,在议事时,晏阁老所言的与蔡雍所提是一样的。
与北契议和。
这次是晏清比晏澜更冲动,直接质问晏阁老,“爹,为何您也提议议和,北契都占领了郢城了,朝廷却不思出兵,就这样答应了北契的条件,岂不是有辱国格?”
若是儿子此刻这样,晏阁老大概已经怒了,可对女儿哪里舍得,“爹赞同议和不是因为这是爹的想法……”晏阁老的神情也有些黯然,颇为无奈道,“是因为爹明白陛下的意思,议和之举已经是板上钉钉,若这个时候爹违逆陛下,是不智……”
这一番解释,比结果更令晏清难受。
北契为何屡屡犯境,就是这几十年里,朝廷怯懦软弱,轻易不敢言战,可真北契就真的无法战胜么?并不是,而是朝中的官员为了自己官位的得失,陛下为了眼前的安宁,一味苟且求和。
她爹说的没错,议和是陛下的意思,是大势所趋,再言出战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不智。
此时,谁又愿意逆风执炬,行这不智之举。
可晏清没料到,偏偏真有如此之人。
两日后,翰林院所出的一封奏疏震惊了整个朝廷,那奏疏直言议和之举不可为,若两军对阵犹有胜算,此时议和,等于不战而败。
不仅如此,这封长达千余字的奏疏直指嘉定关破的根源,乃是军费不足、守备不修、军心不振三点,若将百万白银用于军费而非白白送给北契,可充实军费,整修守备,同时也能振奋军心,而此时一战,对内可免边关百姓之苦,对外可震慑外邦,振大虞国威。
这封奏疏掷地有声,言之凿凿,可谓字字泣血,写它的人,不过是翰林院的一位编修而已,七品的言官,在朝廷中可谓人微言轻。
可就是这满朝皆不敢言战的时候,只有这区区七品编修敢站出来,写出这样一篇振聋发聩的文章,很快,他的名字就传遍了整个帝京。
江惟仁。
当晏澜听到这三个字时,振奋地说了句,“此人真乃大丈夫,是我错看了他!”
晏阁老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说完又刻意叮嘱晏澜,此时绝不可在外妄言,甚至连沈注,都让晏清一定要劝她哥,不要掺和此事。
“那江惟仁,一个小小七品言官,人人都知道明哲保身,他却非要以卵击石,成了蔡党的眼中钉,如此冲动,日后定难有作为。”
自幼但凡沈注的话,晏清都奉为圭臬,以沈注的聪明练达,从来不会出错,他是爹爹最为看重的学生,是世家子弟里翘楚。
可这一次,她却直接驳斥道,“不较一己得失,只论天下兴亡,这是仁,虽然千万人,犹不言退,这是勇。他虽只区区七品,可比起那些整日一心媚上,只图宦达的一品大员们,天下更需要这样的人吧。”
她不是有意要去沈注置气,而是对君王昏庸,朝廷软弱,蔡党当道的局面感到痛心。
晏阁老万般叮嘱晏澜安分待在家中,可等他前脚一走,后脚晏清就找不到哥哥的人影了。直到夜深,也不见晏澜回府,过了一会儿,管家悄悄找到她。
“有位公子遣人来府上报信,说大公子在金玉楼喝醉了,让咱们去接人,可大公子左右不肯走,”管家担忧地道,“老奴不敢惊动夫人,只能来寻小姐。”
“不能惊动夫人,若是被爹撞见就更是糟糕,”晏清皱眉,咬牙道,“我亲自去一趟。”
晏清换上男装,又带了几个小厮,赶往金玉楼。
那金玉楼是京中有名的酒楼,也在曲江边上,晏澜也曾带她去过。
掌柜的自然也知道晏澜的身份,见晏家又来了人,亲自来迎,领着晏清上了楼,走到晏澜包下的雅间。
还没进门,晏清就听到了她哥的声音。
“那封奏疏已经送到内阁,又被司礼监呈给了陛下亲览,一定能让陛下改变主意的。”
晏清想,她爹是对的,就应该把晏澜给关在家里。
等门一打开,她最先看到的倒不是她哥,而是与晏澜对饮的那人,想必也正是他让人传消息回晏家,让晏家来接晏澜回去。
他大约也料不到,来接人的人会是她。
晏澜还没看到妹妹来了,还执着杯盏说着酒话,“江兄,我曾经还以为你跟朝中那些人一样,是我看轻了你,我今日请你,你这么赏脸,来,我敬你一杯!”
江惟仁却站起了身来,直直看着晏清。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对着他颔首示意,带着歉意道,“家兄给公子添麻烦了。”
他放下了酒杯,正色道,“不敢,姑娘言重了。”
“晏澜,”她走近,夺过兄长手中的杯子,“回家了。”
谁知晏澜醉得糊涂,竟一把将她推开,晏清哪里料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江惟仁就在她身后,来不及多想便一步上前,伸手将她揽住。
她差点直接跌进他的怀里,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不由自主地红了脸,有些懊恼道,“谢公子。”
他也慌忙退后,竟有些局促道,“是在下失礼。”
“我不回去!”晏澜挥舞着手大叫着,“我与江兄相见恨晚,我晏澜平生难逢知己,可江兄你,我是打心底里佩服!”
晏清无奈道,“你再不走,待会儿来的就是爹了。”
“来了又怎么样!我不怕他!”
晏清拿他没办法,便吩咐门外的晏家下人,“你们来将公子直接扶回去。”
可晏澜气力大,手不停挥舞,几个下人怎么也没能扶动他。
晏清想着,自己这样身着男装跑来,又与晏澜刚才那一番对话,想来在那江惟仁的心中也留不下什么大家闺秀的好印象了,干脆不用在意了。
“去找掌柜的要根绳子,”她吩咐那几个下人,“将大公子给绑了。”
她这话叫江惟仁也一惊,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晏澜被几个人用绳子,绑的跟粽子一般,晏澜嘴里还在不停高声喊话,晏清从袖中抽出了一根手帕,揉成团塞进了他的嘴里。
“晏澜,”她压低声音对着自己的哥哥道,“你若是再闹,我就让你将你直接扔进曲江里,你信不信?”
大约是听清楚了她这话,晏澜竟真安分了下来,被那几个下人就那样直挺挺扛下了楼去。
走之前,只能硬着头皮对着江惟仁道,“今日失礼之处望公子见谅,他日我再让家兄亲自向公子道歉。”
她是真没脸再多停留,只恨不能再也不见到这人才好。
江惟仁看着晏清进了马车内,车夫扬鞭催马,很快,一行人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自然猜到了晏清的身份,也一早就知道晏阁老有一位爱若珍宝的掌上明珠,却实在没料到,这位晏小姐,不仅会扮男装逛花楼,还会……将自己的兄长绑回家中。
他站在夜色里,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仿佛久久不能回神,还是金玉楼的掌柜出声叫醒了他。
“江公子,”那掌柜迟疑道,“这饭钱和酒钱还没结呢……”
今日晏澜直接到翰林院,想与他结交,对晏家大公子而言,金玉楼这样一顿饭就要几两银子的地方算不上什么,他非说请客,好说歹说将江惟仁拖来了这里。
可方才他酩酊大醉,晏清风风火火跑来将人带走,哪里还想得到酒钱这回事。
翰林编修是清苦差事,一整年的俸禄,也不过二十几两银子。
他转身带着歉意看着那掌柜道,“我来结吧。”
那掌柜笑笑地点头,向江惟仁报出了那个让他心头一凉的数目。
江惟仁想,这金玉楼,往后他再也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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