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小城平河
平河是个小城,小得彻彻底底的那种小城。中心的龟瞑湖将它分成南北两个城区,两个城区都靠着丘陵,一眼便可以从城的这头望到那头。马路上多的是电瓶车和摩托,一个吸着鼻涕的小学生哼哧哼哧地踩着永久老破驴,前面坐在山地车皮座上的伙伴们就会过头朝着他吹口哨扮鬼脸。夏天的下午六点半,阳光还是带着十足的热度,偶尔有饭后运动的大爷们一边指点江山一边将破烂的跨栏背心甩在背后,湖面上暖熏熏的风,吹得人几乎要冒出汗来。
白柯一动不动地靠在出租车的窗台上,这辆老式出租车的空调似乎已经坏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路程风口都只有滋滋的响声。但是白柯似乎毫不在意,他额头和背上的汗流了又干干了又流,伴随着这辆手动挡的车子绕着山路和隧道摇摇晃晃。可是他的眼睛和脸始终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又好像其实他并没有在看什么,只是让目光这样涣散着。
胡红莲静静地看着他。整整三个钟头了,自从白柯在飞机上突然醒来他便是这副模样,他的目光从最开始的惶恐变成这样死寂的平静,胡红莲有的时候盯着看得久了,还会觉得有种很奇怪的恐惧在心底滋生。
“白柯……”胡红莲轻轻地叫了他。
白柯的反应很剧烈。他的目光突然如雷霆炸裂,修长的眉毛刀子一样立起来。他收起目光,头发微微颤抖,微微泛红的双眼仿佛要生生地脱掉胡红莲,“不要吵我!”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充满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暴戾。连开着车的司机也惊异于这个年轻人的凶狠,从后视镜看着他那双愤怒的眼睛,觉得身上像是冰一样冷。
胡红莲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睛跳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复成那种慵懒的神态,它不屑地说:“我原本以为你不是那种犟到死的类型,也不会用这种无聊的愤怒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你这么害怕,甚至还一度让你的魂魄几乎涣散?”
白柯努力撑住自己的眼睛。他确实很害怕,木箭穿透胸口的感觉到现在似乎都还留在身上。从醒来之后他的心脏便发了疯一样地跳,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在表面上表现得风平浪静,他太害怕了,害怕到想要甩手将整个世界都清除干净。恐惧和疯魔支配着他瘦削的身躯,白柯觉得自己无可退让。
胡红莲从白柯的书包里面抽出了一张A4纸,把它扔到了白柯的手上。
唤魂令·梵音
白柯看了看手中的令,又看着胡红莲认真的眼神,眼皮不自觉地挑了挑。但他最后还是颤抖地将手中的令发动了,灵魂那种几乎要出离的感觉让白柯自己都觉得害怕。
“发生了什么,告诉我。”胡红莲的语气变得很严肃。
“梦。”白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瞳孔急剧放大,“一个……总是在做的梦。梦里我被绑在那根木箭上,木箭很大,向着某个方向一直掉下去……这个梦我时不时就会做一次,每次大概会隔两个星期……上次做这个梦的时候,就是在图书馆把你收回来的那一晚……但是现在我又做梦了。”
胡红莲静静地听着,它没有插嘴。它只是给白柯一个休息的时间,它要让白柯继续讲下去。
“可是刚刚在飞机上……我梦见我挣脱了束缚,但是那根巨大的木箭也化成了两根……我想把它们丢掉,但是没有用,它们……它们又回来了,一直追着我的胸口,我怎么躲也躲不掉,然后只能眼铮铮地看着它们一寸寸地没入……”白柯紧紧地咬住牙关,拼命地向上梗着脖子,那股巨大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一般,让他觉得避无可避,“我必须,我必须快点回去……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胡红莲惊住了。纵然以它的阅历,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一根木箭光凭“知晓存在”这样简单的联系就能轻易地毁掉一个令师的魂魄。以白柯这样的魂魄都差点涣散,假如是个普通人的话,恐怕早就已经彻底沦为废人了。
