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三道身影自雨幕中闯进来，其中一人骂骂咧咧，未见其人音先到。
“该死的老天，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这时候下。”
熟悉的声音入耳，主仆三人立即脸色大变。冬雪与夏雨二婢立时护在水凤漪身前，如临大敌。
她们的举动，立即叫尤佐天上了心，举目打量后头进来的人。
是一老二少三人行。一人为小厮打扮，浑身湿透，水流滴答往下淌。一人穿着华贵像是富家子弟，身体微圆，是老人家都喜爱的富贵娃娃模样，白净胖圆。看外表，憨厚喜人，仅衣衫下摆处有些水泽。
尤佐天对他喜不起来，因他那双时时转动的眼，看上去不像安分的。
还一人却未沾半点雨滴。是位老叟，面如金纸，好像身体不太好。但是他的气息绵长，落足无音，更关键的是同行者沦为落汤鸡，他却片雨不沾身，足叫人不敢小觑。
尤佐天的面色凝重起来，桌下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沉木剑鞘，浑身紧绷，蓄势待发。
这个人，他没有把握可以胜，甚至不知自己与他交手能不能全身而退。
即便如此，他也暗中打定主意——若是佳人有难，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拼上一拼。
嫌弃地捏着衣服下摆，关玉龙一转身就对上戒备的主仆三人，立马跳起来，愤怒地瞪眼。
“怎么又是你？你这人怎么成天阴魂不散的跟着我？”
“我就说碰上你就没好事，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大雨淋湿？真是晦气。”
他的动作过大，声音洪亮，立即吸引了厅内半数人的注意力。
水凤漪的表情冷了下来，侧转过身不去理会，冰霜罩娇颜。
夏雨愤怒瞪他：“关玉龙，你在指责谁——”
冬雪一声不吭亮出武器，对着无人处虚空一甩寒光刺眼。
她用的武器极为特别，名为蛇骨刀链。乃是由许多锋利无比的小弯刀串连而成，握手处是条栩栩如生的银蛇。能分能合，合叠在一起不过寸来长、小拇指厚，方便藏匿。展开长至五米多，比寻常鞭子攻击距离更远，攻击力亦更强。一鞭甩下，拉回，必要带着血肉碎片。
关玉龙脸色‘唰’地一下白下去，色如纸张。两股战战，对着一旁颤颤巍巍伸出手。
小桃木机灵地上前扶住，大半个身子压过来险叫他支撑不住。
莫怪关玉龙如此作态，他是尝过那刀链滋味的。一鞭甩来，没见怎么的，大腿、胳膊处就衣诀翩飞如蝶舞，还伴随着血肉块。
他素来怕疼，平日里一点小伤就要叫唤大半天。那一次挨了一鞭，未曾叫过一声——却是立时疼昏过去，又被痛醒，痛得他虚弱地发不出音来。
“没，我没说谁。”他喏喏答道，眉眼间尽是畏色。
一阵清咳忽然响起，打断他们的对话。
关玉龙眼睛一亮，立刻不软也不虚了，飞快推开小桃木，一溜烟跑到侯通蛟身后躲了去。
“孬种！”夏雨鄙夷啐道。
他只作业自己听不见。
手帕掩在嘴边轻轻擦拭两下，侯通蛟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水姑娘，幸会。”
小桃木站在他们身后露出个灿烂笑容，就算是打招呼了。
冬雪亦对他点头示意，夏雨则撇过头冷哼。
水凤漪自婢女身后走出，步履款款，优雅端庄。
“侯总管，许久不见，您老近来可好？病情可还有再犯？”她浅笑慰问，举止落落大方，颇有名门气度。
侯通蛟用审量的视线打量眼前的女子，从头到尾细细扫过，似在评估什么。见水凤漪笑容维持不变，一派大家风范，逐满意地点头。
“托水姑娘的福，未曾再犯。你来此，可是想闯一闯机缘塔？”
他看着水凤漪的神态有些古怪，像是慈爱的邻家老人和善的看着一个有些熟悉的晚辈，又似长辈在打量家里头的子侄。
水凤漪被他盯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思及对方会这样看自己的原因，她顿时觉得恶心，如同吞了苍蝇，一口火堵在心头烧得她难受。
表情淡淡道：“师傅说机缘塔内藏有许多医书，叫我来看看。母亲和兄长亦觉得，塔内有个地方，我最好来看看。”
“原来如此，我家少爷应老爷的命令特也来闯塔。既然目的一致，不如我们同行如何”侯通蛟笑着提议。
冬雪、夏雨二婢猛然色变，对视一眼，互为点头，齐齐朝老叟攻击。
夏雨的手一抖，掌中忽然多了柄银白细长的软剑。迎面一甩这腰带般的软剑，已笔直朝着侯通蛟面门而去。
于此同时，冬雪手腕扭转，刀链宛如活了过来，像是条雪白银蛇张嘴朝着老叟扑去。
