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地宫
白谐元拼命催动着风令，将自己身后的魏正念和夏有信夫妇甩出很远，可是他能够感觉到，白柯离开的脚步更快，他跟白柯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甚至还在持续扩大。
真的追不上了吗？绝望的感觉涌上了心头，白谐元只能拼命加快了灵魂的输出来抵挡这种绝望，无数的枯叶在他的“龙蛇魂游”下化成了齑粉，然后交换来一股又一股强大的力量疯狂地推动他向前。他知道是它在呼唤着白柯，白柯奇异的内景就是那被困在这座钱万山中整整三十年的它最为渴望的东西，可是白谐元更清楚，绝对不能够让白柯独自面对那个东西，否则他的灵魂一定会在接触的第一瞬间崩溃。
黑色木箭……已经变得这么躁动了吗？白谐元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视野中白柯和夏秋旻两个孩子身影已经缩小成了一个点，那些木箭是应该属于白柯，但是本来绝对不允许让他在这个时候接触到它们，现在只有一根木箭侵入，但是白柯的反应却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到了！白谐元心头一沉，三十年前自己留下标记的“善”字刻痕已经被拉得很长，太多的光阴凝聚在这棵白桦树上，连带着某个长眠于此再无轮回的生命。白谐元一个骤停，带起了周围的粉尘纷飞，看到了这个标记，就意味着那个操控着白柯的它已经来到了此行的终点了。
白柯和夏秋旻的身形突然在二十米开外一闪而现，停在了一块表明光洁平滑的巨大山岩旁。在此之前白谐元甚至已经失去了他们的踪影。他心下更为凝重，没有想到那紫色箭影对白柯的侵蚀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白柯的肉体和他的灵魂一起，正在某条道路上飞奔着，道路的尽头是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殿。
白柯的眼神依旧空洞，夏秋旻似乎已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两个孩子此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让人莫名地觉得有些可怖。白柯突然伸出手，以他小小的手掌为中心，一串紫色的纹路飞快地扩张着，那些紫光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正在欢欣着响应白柯的号召。
白谐元从自己的衬衫口袋里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令纸，这张令纸本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当白谐元用自己的灵魂催动它的时候，那块山岩上的紫色纹路竟然在瞬间变得暗淡了下去。白谐元凝了凝神，脚下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松，他离白柯的身子只剩下短短的十米，只要自己那个地宫彻底打开之前将白柯控制住就可以了。他手中的那张残令正是打开这地宫唯一的钥匙，现在他拼命地让这扇门关闭，阻止着白柯。
成功了。白谐元的手猛地向前一抓，却只有一阵风从指间流过。白柯的身形在最后一瞬间完全变成了一道紫光，就这样没入了那块山岩之中。一个有钥匙的外人终于还是没有办法阻止主人打开自己的门，白谐元握着那张残令，脸上阴云密布。他和被控制的白柯不一样，凭借这张残令的力量要打开那扇门，至少还需要五分钟的准备，而这五分钟，已经足够地宫里的那个东西吞噬掉白柯了。
“小旻，小旻呢？”夏有信夫妇二人和魏正念也赶了过来，黄箫雨护女心切，一看并没有女儿的踪影，心里几乎有种要崩溃的感觉，脚下一软就靠在了夏有信的肩上。
“这个地方……就是爷爷说的那个地宫的入口。”夏有信有些慌乱，“小旻呢，如果没有小旻的话，我们是不可能打开这道门的。”
“你说什么？”夏有信被白谐元的声音吓了一跳，白谐元手中残令的光芒也变得不稳定了几分，足以显示出他心情的激动，“夏千说过，那个小女孩能够打开那扇门？”
夏有信木讷地点了点头，魏正念却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似乎在为白谐元护法。
白谐元的心慢慢地被一种恐惧吞噬，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刚刚白柯会带走夏秋旻了，如果在场的这些人真的不能够如期而至的话，那两个孩子……恐怕必定要有一个成为祭品。
而另一个，或许会变成真正的魔鬼。
地宫内。
夏秋旻的神志慢慢地恢复了，其实刚才白谐元的猜测并不完全准确，她并不是单纯地被吓到了，而是在白柯扑向她的一瞬间，她的灵魂就一直处于一种朦胧的状态，甚至还有几个时刻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几乎都要出离身体。而面对着明显来者不善的白柯，她却生不出半分的恐惧和抗拒，她觉得白柯的灵魂让他感觉熟悉，甚至隐约中还有几分夏千的味道。
她现在整个人都吊在白柯的身上，白柯几乎只是用单手就将她举了起来，她有些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哪里生出来这么大的力气。
地道之内原本是一片漆黑，但是在白柯走进地道的瞬间，甬道两边的却突然有不知名火光突然亮了起来，火光的排列极为整齐，看起来就像是某个人特意设计的。
白柯走得很快，但这条甬道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有好几次夏秋旻都能感觉到白柯在左拐或者右拐，就好像他早就熟悉了这里的构造。走得越深入则甬道变得越为宽阔，渐渐的，灯光已经变得极为熹微了，夏秋旻觉得自己甚至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发冷，她轻轻地摇了摇白柯的肩膀。
