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密令拘魔 > 第十五章 父亲与儿子

第十五章 父亲与儿子


  白正昇回到家的时候电子万年历正好响了七下,他提了一件啤酒,白衬衫敞开的领口露出里面依然精壮的肌肉。他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地和白母打着招呼,甚至还不忘拍拍白柯的肩膀问问他这半年来的心得。白柯也装作轻松地从自己的房间里踢踏着脚步走了出来,毫不顾忌地敲敲老爹挺括的胸大肌,父子俩一副其乐融融的作态,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电话里的争吵。

  白母张罗的一整桌子的家常菜在这样的气氛里很快被消灭光了,白柯几次用自己的目光看着白父,白父却只是回应他一个宽慰的笑容。其实不提到有关令师的事情的时候白正昇是个标准的好男人,工作稳定有房有车,家庭和睦身体健康,外带仍然算得上英俊的面孔和阳刚的气质,白柯一直觉得“人生赢家”这几个字就像是为自己的父亲量身打造的。这让身为他儿子的自己难得的为自己的庸碌感到可耻。

  白父开了一罐啤酒,开始给白柯讲他当年工作完后又回学校进修到硕士的故事,以此鼓励年轻人要珍重大好时光多多充实自己,白柯一边把冰凉的酒液往胃里倒一边不停地点点头。其实有的时候说教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听的时候你觉得挺不耐烦,但突然有一天你想起来那些话,连当时那个男人胡茬上啤酒的泡沫有几星几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也许自己其实不讨厌他这么说。白柯举起易拉罐在白父的易拉罐旁碰了碰,然后仰天吹到干干净净。这个时候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刚刚结束了半年的学习生活回到家里,一顿快酒几盘好菜,还有那些在年月中慢慢萎缩的生命,所有一切都值得人举杯。白柯将木箭之类的事情抛得干干净净,他现在突然得很想醉一场。

  不过几罐啤酒没有给他酒醉的机会。冯子瑜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嘲笑着这两个体态全失的男人,白正昇拍了拍自己分明的上腹,有些挑衅似的看着白柯赤裸细瘦的上半身,白柯不得不承认从这件事情上来讲自家老爹比他更像个气血旺盛的年轻人。

  不过白柯还是装作毫不在意地打着酒嗝回了自己的房间,借口说想要休息休息。但是白正昇却一副没有体会儿子话中意思的模样,也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晃进了白柯的房间,还顺带将房门拉上。

  “喀拉”

  铜簧弹跳着塞进门洞的声音让房间的气氛彻底变得尴尬起来,白柯靠在墙壁上,手中玩弄着那根纯黑的木箭。白父靠在门边,从口袋里摸索出了一包没开的烟,硬盒中华。然后手法生疏地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撂了一把头发,将剩下那盒烟递到白柯面前,“抽吗?”

  白柯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还蛮有当年陈浩南的感觉,他摇了摇头,将那根木箭重新放回身后的柜子上,“没人教过我抽烟。”其实白柯印象中白正昇也不是个抽烟的人,否则的话不会连拿个烟的姿势都笨得那么明显。但是他没有问,因为这些问题相比他们之后可能要谈的东西实在是轻太多太多了。

  白正昇悻悻地将烟盒重新揣进口袋,满脸无所谓地看着天花板,叼着烟的嘴巴将话说得很模糊,“我记得,我刚刚上初中那会老是觉得会抽烟的男人才是真男人,那个时候家里穷到买不起烟,我就捡人家抽剩下的烟蒂,掰开后用那些烧了一半的烟草自己做土烟,倒也抽得有模有样。那个时候我领着全村的小孩,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帮派老大。”白正昇又自嘲地笑了两声,“然后后来就被你爷爷发现了。”

  “爷啊……不太像是会打人的样子。”白柯记忆中的白谐元总是笑呵呵的,似乎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但他又觉得对于这种刚上初中就学人家抽烟的熊孩子除了打应该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对啊,你爷爷没有打我。”白正昇依然叼着烟,将手揣进了自己的裤袋里,这个快要五十岁的男人讲起从前的故事时眼睛忽暗忽明,像是在河里漂泊的灯船,“他用家用的钱买了一包大前门塞给我,说要抽就要抽好烟。”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白柯又想起老人的音容笑貌,很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疼痛。

  “我当时就很生气,一方面是气你爷爷的没性子,一方面又是气自己为什么连大前门都抽不起。”白正昇取下那支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发誓以后我不抽烟了,除非我能自己买得起大前门……有火吗?”