侯通蛟轻轻斜眼，略露夷色。脚步一踏地，留下个尺来厚的足印，转眼飞近至夏雨跟前，手如刀劈落细剑，一拉一推，将人甩了出去。
后又欺近冬雪，来至她的背后，狠狠击出一掌，将其击飞。
两声重响，二婢分落于窗沿、桌子处，齐齐吐出口鲜血。冬雪吐血后便昏了过去，夏雨尚余神智，但也爬不起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场面立时一静，不闻话语声。
众人皆惊讶于老叟的功力。
水凤漪急急忙忙奔到冬雪旁去探她脉搏。
夏雨挣扎着，踉跄过来。“主人，冬雪怎么样？”她紧张追问。
仔细探过冬雪微弱内息，水凤漪怒色上容心道——护心镜已碎，这厮，是存心想要取冬雪性命。这一掌下去，对准的是冬雪心脏。怕是要为关玉龙那畜生出气！
幸好冬雪功法奇特，化解了一部分内劲。又有护心镜挡去部分，才勉强留得性命来。
当下解下腰间针囊，手指连翻迅速在她身上扎下几针。又不吝啬好药，取圣药回春丹喂她吞下，方才缓住冬雪伤势。
夏雨泪汪汪凝噎：“主人，冬雪她——”
“放心，死不了。”她语意冷然，言语间又插下几针。
针下，冬雪悠悠转醒。才醒，就挣扎要起，被水凤漪按下后惭愧道。
“主人，是冬雪学艺不精，令您受委屈了。”
“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侯通蛟成名几十年，你不敌是正理。”水凤漪制止她，见她赶紧调息温化药力。
随后又给夏雨诊治一番，她的伤比冬雨轻多了。自服了治疗内伤的药，闭目调息。
此刻看来，水凤漪明面上带出来的两个护卫算是都半废。
关玉龙面露得色，假惺惺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这般漂亮的小娘子，现在没有了自保的力量，那还不是任人轻薄。”
话落，“嘭”地一声巨响在大厅内惊落，引得众人引颈相望。
但见厅中一白衣俊年冷着脸立在旁，他面前的桌子不知为何碎成两半倒在地上。
关玉龙笑容一僵，见是之前见过的人，顿时目放戾气。
石家兄妹对桌子破损的原因心知肚明，却是尤佐天几番忍耐，依旧没控制好气息，叫剑气割坏了桌子。
石荼神色复杂地望了眼自家神伤的妹妹，暗叹一声，硬拽着自家主人，想让他坐下。
尤佐天冰着脸瞥视石荼，见他对自己摇头示意，面容满是担忧，神色微有迟疑。
这厢，侯通蛟拿着丝帕慢悠悠地擦拭手指道：“这二婢如此不济，水姑娘还是与我等同路更为安全。”
水凤漪心里发恨，但此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早知如此，她就不会拒绝家里人给自己安排人手了。
可惜后悔也晚了，身无势可依，唯有忍耐二字。
她忍下怒火，起身垂眼不去看二婢，笑容温婉，婉言谢绝：“多谢侯总管好意，不过不好劳烦，我觉得还是分开的好。”
袖中手指紧握，有汗水沁出。视线之中忽有金光闯入，她表情一顿，眉眼略放松。
“区区小事，谈何劳烦，便一起来吧。”侯通蛟不为所动，转头对关玉龙吩咐，“还不去扶水姑娘。”
“啊——”关玉龙傻眼，迟疑地瞅了瞅水凤漪，脚步不动。
侯通蛟满目慈爱地催促：“快去吧。”
撇撇嘴，关玉龙不情不愿地龟步挪过去。
尤佐天浑身直散寒气，甩开石荼的手，提着剑朝他们走来。
水凤漪恰在此时嫣然一笑，犹如百花齐放美不胜收：“侯总管如果不想你家少爷出事，最好还是收敛点的好。”
侯通蛟沉下脸：“水姑娘此话何意？”
水凤漪轻笑，故意来回踱步，引侯通蛟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她犹是气定神闲：“关伯母对她这个宝贝独子确实关心，竟劳驾侯总管做贴身守护。也对，关伯伯英年早逝，关玉龙便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是要紧张的。她手上能得用的，也就只有侯总管一人，除了派你也别无他法。”
侯通蛟表情不善地盯着她道：“水姑娘有话不妨直言，老朽笨的很，听不明白。”
“听得明白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侯通蛟你觉得自己有几只手几条腿够我义父砍的？”水凤漪眉眼弯弯，神态天真烂漫，说出的话却带着血腥。
尤佐天脚步一顿，他定定凝视水凤漪片刻，忽而展唇一笑，笑容转瞬即逝。他默默来到水凤漪身后咫尺远的地方站定，垂眸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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