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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赛诗


  曲江流经皇城西南角,最著名的不是江上碧波水色,而是沿江鳞次栉比的柳巷绮楼。

  曲江十里的烟波,最绝的是江畔的夜色,画船箫鼓,纸醉金迷,是最旖旎的温柔乡。

  可这花柳之地并非那样简单,所谓的娼妓也分了两类,夜夜泊在江水上的画船里的,则是前者。这一类女子大多也面容姣好,却没什么才情,那画船上什么人都能上去,贩夫走卒,不拘什么身份,只要有钱即可。

  可岸上的那些雕栏画栋的庭院中的女子,便大有不同了。

  那些庭院大多只住了一位女子,这女子往往在年幼时便为鸨母挑中,然后养在深闺里,请了各类师傅来教习琴棋书画,不光要容貌绝世,更要才情出众。

  这样的姑娘养到十四五岁时,便已名动四方,引得无数名士才子趋之若鹜,身价何止千金。单她一人,就能养活那一院子里的鸨母下人,门庭中往来者中,也从不缺达官显贵。

  岸上这些庭院绮楼又被称为“珠市”,顾名思义,这院中楼上所居的女子,莫不是璀璨若明珠一般。

  曲江这些画船珠市都属教坊司所辖,教坊司为添风雅,便立下规矩,三年选一次花魁,要在沿江的烟花柳巷中,选出才情风华最为出众的女子。

  往往能被选中花魁的女子,一夜之间便能名动帝京,受万人追捧,寻常人便是散尽千金也未必能见其一面。

  这样的盛事,三年才逢上一次,而那每一次中流传出来的各种故事,都香艳旖旎,引人遐想。

  晏清自然一直心向往之,上一次花魁大选,她年纪太小,这一次若错过了,等她及笄后又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年纪,那时便更没什么机会了。

  晏澜拿她没办法,也知道自家的这个小妹和寻常那些大家闺秀全然不同,在父母面前是乖巧听话,私底下却是胆大妄为。

  他这做哥哥的,不仅拿不住她,反倒经常被她吃得死死的。

  可巧,那一天正好晏家二老要去给人祝寿,寿星是晏大人昔日的同僚,两年是多年的棋友,每次相逢必然要手谈至深夜才归。

  晏清跟着哥哥偷溜出府去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换上了平日准备的男子装束,她发育得晚,套上宽松的襕袍,胸前根本就没什么起伏,看上去就是身量小了些,但还是足以以假乱真的。

  等和晏澜一会合,她看到她哥今日那一身装扮后吃了一惊,好家伙,这一看就是精心打扮了一般,她摇了摇头,对晏澜的审美表示无可救药。

  他那身装束,隆重是隆重了,华贵是华贵了,可怎么看怎么就是个十足十的纨绔。

  晏清不能骑马,所以晏澜也只得同妹妹一道乘马车前去,他带上个累赘就是不够痛快,晏清倒是兴致勃勃,问他觉得这一次的花魁会是何人当选。

  “花魁的人选昨晚教坊司那边便选出来了。”

  “我知道啊,”晏清答道,“今日午时便已公布了出来,下午就是旗楼赛诗。”

  说着,她有些鄙夷地将晏澜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可你知不知道,到时候花魁是要从那些诗文里选出最中意的,邀他入阁一叙,我看你是没什么机会了。”

  “你懂什么,”晏澜不屑道,“虽是赛诗,可写诗的时候,那花魁会在楼上悄悄望底下的人,不独要诗文好,还得模样好,你哥我这模样这身量,那绝对是鹤立鸡群,你且瞧着看吧!”

  等车马到了曲江,早已是堵得水泄不通,远远一看人最多的地方,便是花落哪家了。

  晏澜是这些风月场的常客,同那些世家公子哥们,哪个院子没去瞧过,抬眼一看,就知道那是哪一个院馆了。

  “清波楼?”他疑惑地道。

  “清波楼怎么了?”晏清也跟着问,曲江那几位最有名的姑娘连她也听说过,却从未听说这清波楼的名字。

  “这清波楼里前一位姑娘已经出了阁……”晏澜答道。

  在这烟花之地所谓出阁,就是指自己赎了身或被谁娶走了。

  “那看来是新人了咯,”晏清接口道,“之前不露面,只等着这选魁之日来个一鸣惊人,选花魁向来也是要看名声大小的,可这位姑娘一个新人能艳压群芳,那她的容貌想必是无人能及了。”

  晏澜皱着眉看着妹妹道,“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什么都知道?”

