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色海蚀崖

　　“波纳斯大人！”凯亚克的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跪下。他知道对方是谁，也清楚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无礼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然而梦境中的画面却于此时在他脑海中走马观花般上映。从被她魅惑的笑容盯着，到轻而易举粉碎巨石，再到月光下巨龙的鳞甲闪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光。这一道道闸门把他的喉咙锁得严严实实，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卑职该死，还望大人恕罪。”

　　“啊呀！算了算了，看在你对王如此忠心耿耿的份上，我也便不计较了。”波纳斯拿出一面镜子，整理妆容。

　　“谢大人。那......您此番前来是为何事？”凯亚克始终不敢抬头。

　　“喏，接着，”波纳斯从怀中掏出一枚银质奖章甩给凯亚克，眼睛时刻不离镜中的自己，“明天是神族打败鬼族第七千个纪念日，王将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所有的神、神使，以及人间那些臣服神族的信徒之领袖，都必须参加。”

　　“我吗......”凯亚克抚摸着奖章，奖章呈六芒星状，六个角分别篆刻着扭曲的奇异图案，正中是铱特王的权杖。

　　在神族，半神是最为他人所看不起的。虽说沾上了一个“神”字，但半神是神与人结合的产物，而这，是神族向来所禁忌的。凯亚克不知道有多少人和他一样，明明拥有神的血统，却只能在凡间默默了此一生。

　　“小神使，做好准备，是时候该出发了。”波纳斯念起咒语，“等我们到了，我会叫醒你的。”言毕，凯亚克只嗅到一股淡淡的异香，眼前的景象不知怎的模糊起来。

　　数不清的困倦像千条触手般爬上了凯亚克的身体。在昏睡之际，他仿佛看到波纳斯在酝酿紫金色的光，那是神族用来传递讯息的方式。

　　......

　　当无法透过黑暗握住光明时，你是什么感觉？

　　当被潮水般的恐惧感慢慢包围之时，你又是什么感觉？

　　......

　　凯亚克睁开双眼，却无法辨识眼前。耳畔传来风的巨响和连绵不绝的波浪声。

　　隐隐地似乎有龙的长啸声，由弱变强，从远方逐渐蔓延过来。凯亚克试图召唤火焰，神术不知怎么失去了作用。

　　“波纳斯大人......”凯亚克接连呼喊了几声，换回的不过是海浪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他站起来，想探寻方向，又被一个浪头冲走了重心。

　　水中传来月的破碎的光影，忽隐忽现，为海水抹上银光。

　　凯亚克抬起头。其实天上早已挂着一轮圆月，大得似乎触手可及，不过是深邃的夜弥漫的乌云，更大。

　　趁着这昏暗甚至无法捕捉的光，凯亚克把周围观察了一遍：他正处于一块小沙岛上，四周皆是只闻声不见形的海水，也不知在何处与天连成一片；离他远近不一的海面突起几座海蚀崖，其中一座上趴着只庞然大物。

　　有那么一瞬间，凯亚克误把海蚀崖当作了狰狞的獠牙，海水是不断卷动的舌苔。而他自己，正在某只不知名的怪物口中。待到天幕突然压在身上，他就会被吞下肚去，消失在暗无天日的世界中。

　　忽然海蚀崖上发出指甲刮出印痕的尖锐声，细小的石粉簌簌滑落，庞然大物发出轻似叹气的呻吟。“龙？！”凯亚克觉得自己不会看错，因为在成为神使之前，父母双亡的他曾在人间替富贵人家养龙为生。对于龙某些鲜为人知的习性，凯亚克也烂熟于心。

　　凯亚克发现龙的身上挂满了伤痕，干涸的血迹在它身上留下一道道红印，把银白色的皮肤渲染成了玫瑰色的霉变。

　　这时，龙半睁的眼睛捕捉到了他。但它的鸣叫显得越发急促和低沉。见凯亚克毫无反应，龙甚至想勉强站起来，可却重重跌回去，只剩下隐约露出白色骨架的翅翼做着最后的挣扎。

　　未给凯亚克更多理解的时间，一团烈焰疾速掠过海面，散出的灼热让海面泛起了烦躁的气泡，把排浪中央灼开了一个足以穿过一头蓝鲸的洞后，与白龙所在的海蚀崖狠狠相撞。

　　白龙发出一声惨叫后再无声息。

　　火团发出的光以千军万马之势横扫夜幕与星辰，凯亚克被气浪掀倒，手肘和膝盖传来剧烈的疼痛。海水瞬间蒸发，底部的淤泥画出绝望的裂缝。

　　失去了海水，海蚀崖变成了一座座突兀的高山。这獠牙的轮廓更鲜明了。

　　白龙原先所在的地方只剩一条断翅，在风中摇摇晃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火团的余威渐渐消散，黑夜夺回了统治权。现在凯亚克的身边却什么声音都不见了。

　　月亮慢慢转移到他的身后，凯亚克不知何处的恐惧传遍全身。

　　什么时候传来的，那不可名状的压抑感？

　　又是从哪里传来的，那来自地狱的冰冷的呼吸声？

　　一个被月光刻意拉长的影子，不速之客似的，“唰”地投在凯亚克的面前。

　　凯亚克咽了一口唾沫，像个木偶人似的僵硬回首。

　　那场景足以把他囚禁于噩梦的咒印中——

　　全黑的鳞甲，绿莹莹的怨灵之眼和尚滴着鲜血的利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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