  白柯耸了耸肩,家里根本没有人抽烟,打火机这种玩意留着也是增加火灾隐患。

  白父的面色一片尴尬,他将那根烟捏在指间,然后舔着嘴唇尴尬地笑了笑。

  “所以呢,你到底想要说什么。”白柯抱起双手,看着白正昇。

  “我觉得……你爷爷是个好父亲,”白正昇沉吟了很久,终于挤出这句话,“你觉得呢?”

  “当然,他也是个好爷爷。”白柯毫不否定。

  “我也想做个好父亲。”白正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白柯,“把那根木箭给我。”

  “爸,”白柯毫不畏惧地和白正昇对视,“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从你拒绝爷爷的令术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我知道你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但是我也有。也许是受了爷爷的影响,我不希望它们打扰平静的生活,对于这件事情来说,爸你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白柯停顿了很久,“……你真的没有什么义务也没有什么权利参与。”

  “作为父亲也不行吗?”白正昇说,“我虽然不会那些本事,可是我感觉得到这上面的危险。”

  “所以你就将他放到了自己的床底下,希望它能够将全部的危险都集中在你身上吗?父亲的爱不是用来送死的!”白柯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那只是因为你不懂什么是父亲。”白正昇的声音冷冷的。

  “那也只是因为你不懂什么是儿子!”白柯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像是钉子一样扎在白正昇的脸上,“我从来不觉得你不接受爷爷的令术应该成为一种愧疚,从来没有!也请你不要将‘愧疚’这种太过浅薄的情绪加入我们父子之间!”白柯突然低下了头,他不需要谁来为他承担,这是他的命运。命运这种东西向来没有谁是谁非。

  “我从不感觉愧疚!”白正昇的口气也变得强硬起来,他将烟丢到地上,用力揪住白柯的领口,那双粗壮的双臂轻松地将白柯从地上提了起来,“听着!今天的成就和生活都是我的骄傲!我从不觉得我当初的拒绝是错误的!你的……爷爷,还有你,你们也是我的骄傲!”

  “我白正昇这半辈子,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白柯觉得白正昇的内心深处仍然寄居着青春期少年一样骄傲的灵魂,带着从不低头的勇气大步走在生命的道路。和他同辈的中年男人腆着肚子说“人生啊就是这样”,但是他说的是“人生还能这样”。

  白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父亲身上充满着巨大的勇气。

  “我爱你并不是因为我觉得我欠了你什么,明白了吗?”白正昇喘着气将白柯放回地上,“把那根木箭给我……如果可以的话顺便把你爷爷教给你的本事也教给我吧,我希望我别就这样死了,虽然我还是挺厌恶那些东西的……”

  白柯呆呆地看着白正昇,他知道这个父亲对令术的厌恶到了什么样的程度,而且他也从不觉得这样一个男人会畏惧死亡。但是他此刻愿意低下自己骄傲的脑袋,去接受他向来讨厌的东西。

  白柯往后退了一步,将那根木箭握得更紧了。他觉得自己不能让白正昇因为这些东西而低头,这个男人就应该永远骄傲永远意气风发。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退缩,从小到大,他就应该一直都是这样的。

  “白柯!快放下那根木箭!”胡红莲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它橘红色的身体从白柯的口袋里窜了出来,本来白柯交代过它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那张连中令里,以免被有魂视能力的父亲察觉。但是此时胡红莲似乎对这些毫不在意了,它飞快地跳到空中,急切地让白柯放下那根木箭。

  可是时机已经晚了。

  巨大的压迫感突然降临到房间里两个人和一只狐狸的身上,根本不用主动打开魂视。那根纯黑色的木箭中冒出了紫色的灵体,灵体的形状是一根巨大的箭,它缓缓地从木箭中穿出来,似乎没有尽头。

  紫色,这是彻彻底底的凶灵。白柯强忍住灵魂的压迫抬起头来,他记得白谐元告诉过他,虽然灵体有很多种颜色,但是紫色毫无疑问是最危险的一种。因为无害灵的颜色有很多种,但是凶灵的颜色只有一种,那就是紫色。白柯几乎能听到那根灵体巨箭里传出了可怖的呻吟和嘶吼,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在那团紫色里厮杀。

  况且这根巨大的箭,分明就和常常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根一模一样……白柯努力伸出自己的手,他想要阻挡住那根木箭。

  “别碰它白柯!”胡红莲和白正昇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那种拼尽全力的吼叫竟然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我……我们,出窍了!”白柯终于发现了问题的不对,从那根木箭的灵开始渗出实体的时候开始,白柯和白正昇的魂魄便开始逐渐地远离自己的肉体。这个时候他低头向下看,那两具肉体仍然维持着最开始的模样,只是目光都显得有些呆滞。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出窍?按照胡红莲的说法,这种功夫本来应该在自己的御魂六相术达到大成之后才能施展。但是此刻他确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自己身下,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而且就和之前出现在胡红莲的内景里面一样,自己的魂魄完全没有形体,只是一团半凝聚的“意识”。但是白正昇和胡红莲的形体都很清晰,虽然很显然胡红莲的模样要更凝实一点,但是自己那个不是令师的父亲也能有这般凝实的灵魂。