  “嘘……”她竖指在唇前,“晏兄,咱们今日是兄弟,你别忘了!”

  的确是个新人,清波楼下围了不知多少人,就等着一窥芳容,听着周围人的言语,晏清就对今日选出的花魁有大致了解。

  清波楼的这位姑娘姓顾,名玉倾,今年二八碧玉年华,听说其容貌如宓妃再世,倾国倾城。

  晏清听了也颇为好奇,初出茅庐便入选花魁,想来这“顾玉倾”三个字,日后便要天下闻名了。

  花魁已经选出,便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只是想要一睹芳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首先是要进清波楼的院中,需得付十两银子,这十两银子对那些世家公子或商贾巨富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可这不过是让你进个院子而已。

  到了里头,阁楼上的小姐会打帘子望几眼,选出容貌气度尚可的,才能进去赛诗。

  既然来了,这个热闹晏清自然是要去凑的。

  把银子给了龟奴,晏清随着哥哥一起进了那清波楼。

  清波楼实际与曲江其余那些楼馆相比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晏清因是第一次来所以看什么都新奇,左顾右盼,让晏澜已经开始后悔带她出来了。

  院子里当然处处体现着雅致,亭台楼阁,每一处布置都体现着用着,并非一般人所想象的风月场的模样,就连那几个丫鬟,姿容也颇为精致。

  众人在院中站定,阁楼上的窗户被推开,大家翘首以盼,都想看看那位玉倾姑娘到底生了怎么样个神仙妃子的模样。可叫大家失望的是,窗后虽然开了,却打着一道竹帘,只能看见帘后一个绰约袅娜的身影而已。

  不一会儿,楼上的丫鬟下来,小声跟龟奴耳语一番后,龟奴便开始赶人了。

  被请出的人里不乏有不情不愿甚至骂骂咧咧的,可门外并排占了十几个护卫,谁也不敢真的闹事,便只能出去了。

  晏清看了看,这一下院中便只剩了十几二十人,晏清拿眼环视了那么一周,忽然就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怎么来了?”她不禁小声嘀咕道,却还是被晏澜听了去。

  “谁?”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见院角那座假山之后,一个身着月白袍子的男子,只能瞧见一个侧影,可身形清瘦高挺,倒是不错。

  晏清踮脚凑到他耳边说了三个字,“江惟仁。”

  晏澜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名字,不由又看了几眼,对着妹妹不屑地道,“你瞧,跑来逛这儿,可见不是什么守礼自持的君子。”

  晏清白他一眼,“你是忘了自己也在逛这儿了么?”

  接下来便要开始写诗了,丫鬟端上了纸笔,晏澜撞了撞妹妹的手肘,轻声道,“你待会儿落我的名吧?”

  “为什么?”晏清拿眼睇他,

  “你写了就算被选上,难道还要真的上去不成?”

  “那当然!”晏清把手里折扇一打开,肯定地答。

  晏澜忍不住小声叮嘱她,“你别胡闹得太厉害啊,万一被爹知道……”

  “打住!”她那折扇点了点哥哥的肩膀,“没那么严重,你当我不知道,今日就算被选中了,也不过上去叙叙话,我去见见顾姑娘而已,又不用她许终身。”

  这番话倒说得晏澜哑口无言,只能作罢,说着丫鬟已将纸笔摆上,请众人上前,不知怎么的,晏清再转身,发觉江惟仁已站到了自己身边。

  她忽然心头一跳,可想着当初成王府不过匆匆一眼,这么久过去了,她今日又是男装,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认得出来。

  作诗为一炷香的时间,丫鬟也已念了玉倾姑娘给的题,院中的人各自将诗文写在纸上,晏清倒是用了心,斟酌了好一会儿,写完之后却见江惟仁早已停了笔。

  她假装不经意地瞥了瞥,却见他在下首所题的名字却是,赵殊。

  写好的诗被一一送上去,不久,丫鬟又下来,对着众人道,“不好意思各位,我家小姐想请一位公子上楼一叙。”

