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钱万山之殇
白谐元显然不是第一次到这个地宫里来的，他的身体在风令的加持下，一个箭步跳跃到了白柯的身边，慢慢地将孙子抱了起来。
身体无恙，但是这个时刻白谐元最关心的显然不是身体。他尝试用自己的灵魂去试探白柯的精神情况，灵魂的回应极其微弱，看起来刚刚夏千在离开他内景的时候也带走了不少属于白柯的灵魂之力，以至于现在白柯的灵魂变得极为孱弱。
魏正念小心翼翼地跟在白谐元的身后，夏有信夫妇则围绕到了夏秋旻身边，地宫中的人们似乎很自然地分为了两拨，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少交流。魏正念的脸色沉凝，心中却已经翻起了渲染大波，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按照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说法，埋藏在钱万山的地宫之中的应该就是当年魏子善身上那种能够让令师虚凌飞升的力量，但是从白谐元的态度来看，这里的东西又似乎没有这么简单。魏正念在心中暗骂了一句将自己骗过来的人，对方果然没有安什么好心，看起来那个东西还是择主的，没有资格做它主人的人最后只能被消灭。他已经打定决心跟在白谐元的身后，虽然对象是颗极为危险的炸弹，但是想想自己来此的初衷，他还是希望竭尽全力将它带回魏家。
白谐元的脸色很难看，灵魂之力的消耗不是短暂时间就能够得到补充的，他又看了一眼被夏有信夫妇包围起来的夏秋旻。围绕着那个女孩的十八支木箭中有一支已经失去了形体，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但是他此刻也不能贸然打断，他也并不知道那根曾经留在孙子身体中的木箭会带来什么奇怪的后果。他心中苦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魏子善留下来的东西，自己终于也是没能够保管好。
魏正念睁大了眼睛四处观望，脚下的这片青色光焰似乎向着无限远处延伸过去，没有人能够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不要乱看，如果你不想死的话。”白谐元冷冷地说，他此时已经坐到了一旁，静静地看着夏有信夫妇为夏秋旻护法，“如果你想去死的话我不会救你的，魏家对我的恩情我早就还清了。”
“白叔……”魏正念的声音戛然而止，白谐元用一道冷厉的目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别多问，有些事情本来就不应该被那么多人知道。”白谐元低着头，“百年前的庞释俭，三十年前你的二伯魏子善，你觉得你们十大世家为它赔进去的还不够吗？只可惜这东西无法毁去，否则我恨不得让它们现在就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白谐元说完脸色变得有些复杂，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阻止他，但是自己怎么能够忍心让自己的孙子付出生命的代价去拯救所谓的天下呢？白谐元心中的撑杆摇摆，孰轻孰重，其实他早就已经拿定了，纵使天下苍生都为之陪葬，他也绝对会护得这孩子的周全。
“苍生是义气，不是义务，子善啊……”白谐元突然喃喃道，眼神中充满着落寞。
“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突然划破了空气中的寂静，映着那层诡异的青光，夏秋旻原本娇俏的小脸此时已经完全扭曲了。十七道黑色虚影和一道紫光先后刺入她的印堂，但是换来的却只是她涣散的瞳孔和双唇中一次又一次喷涌出的鲜血，与其说是她的身体正在排斥那些黑影的进入，倒不如说是黑影本身抗拒了她。
夏秋旻，被箭影们放弃了。
“不！小旻！”黄箫雨几乎疯狂了，伸出手就想要将夏秋旻揽入怀中。夏有信在千钧之际拉住了他的手，他感觉得到那些木箭中承载着的可怕的力量，那根本不是他们这样子的人能够承受的，如果不是夏千一再说小旻的天赋，他甚至也不相信女儿能够做到。
然而事实是夏秋旻的确做到了，可是她仍然失败了。
“小旻！听得到爸爸的话吗？可以坚持吗？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夏有信拉住发狂的妻子。
“夏有信！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禽兽！你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丧命吗，天下苍生，天下又有什么用，比得上我的一个小旻吗？”黄箫雨泣不成声，她双手间闪烁着翠绿的光芒，令术爆发的力量让她瞬间在夏有信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血洞。夏有信却只是吃痛地皱了皱眉，不能因此时的妇人之仁功亏一篑，他又加大了手上锢住黄箫雨的力道。