  “白柯,快想办法让它停下来……”胡红莲的声音显得很痛苦,“如果我的魂魄脱离了那张令的束缚,那么我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了。”连中令和真正的肉身不同,它是靠着令的力量强行将灵体封锁起来,一旦灵体脱离,连中令会在第一时间毁灭。

  这个时候那根巨大的紫色灵体箭矢突然将箭头对准了白父,它庞大的箭身缓慢旋转,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向白正昇那道稍显透明的魂魄扫了过来。

  白正昇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还在轻轻地笑。他将胡红莲放到了自己的身后,用自己的魂魄对上了那根紫色巨箭。白柯看见了白正昇的灵魂上有烟一样的痕迹,那是灵体涣散的前兆。这根可怕的巨箭终于要展现出它应有的威力。

  “小柯……”白正昇突然开口说话了,脸上仍然带着笑容。

  “住嘴住嘴住嘴!不准说话!”白柯发了疯地用自己连形体都不存在的灵魂向白正昇扑去。那种剧烈的情感波动让他的魂魄都受到了波及,他有很强烈的预感,白正昇就要离开他了。刚刚还在和自己喝着啤酒聊着人生的老爹,此刻却仿佛已经挥挥手要和他说最后一次再见。他甚至猜得到,这个男人大概要像所有的硬汉一样来个死前最后的深情告白,款款地对着儿子说爱你什么的。

  但是爱这种事情说了有什么用呢?说了你就能再陪我喝酒吗?说了你下学期就能再给我打钱吗?说了你就会和我一起走到幸福人生的终点吗?

  没有的。

  如果魂魄也有眼泪的话白柯觉得这个时候他的身体一定已经被自己的泪水填满。那个没有形体的魂魄一点点地像白正昇靠近,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

  “小柯!不要再……过来了!”白正昇的声音已经发出了明显的颤抖,那种烧灼灵魂般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他伸出自己半透明的手,想要把不断逼近的白柯推回去。

  白柯的身子终究还是扑到了紫色巨箭的前面。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白柯的灵魂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并没有发生那种烧灼的情况。胡红莲和白正昇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其实此刻白柯的魂魄已经接近涣散了,巨大的情绪波动让他难以自已。但是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那根巨箭仍然慢慢地在白柯面前低下了头,并且慢慢地萎缩。

  “狐狸,你先回去!你不是说你会消失吗?”白正昇似乎想起了什么,催促着胡红莲回到连中令里面。这个时候紫色巨箭造成的压迫感已经大部分散去了,灵体基本上能够自由活动。

  最后一抹紫色的光收进了那根黑色的木箭里面,白柯那团没有形体的魂魄晃了几下,然后缩进了自己的身体里面。

  白正昇抢先一步上前扶着白柯,他的额头上满是虚汗,突然的魂魄力量的消耗让白柯无法支撑。胡红莲此时也从连中令里面跳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凶灵会在白柯面前退缩?”胡红莲看着仍然有些恍惚的白柯,他的眼睛无神地睁着,似乎魂魄还没有完全归位,“明明我都差点涣散了。”

  “不知道……”白正昇眉头紧锁,从长远来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最起码说明白柯的身上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白正昇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身上藏着那种秘密。

  “你是他爸爸,我听他说你不会画令的。”狐狸眯着眼睛看着白正昇。

  “如果我会画令的时候你觉得他现在会这样吗?”白正昇的口气很严厉。

  “这个说法倒没错,以你那种凝实的魂魄去当令师,不知道比这个小子的资质高了多少倍?”狐狸不冷不热地说,“白柯一直很尊重你,我觉得他一定不希望你骗他。”

  “我没有骗他,我确实拒绝成为一名令师。”白正昇看着狐狸,“虽然那些东西也许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我发誓我这辈子不会为‘令师’画一张令,也不会为‘令师’学习任何一张令。”白正昇摸了摸白柯的脑袋,短发有点扎手。能让他放弃尊严和原则,也许只有这一百多平米的方寸天地,“只是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他。”

  “我以为父亲都会保护儿子的。”胡红莲的口气很尖锐,“是那种从头到尾的保护,不是事到临头无谓牺牲一下就能完事的。”

  白正昇沉默了很久,幽幽地说:“我本以为我能替他选择命运的。”


  (https://www.biqudv.cc/114_114031/5802613.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