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伤至深处，泪无以落。
明明一身明媚鹅黄衫，却萧瑟地似罩灰布袍。
“凤漪——”
他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
百般怜惜索绕心间，尤佐天满目担忧，情深尽在眼中。
隐有泪闪，心绪低落，水凤漪倏然长叹。尽管在书中看过许多次，她依旧为这二人唏嘘。
如今身临其境，回想自己与身边这人的情，更替他们感伤。
“你怎么了，为何落泪？”尤佐天关切道，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连番遭拒的事，莫名产生不好的联想。
“凤漪，在我之前，你可是有其他喜欢的人？”
语带颤抖，他急渐如珠，却又吞吞吐吐，既伤心又气愤亦心疼。
酸、涩、苦……多种滋味萦绕舌尖，叫他险些发狂。
水凤漪微怔，双目瞠结，不知他意从何来。
尤佐天的眼渐渐染上猩红，看似正常却隐隐有几分不妥。
水凤漪疑心他中了暗算，塔中奇事颇片，亦存在那蛊惑人心的阴物，会在不知不觉间引人性情大变。
手抬起，拭去眼中泪，水凤漪忽觉自己的情绪也有些不对。她不是那等容易为他人之事悲花秋月的人，再怎么感慨这二人感情，亦不至于到落泪的程度，太莫名其妙了。
警惕心起，悲情散去，她忽而璀璨一笑，笑容瞬间夺去他的心神。
“若真是有其他人就好了，我也不必如此烦恼。”娇嗔怒怨，她似笑非笑弯起唇角。
如同在生死间来回走一趟，尤佐天期期艾艾，往日冷静理智全不复影，傻傻追问：“你心中真的没有别人？”
“你如果这么希望的话，那我出去就找一个好了。”目光狡黠，她故意哼着气逗人玩。
“不行，我绝不答应！”想也不想，此般脱口而出，他焦急地踏出一步，又似想起什么迟疑着收回。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不答应。”凤眼微掀，她轻嗤。
“我——”欲言又止，尤佐天正焦急，偶窥得她浅笑，就是一愣。静默片刻，忍不住跟着含情默笑。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许。”竟是耍起无赖来。
这样的他，平添几分少年鲜活，比平日那等冷静自持更入水凤漪的眼……许是因为惹他失了风度的，与自己有关罢。
眼中猩红褪去，黑眸中一片清明。
勾唇浅笑，又是那个翩翩佳公子。
水凤漪心中稍安，见尤佐天不曾发现自己不妥，她便隐了口不着意提醒。免得这个人越在意，反倒不知不觉中了策。
‘咔嚓’一声脆响，殿中女子碎成了无数片。翻飞的记忆，唯有那对陷入深渊的眼睛叫人怎么都忘不了。
叫打情骂俏的二人忆起处境，互相对视，眼中皆是笑意。
再回首，已经是在桃花树下。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公主换了一身大红嫁衣，未施粉黛，小白长红越女腮。三千青丝不见金簪玉钗，点墨成痴披于肩。
娇颜无欢，悲点眼。
长纱娓地不见喜，好似夕下残阳。
低垂头，眼印银甲不留心。
风曵影，悲凉起。
“将军，我要嫁人了。”她低语，声音平静，眼中泪光闪动。
“臣自当竭力护送公主。”
银甲晃慌人眼，位居将位的男子始终不曾抬头，单膝跪下听候吩咐，礼仪完美地无可挑剔。
面印褐土，眼盯红裙，觉得颜色十分碍眼。
但是他的语气丝毫没有波动。
“……你就没有其他的话要说？”眼含期盼，声音不自觉带上颤音。
她盯着那银色盔甲，目光灼热欲透过此看到盔甲下人影。
“臣，愿誓死守卫公主安全。”手收紧，悄然握成拳，他由衷吐露。
陡然泪落，闭上眼，公主再不开口，哀莫大于心死。
眉紧蹙，眼低垂，脸黑沉，尤佐天愤慨怒言：“这世间从来不乏负心汉。”
水凤漪脸色古怪，诧异地盯着尤佐天。
她是女子，本来该更为公主难受伤心。
身为男子，尤佐天该是副不以为然或者假仁假义得感慨几句‘命途多舛，国家大义为重’之类。
实际上，他比她更气愤不平。
星目轻眨，她觉得啼笑皆非。
不过话说回来……易怒易躁的尤佐天，比起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似乎更好玩些。
书中既然没有特别提起，这里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这幻境中的迷障，应该在他们离去后就会消失……忽然想看这人发狂的模样，水凤漪轻笑，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太坏了。
白光闪耀，尤佐天急急忙忙去拉水凤漪……他小心翼翼地只拽了她的水袖。
眼波起澜，水凤漪笑容灿烂。
这个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眼里，才会对她的戏言都如此在意。
