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镜花缘》唱到高潮处，全殿的人都像刚才看天魁和十皇子共奏《洛花赋》时一样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盯着台上，而六王爷这个头号戏迷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连酒都忘了喝。

　　就在天魁几乎要放弃的当口，前座那人突然毫无征兆的拿起酒杯一下子将酒全数倒进自己肥厚的嘴里。呵呵。一同倒进去的还有那粒在千钧一发之际飞出精算之手，撞上廊柱脱壳溅入他杯中的那滴梨香。

　　梨香一进人口，立马直奔扑通扑通跳动得鲜活强劲的心脏而去。

　　王二凤的唱戏班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撤离大殿，直至最后一个跟班的粗布身影在夜色的大殿外消失……

　　“啊！！！！！！！”一声惊慌刺耳的女声划破欢乐的大殿给整个崭新的十三王府的上空拉上悲伤的黑色纱幔。

　　众人皆向脸朝下埋在矮桌上的六王爷聚拢过去，天衣摇动他那还是温热却再也不会动弹的肥胖躯体呼天抢地的恸哭哀号，那只沾了梨香的银杯早就悄悄的被置换掉，现在正藏在换妆成一个普通小厮容貌的天魁手里，混在王二凤带头走得仓急的戏班队里急急朝王府大门走去。

　　十三皇子快速与念澈交换一个眼神，起身大喝道，“封锁十三王府，现在起一只狗都不准放离王府！”殿外领令的披坚执锐将士立马向王府的四周和大门处分头奔去。

　　与此同时，念澈飞出大殿，立于殿檐之上，当先往夜空发射了一枚信号弹。然后用锐利的目光扫视整个王府。

　　王二凤他们听到身后的内殿一片骚动，立马加快出府的步伐，当他们终于跨出十三王府后，天魁并没放松警惕，凭她杀手的直觉，念澈的留堂绝不简单，当她抬头看到冲上天的信号弹时，心中暗叫一声糟糕，与扭头看她的王二凤交换一个眼神后，她自队伍后面脱落往南边的小巷轻步奔去。

　　天魁刚一离去，王二凤的戏班队就被后面追来的一支披甲军队喝住。

　　王二凤停下脚步，挤出个笑脸转过身来。

　　走上来的将领上下打量一圈王二凤，喝道：“叫你们呢，还跑什么？”

　　王二凤欠了欠身，“军爷，突然王府里一下涌出那么多士兵，我们这些平常百姓自是看了心里害怕。”

　　将领鼻里哼了一声，又打量着他们这一群人转了一圈，“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王二凤察觉那个新来的龙套壮汉欲出队说话，立马快步走上去，攥着他的手，挡在他面前，回道：“军爷，我们就这几个跟着来的人，没见到一个奇怪的人。”

　　王二凤重重捏了下手下硬如坚铁的强臂，放开手。

　　将领又走到人堆里去问其他人，他们皆摇头说没看见。

　　将领走回王二凤跟前，把她上下又打量一番，然后长手一挥，大喝一声，“走吧。”

　　“是，谢军爷。”王二凤欠了欠身，立马带着她的团队往前走去。

　　走不及十步，身后响起另一声暴吼：“站住！”

　　王二凤心下一沉，犹豫着、却不得不又转过身来。她看见一个披甲按刀，腰缠红巾的壮汉带着另一只大队气喘吁吁赶上来。他一走到刚才给他们放行的那位将领面前立马一巴掌掴他脸上，咆哮道：“谁给你狗胆敢放行从十三王府出来的人？！”

　　军士捂着脸唯唯喏喏道歉。

　　红巾壮汉不理睬他，大手往王二凤这边一指，吼道，“全抓起来！”

　　跑过几条黑灯瞎火的小街，天魁站住，敏锐的听到四面八方各个道路上涌出不计其数的哐当哐当脚步声，她立马明白这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天魁以为，她的密谋行得步步小心、毫无破绽……他们倒底是什么时候布下的局？

　　她没时间去细思这事的来龙去脉。

　　天魁没动，孤身仰望夜空，天空暗蓝，没有一颗星子，储着水汽。

　　她呼一口气，跟那天屠村的天空一样呢，这巨幕天空储存着谁的眼泪，和谁不肯原谅的、弥天亘地的悲伤？

　　呵，那又怎样？

　　她天魁可不在乎这些多愁善感又无用的感触。

　　退下那一身粗布麻衣，抹掉平庸粗糙的容貌。簇新的裹金白袍下摆在白云锦靴上飘扬，天魁的蔻丹拇指轻轻摩擦过红艳鲜泽的柔唇，她从来没有用过这么艳丽的颜色。

　　不知是她忘记了，还是想让它陪她一程，粉梨步摇依然插在换了发型的绸缎般的乌发上。

　　天魁飞身跃上屋檐，牙叼双弦线，甩出一记暗音。这个声音穿过各条街道，穿过每个追寻的将士耳里，落进十条街之外的洛香楼楼主洛东耳里。

　　他一听这音，眉蹙成结，手捏成拳，二话不说，离了正跟妻子和店里伙伴吃饭的桌，飞身奔进香雪院直取绕梁。

　　天魁的暗音一出，追兵立马就到，她扭头看到的竟不是朝廷军队，而是江湖门派，果不其然，这真是一场早已布局好的瓮中捉鳖。

　　她扬起右边嘴角，手下甩出一记杀音，音出其弦，立马化成片片雪白刀片呼向前去，她不看战果，立马足下轻点瓦片，转身往身后的洛香楼方向飞奔而去。

　　她身后噼里啪啦跟着一众追兵，各个门派的服装，各种雪亮的武器，在被吓得人群四散的长安街的各个屋顶上，越聚越多。

　　天魁警惕地盯着前方，用数一数二的轻功在高低起落的瓦片上唰唰唰飞檐走壁，将那一众乌合之众远远的甩在身后。

　　突然一个白物抛过头顶，她仰头一望，白物抛至高空，白色的袋子脱落坠下，纤细坚固的琴弦在昏暗的灯光中划出一条锃亮的暗光，天魁眉眼一弯，张开双臂扑飞上去抱住绕梁，落更高的屋脊上哐当滚了两圈，顺势翻身坐倚飞檐一角，将琴稳按膝上，镶金白袍下摆飘盖灰瓦中。

　　她轻轻拨了一波弦，先向屋下瘫软在地的平民甩出几记炸音，音击地面，轰然炸裂，浓烟滚滚，百姓吓得立马屁滚尿流，夺路而逃。倾刻之间，除了追兵，整个长安街，门窗紧闭，万人空巷。

　　四方乌黑锃亮的刀面，在离她五丈之遥的下方屋顶上停住。

　　天魁手搭弦上，若无其事笑道，“各路英雄好汉，何故深夜围追我一弱女子？”

　　黑压压的追兵之中，冲出一人，直指天魁，“天妆阁的妖孽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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