“这是哪里？”
没有回答。
“你要带我去哪？”
没有回答。
夏秋旻觉得害怕了，她几乎是用自己全部的力气抱住了白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竟生不出丝毫的怨恨或者愤怒来，令她害怕的是这里诡异的气氛，白柯越来越快的脚步让她觉得自己像是穿梭在一片地狱之中。
白柯终于停住了，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夏秋旻觉得重力和质量似乎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自己就像是悬浮在宇宙之中，那些灯火也离得极远，她拼命睁大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突然，一种泛着淡淡青色的光芒从地下冒了出来，夏秋旻好奇地睁开眼睛去看，却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他和白柯正踩在一地的骷髅头上，那些骷髅头有着极为奇特的金属质感，每一个骷髅中都有一枚青色的火焰正在缓慢燃烧着，周围的气息一下子变了，一种宿命的感觉似乎笼罩在了心头。夏秋旻拼命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放大的瞳孔将她近乎崩溃的内心完全暴露了出来。
白柯的眼神依旧平静，他突然轻轻抬手，整整十七个黑色的虚影从那些骷髅中窜出，就像是十七柄利剑一般，破开了无数白骨。那十七道黑影显现出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不像是实体，又不像是精神，就仿佛是某种似曾相似却又难以言表的东西。
十七道黑影环绕在白柯的身边，慢慢地向他的身子靠近，随着它们的逼近，他们的形体就变得愈发清晰，看起来就像是十八支黑色的木箭，周围环绕着一层深邃的紫光。
“孩子，你可以退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白柯的体内传了出来，夏秋旻呆了一呆，这个声音她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那个一向宠爱她的太爷爷夏千。只见一道有些虚幻的白色的人影自白柯的天灵盖上飘然而出，夏秋旻有些不敢相信，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楚地见过灵魂离体的样子，这个奇妙的地宫中灵魂与肉体似乎失去了天然的隔阂，在某种方面达成了奇怪的应和。
“太爷爷！”夏秋旻惊喜出声，下一瞬间她掉到了一地的骷髅之上。夏千的灵魂在离开白柯的时候似乎也带走了其他的东西，白柯一下子失去了之前的那种巨力，自然无法再抱住和他同龄的夏秋旻。
夏千惨白色的虚影只是对着她笑了笑，她的手中抓着一道萦绕着紫光的黑色虚影，赫然正是此前侵入白柯体内的那根木箭的模样。夏千轻轻一推，道一声“去”，那条紫光便回到了那些黑色的木箭之中，和它们共同构成十八道黑影。
夏千皱着眉头，他愕然发现这片回归的紫光竟然没有凝聚出形体。虽然刚刚它已经遗留了一具形体在地面之上，但是以这十八道黑影阴阳相合的境界来看，应该完全不受实质的影响，完全应该再回归的瞬间重新凝聚出箭形才对。
来不及了，夏千摇了摇头，他仅存不多的灵魂之力已经不允许他再继续深究了。他将全部十八道箭形聚集起来，汇聚成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一抬手，将这个圈送到了夏秋旻的面前。
念咒。一道极为强烈的意念传入了夏秋旻的脑海之中，夏秋旻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意以凝形，形以化灵。阴阴相契，阳阳相生。阴阳相合，混沌相开。”
随着夏秋旻的声音落下，那个由十七个箭形和一道紫色虚影凝成的圈迅速缩小，将夏秋旻小小的身子固缩在其中。
夏千看着夏秋旻的身子渐渐被紫光吞没，一种欣慰涌上了心头，他的一缕残魂已经支撑了太久了，他很快就要真正地消散在大千世界之中了，可是他一点都不后悔，他一生追逐的事情终于落下了帷幕。他之前的突然暴毙，正是因为他已经离体神游的灵魂突然发现了白柯奇异的内景，他的修为确实极为精神，只要他愿意，他的灵魂就能够自如地往来于彼方和现世，而他正是在两界的交界处偶然发现了白柯的内景，他发觉这个孩子似乎要比自己的孙女更适合得到钱万山中的力量，然后出于私心，又出于对这种力量的不放心，他最终选择了蛰伏在白柯的体内，沉睡着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夏千！”白谐元的声音震耳欲聋，“这就是你的天下大义吗？庞释俭之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能够懂你们追逐的究竟是什么吗？”他自然也看到了夏千的一缕残魂，登时明白了事情的全部来由。
夏千的笑容依旧淡然，他看着白谐元，只是淡淡地传出了一道意念。
虽有私，不为愧。
白谐元的双目通红，他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孙子，一种悲愤交加的感觉冲上心头，刹那间竟然气血逆冲，两道鲜红从唇边流下。夏有信则是扶着早已泣不成声的妻子，恭恭敬敬地对着夏千的方向行了个礼，魏正念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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