“冷静,冷静,你现在的魂魄还很不稳定。”当务之急不是思考那根木箭的来历,而是把年轻令师的魂魄稳定下来,否则不用那根木箭影响,他自己都能直接让自己的魂魄崩溃,“听我说,现在慢慢地吸气,血达下丹田,魂归泥丸宫。”
胡红莲对于白柯这种对“冥想”、“御魂”一无所知的小白表示很棘手,这个时候也只能临时地发挥自己的作用了。不过好在白柯并不算是一个笨蛋,血气与魂魄分离,很快他游走周身的灵魂便聚拢到了泥丸宫中,“其实魂归泥丸是个窍门,而不是现状。没有人能够描述清楚灵魂到底是在身上的某一个部位,魂归泥丸,只是通过把‘精神集中于大脑’这样的窍门来让你聚拢自己的魂魄。”
白柯没有开口说话,这个时候他也感觉到了自己魂魄的波动。如果说泥丸宫是个小小的天地,那么此刻这个小天地已经被自己狂龙一样的灵魂搅得翻天覆地。剧烈的疼痛从头脑的中心不断地传出来,胡红莲说得没有错,大脑不是灵魂寄居的地方,但是绝对是全身上下和灵魂联系得最紧密的地方。
“如果把魂魄比作气血,那么就像脉络一样,魂魄也有其自然流动的方向和轨道。但是这种方向不是刻意地向左或者向右,你现在试着跟着我说的话来调整灵魂律动的节奏,最简单的节奏是一生一寂,这就是令师最广泛的冥想方法。”胡红莲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需要在这个时候教会白柯冥想,这让它很有点死马活马的纠结感。
但是白柯对于魂魄的感知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强不少,这个三岁就能出箭的山野令师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对于此途并非毫无天赋。胡红莲眯着眼看着白柯的面色逐渐趋于平缓,那些狂躁的波动一点点地收束回去。
车子拐过两个弯,爬上一道很长的坡,最后在一座山的山脚下停了下来。白柯很适时地睁开眼睛,打开车门,下车提了行李便匆匆地往自己那栋公寓楼走去。他现在没有心情重新检查自己的魂魄,否则他一定会发现自己的灵魂不光完好如初,甚至还比之前更加强韧了几分。
公寓楼的楼道很深,一共四个单元口,白柯的家就在最后一个。这种老式公寓楼总是一片片地建好,并没有归入某某小区的管辖,虽然在物业和水方面有居委会来处理,但是偶尔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停车问题——白柯说的不是楼下那些歪七扭八的轿车们,而是现在公然躺在楼道口的三辆生了锈的公主车。他的心情很有些急,当下也不管怎么多,直接从车的上面跳了过去。最后被一个牙盘的口子磕破了脚踝。
胡红莲一句话都没有说,它只是静静地跟在白柯后面。少年似乎没有在意自己脚踝上流出的血,他仍然跨开腿飞快地往楼上追去。他平生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明明内心被极大的恐惧支撑着,但是他仍然不顾一切地想靠近那个恐惧。也许是相比利箭穿心的痛苦,有些痛苦更让他不能承受。
“叮咚叮咚”
迟迟没有人来开门,白柯在离家前特意将自家的钥匙留了下来,现在这道生着锈的铜黄色防盗门变成了巨大的屏障。
已经六点半了,就算是在事业单位上班的父亲还在赶回家的路上。身为银行职员的母亲应该也已经回家做好饭了。白母工作的银行离家不过几百步,白母总是说权当苦坐了一天的健身课。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回来呢?难道……难道是因为那根木箭已经出事了吗?不,不可能的!爷爷那次也有整整两个星期,这才几天,不可能的!
白柯放弃了门铃,转而疯狂地敲门,“开门!开门!有人吗!”巨大的震荡声在楼道里面回响,像是有一只巨兽在嘶吼。
“来了来了,这个点是谁啊敲得这么狂躁。”白母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内门被慢慢地拉开,“小柯!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让你爸早些下班。”
冯子瑜打开了外门,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大半年没见的儿子,白柯已经先一步将自己的行李拖进了屋子,“我爸呢?我爸没事吧?刚刚为什么这么久没人应门?”
“你这孩子,在着什么急呢。刚刚我在阳台那儿,没听着门铃。”白母没好气地说,“你爸过会就回来了,刚刚五点多的时候我们还打了个电话说用不用给你订机票的事呢,没想到你自己竟然就这样跑回来了。小兔崽子。”白母喜形于色,当即决定晚上加餐庆祝儿子回家。
白柯紧张的神色并没有缓解,“那根木箭呢?那根黑色的木箭在哪里?”