这样的人，叫她如何不动心？！
算了，还是不逗弄他了。
光芒褪却，他们仍旧身处石屋。环视，未见有何增减。
唯一不同的是，石案上凭空出现了几行字。
邻国举兵边境，提出唯有联姻才肯退兵，并且指定了联姻对象。
敌强国弱，无以对抗。
满朝文武皆觉得，牺牲一女子解救一国百姓是大善之举。且身为一朝公主，享尽荣华富贵，面对国难更当该义不容辞。
然而公主心有所属，情根深种。
如果是你，该如何选择？
嫁，还是不嫁？
若是嫁，原因为何？
若是不嫁，又是为何？
“看样子，只有我们回答了，才有可能离开这。”水凤漪笑语嫣然，略带好奇地瞅着尤佐天。
“凤漪，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做？”手置前腹，身微弯曲，尤佐天眼不错盯着她，亦是心生好奇。
“我心中早有论断，你还是先说说你的，我再告之。”水凤漪轻踱步，双手置胸口，眸光微闪。
尤佐天浅笑，“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说了。”
他斟酌片刻，复而轻蔑摇头：“在我看来，她不该嫁。”
“哦，这是为何？”水凤漪不解，烟波流转，试探道，“莫非你觉得公主既然心有所属，该选择爱情，而不是为国家大义牺牲自己？”
“非也，”尤佐天摇头，“情爱之事与己自是人生头等重要的。但是生命中的情，不是只有爱情一种。在大是大非面前，个人的情并非那么重要。”
“正所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即便是女子，为此出一份力亦是应该。但是，邻国既然兴兵来犯，说明早有吞并之心。所谓联姻不过是个试探，或者借口。公主嫁或不嫁，都不能阻挡敌国的脚步。”
“当是时，满朝文武该请战，假意和亲，拖延时间，准备战斗才是上策。而非将一国兴亡全托在一名弱女子身上。然而堂堂男儿竟然怯战，畏生死，将守护国家的全部希望都压在一个女子肩膀，忘了自己的那份道义与责任，简直耻为人。”
“佐天言不嫁，是因为嫁了也没用。国难当头，不该指望着牺牲谁来保全自己，而该想着如何抗敌才是。很显然，这个王国的人一心以为嫁了人就没事，缺乏明见，未有备敌之事……只怕那公主即便是嫁了，亦不能阻止亡国之祸……”
“她为救国而嫁，却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故佐天以为，不如不嫁。”
侃侃而谈，他傲然屹立，目光如炬。
水凤漪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怔忡地盯着他，久久不言。
这个人，她每以为自己看清一分，他就又给自己惊奇。
她以为他在想儿女私情，却不知他脑中是为国家大事。
浅浅一笑，百媚千娇。
“你的想法，倒是与我大哥不约而同。大哥言道，和亲当该以战胜或是和平时而行。兵者临境，非亲事能抵。此时挑起全国战役，号召国民护卫荣誉而战才是正确举径。”
“如此说来，我该与你大哥能合得来。”尤佐天笑道。
“嗯？或许吧，我大哥可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在我看来，公主该嫁，牺牲她一人而救全国……她的情感与幸福又算的了什么呢。便是我，也会如她一样选择。我只在意这些浅显的，未曾明了背后深意。大哥一直说我，还是太过愚笨了呢。”
“佐天你与大哥站在同一个高度看问题，你们的目光都很长远呢。”
浅浅一笑，水凤漪露出怀念的神情。她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见过大哥了，为了躲避父亲的逼婚，也是不想看见母亲为难的样子，她一直一直都随义父生活。
家人什么的，本该是最亲的存在，但是很多时候，生活会因为一些外因变的面目全非。
“凤漪何必自谦，这世间有多少人肯为别人而牺牲。在佐天看来，你的品性高洁如梅，是多少人都比不上的。”尤佐天温柔赞道，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或许是因情而一叶障目，在他的眼中，无论水凤漪怎么做做什么，都是很美好的，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抵就是这样吧。
四目相对，暖暖温情流曵其中。时光仿佛凝固，岁月静好。
“咔嚓”声起，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方明媚天地。
想来，他们的回答还是令人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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