“夏千！这就是你的大义吗，欺骗子女，欺骗自己，拿自己的孙女换来的天下大义，你满意了吗？”白谐元冷冷地朝着虚空中喊道，一道极为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意念慢慢飘了过来，“这里不属于现世，也不属于的彼方，你的灵魂就和这些骷髅中的残魂一起永远禁锢在这里吧！就在这里永远地为你的孙女痛苦，为你曾经犯下的错误而痛苦！”
不属于现世？也……不属于彼方？魏正念有些惊异地看着那双眼通红的白谐元，这条消息实在是太令人惊悚了，甚至让他感觉到几分毛骨悚然。不是彼方，又不是现世，那自己现在存在的这个地方究竟算什么？难道自己也会永远地被禁锢在这里，就像是夏千一样，成为万古残魂吗？他的身体微微发抖着，他现在越来越确信这里根本不像是家族中的老人们了解的那样，是一个装载力量的圣杯，它根本就是一个地狱，一个魔鬼亲自挖掘的地狱。
夏秋旻的身体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十八道虚影弹射而出，夏秋旻口中喷出的血液已经将她自己染成了一个血人。而就在那十八道虚影离开夏秋旻的身体的时候，白柯的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白谐元有些惊喜，这近一个月来，他是第一次看见孙子这样清明的眼神，就和他这个年纪的其他孩童一样，带着纯洁和无暇。
“爷爷……爷爷，我好了吗？”白柯趴在白谐元的怀中。
“好了好了，你都好了，爷爷在这呢，爷爷在这看着白柯。”白谐元将白柯搂紧了，他此刻的心中只有安详和幸福，要不是想起当年子善的嘱托，又念及如果不完成此行的任务，这个孩子恐怕会有性命之忧，他巴不得现在就把所有的事情抛到脑后，赶快带着孙子远离这个鬼地方。
果然，那十八道虚影在离开夏秋旻之后就向着白柯的方向而来。为首的正是那一道没有箭形的紫光，而它之后的十七道黑影也在前进之中变得愈发凝实，最后显露出和之前的黑色木箭一般的模样来。
白谐元凝聚心神，很显然，接下来才是他要面对的大事。但是他此刻心中并没有方才那么慌乱，此刻他正在仔细回忆当年魏子善的交代，这次有他待在白柯的旁边，一定能够将这些东西全部镇压下来。
“白柯，看着那些影子。”白谐元沉声，“你还记得爷爷教你的那句出箭的口诀吗，等一下爷爷要你念的时候就要念出来。”
白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对先前的事情只有模模糊糊的记忆。但是凭借着灵魂的直觉，他能够感觉到事情的重大，也能够体会到那些虚影对自己的冥冥呼唤。
白谐元抽出之前的那张残令，双手一抖，一抹黝黑的火苗在令纸上方跳动。所有的玄无通都在这一刻缓慢的燃烧起来，布置在这座地宫中的盘虚错影大法正在慢慢地展开，这个法阵正是当年的庞释俭所刻画，这道巨型令术留下的目的当然不只是为了吸收光线或者提供照明，这个整整由一千零八十枚玄无通连接而成的法阵，正是为了镇压着些虚影才留下的。
果然，在盘虚错影法的作用下，那些虚影的来势看起来变得缓和了许多。白谐元一抖手，那张残令飘到了半空之中，将所有汇聚过来的光线形成一个巨大的护罩，保护住了在里面的白柯和白谐元。
“白柯，念真言！”白谐元一口鲜血喷出，他竟不惜动伤元气来加固这盘虚错影大法。
“空形无意。”白柯的真言像是在自己的身上打开了缺口，那些虚影的流动速度和凝实的速度都加快了一倍不止，白柯的印堂有一撮白色的火苗燃起，正是来自于他的灵魂本源的力量。白谐元心中默默计数，他知道凭借着白柯虚弱的灵魂，这种状态根本不能持久，他必须让白柯在灵魂到达极限之前将融合完成。他轻轻瞟了一眼夏秋旻的方向，其实从听到夏秋旻念动真言开始，白谐元几乎就能猜到现在的结局，那些导引的真言被刻在一块当年巨大的石碑上，也正是因为这块石碑引发了庞释俭最危险的力量，从而造成了百年前的那次令师界大屠杀。石碑上的刻文足有百句之多，即使是凭着夏千的聪明才智从中提取出了最关键的字眼，也并不能完全清楚那句真言究竟为何。直到后来魏子善得到了那块石碑，他才明白为什么无数人根本无法解读，因为这块石碑上的刻文全部都是先人用来迷惑后辈的，能够看到真言的秘密就隐藏在他自己的内景之中。
这句真言，生来就是为他们这种人准备的。
魏正念被隔绝在光罩之外，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三十年过去了，这样的力量终于还是不属于魏家的。
浸淫在一片白光中的白柯只觉得自己处于一个颇为光亮的地方，可惜他现在还不知道内景为何物，否则他定然会惊讶于自己的内景既然拜托了以往的幽暗，变得通明透亮起来。然而正当他享受着灵魂的洗涤时一股极强的意念却如同飞箭般穿了进来。
白谐元的身体抖了一抖，他也感觉到了那股意念。那种熟悉的感觉，是他毕生难以忘怀的，三十年前的悲剧，他被自己一生中最好的兄弟抛弃在了这茫茫世间，时隔三十年，他终于又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子善，你真的还在吗……”白谐元老泪纵横，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马上巨变。
那道念力的意图极为清晰。
快走，快走，停止融合！
“我们都被……庞释俭骗了？”白谐元满脸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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