  听着她这话,大家都凝神等着,想看看是否自己有这样幸运。今日被相邀上去,虽然只是一叙,可能今日能被挑中,日后清波楼的大门便会为其打开,在顾玉倾那儿,也留下了眼缘。

  晏澜颇为紧张地抚了抚衣衫,晏清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放心吧,能被选为花魁,顾姑娘的眼界不会低的。”

  晏澜知道,他妹妹这是在变着法儿地戏谑他呢。

  这时那丫鬟已经再度开口,“有请赵殊公子。”

  说完,一个锦袍男子走上前,跟着那丫鬟进了后面那重院子,登上阁楼。

  其余人还在长吁短叹,晏清却只瞧瞧去看江惟仁,发觉他静静站在那儿,神色淡然。

  过了一会儿,正当大家准备陆续离去时,方才带赵殊离去的那丫鬟却返回院中。

  “请各位留步,”丫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缓缓将其打来,又仔细地拿给在场每一位人看,“作了这首诗的公子,我们家小姐相邀。”

  那首诗下面,分明题着赵殊的名字,可既然这丫鬟如此说了,这诗便应该不是他所写的。

  大家左右四顾,可过了还一会儿,却无人应答。

  晏清隐在众人中,有些失神。

  这大概是从未有过的,被花魁选中的人却不愿上楼,传出去无疑是折了这顾玉倾的脸面。

  就在这时,阁楼上的窗扉再度打开,这一次,那道珠帘却被掀起,顾玉倾的一张脸也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一刻晏清听到身侧有好几声压低的惊叹,阁楼上的那位亭亭而立的女子,当得起既当得起这花魁的名头,也当得起她的名字里“玉倾”两字。

  臻首娥眉,玉肌凝霜,皎若明月,灿若朝阳。

  不仅如此,她的声音也清丽婉转,听得人心驰神荡。

  “若是有缘,他日必会相见,玉倾相信与公子的缘分,定然不止于此。”

  底下一片叹息声,楼上的顾玉倾又开口道,“承蒙诸位今日厚爱,玉倾愿献奏一曲为谢。”

  不多时,丫鬟呈上琵琶,顾玉倾抱着琵琶坐在凳子上,纤指一触弦,清音便流淌而出。

  晏清一下子便听出了,她所弹的是那首《清波凉》。

  出来时,晏澜犹在咬牙切齿,“这么好的姑娘,哪个混账竟然戏弄她,既然作个诗又不肯认,真是个怂包!那个赵殊也是,居然让别人题自己的名字,打量着能瞒过玉倾姑娘,真是可恶至极!”

  晏清忍不住开口,“方才是谁让我作了诗后题他的名字来着?”

  晏澜心虚地顾左右而言他,“诶,那个江惟仁,翰林出身,文采也不怎么样嘛,都没有被选上。”

  晏清不接此话,只道,“若不是今日那人不肯相见,你我也没有机会听顾姑娘的这一曲琵琶,知足吧你!”

  等两人从清波楼里出来,外头天光已暗,曲江上漂浮起盏盏莲灯,如水间浮荡着的流萤一般,煞是好看。

  这是帝京的习俗,每月十五,到曲江放莲灯,有的时为亲人祈福,有的是遥寄思念。

  真是凑巧,正逢上这一天,晏清来了兴致,晏澜无奈,只能陪她去不远处卖莲灯的人那儿买来了两盏。

  走到石桥边,晏清蹲在那水边,将点好的莲灯放入水中,拿手轻轻拨动水波,那莲灯便晃一晃地游得远了。

  放完便起了身,跟着晏澜,一同朝着马车出走去,可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请留步……”

  晏清闻声转身,只见一个孑然身影,立在那石桥边,远处是曲江沿岸那流光溢彩的灯火,他却站在最冷清的地方,身后有江面的点点莲灯,荧荧微光照亮了他的容颜。

  他执着一柄折扇,此刻扇坠下的流苏正微微晃着。

  他走上前,也将那扇子递到晏清的手边,他看着她,淡淡道,“东西掉了,姑娘。”

  那一声“姑娘”,惊得晏清心头一跳,她确定自己这身装束之下,乍然看去不会辩出自己女子的身份,尤其是此时的石桥边灯火黯然。

  她与他,也不过成王府的匆匆一面,晏清以为他不会记得,可此刻,她忽然想起,传闻中他被冠以“神童”的名号,就是因为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

  此刻,晏清想到的竟然是不久前顾玉倾所说的那句话。

  若是有缘,他日必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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