“黑色的木箭?哦,就是你说的你爷爷的遗物是吧?我记得你爸好像把他收起来了?”白母想了想,“那个东西很要紧吗?是什么脏东西?要不要给你爸拨个电话?”冯子瑜看着儿子紧张的脸色,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有点慌了起来。
白父的公司在小城的那头,上下班都是踩着自家的凤凰,倒是不存在什么接听电话危险驾驶的毛病。白柯当即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白父的号码。
“喂,白柯啊?有什么事吗,我还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白父的声音从话筒里面传了出来,带着运动时人特有的喘息和快活,“你是没钱订机票了吗?我下午刚刚给你打了一千五到账上,想回来就尽快。过几天票价又要涨了。”
“爸,我刚刚到家。”白柯一边说着一边在父母的抽屉里摸索着,林林总总的证件和银行卡,还有不知道记了多少年的账本,白父的生活习惯很强迫症,总是有把东西一点一点码得整整齐齐的龟毛问题,“你上次说的那根木箭……你给搁哪儿了?我现在怎么找都找不到。”白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赶快把那根木箭拿在手上他就总有很不安心的感觉。爷爷去世之后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令师,这些古古怪怪的事情全部都必须由他来处理。
“你小子赶回来就为着那玩意,说好了你爷爷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你不许再搞了!”白父似乎真的有点生气,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
“告诉我!它在哪里!”白柯开口狂吼,声音震得整个房间都在跳动。他从小都没有这样高声对自己的父母嘶吼过。白母也吓了一跳,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温和甚至有些懒散的儿子变得这么可怕,她站在门外看着白柯的背影,手上还沾着葱花和花生油的味道,本来刚刚回家的气氛不应该是这样的。但白柯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晚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他觉得这种危险自己承受不起。
对话那头的白正昇沉默了很久,话筒里只有人群喧闹的声音和呼呼的晚风,也许这个时候它正把车子靠在龟瞑湖的边上,看着快要完全西沉的太阳在远方散尽余晖。
白正昇开口了,“床底下,右边的前脚。”然后又重新陷入沉默。
白柯将手机用力地丢到一旁,趴下身子从床底下摸出了那根木箭。床底下本来不应该放这种危险的东西,白父并非不懂得这个道理。白柯将木箭抓在手里,那种冰冷彻骨的感觉从皮肤一直延伸到灵魂的深处,胡红莲就趴在它的肩头,目光警惕地看着白柯手中的木箭。那个名字在它的心中久久环绕,先生的叮嘱也在此刻变得重新清晰起来,它看着白柯就这样握着那根木箭,巨大的不安席卷而来。
依然是长三十公分,全身木制,和爷爷留给自己的那支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在前端刻的字是一个“凶”字而非“吉”字。白柯咽了一口唾沫,觉得自己身上的汗又一次干透了,风吹得让人感觉微微发冷。他很肯定,这只箭也是昨晚穿透他胸口的其中之一。
“小柯……到底是怎么了。”冯子瑜的声音很轻。白柯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眼神很复杂。那一刻他紧紧握着那支箭,突然有种自己在挥手道别的感觉。
再不见面的那种再见。
“没事……妈,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爸本来不应该把它弄回来的。”白柯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实在不太妥当,也许这只箭就像是一种宿命,宿命这种东西没有办法逃避的吧……又或者自己可以替他承接下来,“现在已经没事啦,爷爷教过我处理的办法,没事的。”
“这样啊……”冯子瑜看着儿子,声音还是很轻。
“真的没事啦!”白柯强迫自己笑起来,“也许说不定本来就是迷信呢,这种事情又有谁说得好呢?妈,你别担心得太多啦,我现在挺饿的,过会咱吃点好吃的?”
“小柯,有些事情妈不是很明白……”冯子瑜笑了起来,“你现在长大啦,也许妈也帮不上忙,可是如果你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一定不要硬撑……”
白柯木木地点了点头,对着冯子瑜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只木箭……你真的要将它留下吗?”胡红莲仍然保持警惕。
“没有办法毁掉它,这只木箭就像是有诅咒一样……我以前就曾经试着将它丢掉,因为我也觉得这是很危险的东西,所以就在晚上瞒着爷爷偷偷将它偷出来丢掉。但是无论怎么丢,过一天它总会自己莫名其妙地回来。有的时候是被垃圾车载着经过,有的时候是村里的野猫叼回来了……和你这种自己施展法术回去的不一样,这只箭……就像是和我们结下了某种奇怪的缘分,直到爷爷死掉之后它终于可以丢掉了,但是我还是听爷爷的话将它捡了回来。”
胡红莲觉得一种巨大的恐惧包围着自己,“就好像……不射穿某个人的心脏,它是不会回头的?”
白柯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但是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他非要射穿某个人的心脏的话,那我宁愿它射穿我的……”白柯紧咬牙关,脸颊上的咬肌露出刚劲的横纹,“就射穿我又怎么样呢?射穿白柯和射穿白正昇都是一样的!”
白柯将木箭摆在自己的桌台上,他一遍又一遍地环视着这间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小屋。他这时才觉得自己的心底其实对这里是很留恋的,留恋到连这里的气息它都无比的熟悉。
他就这样坐在自己的床上,目光落在那根黑色的木箭上。
胡红莲突然有一种自己再也见不到白柯的感觉,就和那个时候他对着门外的母亲挥手说“没事”一模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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