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 4
回到家中，众位镖手都是一惊，一向沉稳冷静的少镖头怎么搞成这番模样，哪里还像是那位风光无限衣锦还乡的榜眼公。之后一连几周，楚欲禅房门紧闭，在屋里不吃不喝，脑中不断思考着井海的事。
镖局中大小主事都不在，镖手们只好请教“张大哥”的夫人柳月玦。柳月玦却摇摇头说不要打扰他，他总有一天会想通的。于是也就没人敢去“打扰”楚欲禅了，只是每天饭菜照送，吃不吃随他。
过了半个月，楚欲禅突然出了门，径自去城中的牡丹楼喝酒去了。镖手们都觉得少镖头应该好转了，但又想到少镖头从来不喝酒，怎么今天反而去牡丹楼了，于是上前搭话，楚欲禅却语调冰冷平静的说了句“各位叔叔不要担心，欲禅去找答案了”。那简直就像是张大哥回来了一般，两人的神态语气一模一样。
柳月玦摇了摇头，口中喃喃着：“你和他那时一样……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和他……又不相同，但愿……你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众镖头都不解其中的意思，楚欲禅却点点头，出门了。
牡丹楼是洛阳最大的酒楼，这里的牡丹花丛是江南最美最盛的，这里的杜康酒也是洛阳最好的，因此每逢五月牡丹花期，这里最是热闹非凡，楼上楼下满是文人墨客、富贾商甲。但是现在不过三月初，楼上就冷清了些。
楚欲禅上二楼要了一壶杜康酒，喝了一盅就辣的咳嗽不止。
“呵呵，这位客官，第一次喝酒？没事，第一次喝都这样，喝惯了就没事了。”
楚欲禅看着小二，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面无表情，眼睛看着小二却又好像在看别的东西，看的小二脸上尴尬，只得苦笑两声离去。
渐渐的到了正午，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楼中已经坐满了人，都吆喝着小二点菜点酒。楚欲禅环顾四周，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在靠窗的一张桌上，坐着一位白衣老者和一名青衣男子，两人并不急着吆喝小二来点菜，而是慢慢的喝着茶。这并不奇怪，有的人性子就是慢的出奇，即使是大限在即他也丝毫不会急躁。让楚欲禅在意的并不是他们两人的慢性子，而是那位白衣老者，他正是那日骑马归来时在人群中看到的不凡老者。
正当楚欲禅想着怎么上前搭话，那名青衣男子却笑着走了过来，眼睛眯成一道细细的缝。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
楚欲禅一惊，料想不到他竟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还没等他答话，青衣男子就拉着他到了老者面前。
老者一头白发披散到腰，两条长长的白眉毛直垂到嘴边，和他唇边长长的胡子连到一起，唇边的白胡子又同下巴的胡子一同垂到胸前。他身上穿着一身破麻布衣，手中拄着一根榆木拐杖。老人看来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确不像是寻常人。
“小子找我何事？”
“我……”，楚欲禅刚被硬拉过来，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环顾四周，缓了缓，好像想到了什么，回头向老者抱拳：“我想请教一下先生，您为什么不像旁人一样吆喝小二来点菜，而是悠闲地坐在这里等呢？”
老者眼睛微微斜向他这边，瞧了他一眼，捋着胡子笑笑：“小子，你来看。这大堂之上无人不在吆喝呼唤，但那店家小二可曾一一回应？”
楚欲禅并不傻，当然知道一人无法同时回应这许多人。
“不曾。”
“那便是了。我若有心吃饭，那便会一直等在这里，那店家看了自然会来询问。我如果也像他人那般吆喝呼喊，不但自己心中焦急，店家也会烦恼，虽然焦急虽然烦恼，到最后店家还是要按先来后到的顺序上菜。因此我吆喝呼喊或者不吆喝呼喊，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与其强求徒添烦恼，不如顺其自然。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楚欲禅不停地念叨着这四个字，心中若有所思。
他猛然醒悟，心中顿时明亮起来：“对了，顺其自然。海哥正是犯了急功近利的错误，就如同这位前辈所说的急于点菜吆喝，最后却本末倒置或者毫无作用。《道德经》中说的‘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正是这个道理，万事万物本该顺其自然‘无为而治’，而不是刻意‘有所为’。”
应天书院自从开院伊始，就提倡院中学生博览群书，院里的老师更是所学甚杂，有的老师甚至是广闻儒释道三家之言，也因此应天书院教出来的学生都几乎是无所不通的。楚欲禅的老师朝彻先生则是尤其擅长道家学说，对此间的研究几乎已经高于寻常修道之人，所以楚欲禅耳濡目染的也学了许多道家学问。因此刚才听到那老者如此说，他立刻就明白了老者话中的意思，知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就是道家中的“无为”观念。
他突然想明白了这几天一直烦恼的事情，感觉眼前的迷雾好似渐渐散去，脑中的障阻也缓缓消失，心里说不出的痛快舒爽。
回过神来，想要再请教那老者更多，却找不到两人的身影。从窗户望出去，夕阳下大街上一少扶着一老，缓缓走向远方。楚欲禅想要大喊“留步”，“留”字刚出口，两人就已经走得看不清了。楚欲禅也是习武之人，知道天底下绝对没有这么快身法的轻功，连父亲和张伯伯的旋花流萤步也赶不上他们二人。
“两位仙家，欲禅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他喃喃着说完这话，缓缓走回了镖局。
镖局中的镖手们看到少镖头有了精神，都暗暗佩服柳大嫂料事如神。向楚欲禅热情搭话，他只是点点头微笑不语。众人见了，又心中犯糊涂，心想少镖头真的是跟张大哥越来越像了，原来二爷常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真的。
柳月玦见他回来了，淡淡的问：“你想清楚了？”
“还没有。但是我明白我要找什么了。”
他目光坚定，胸膛微挺，已经不再是那副颓废的模样。
柳月玦微微笑笑：“好。那你去吧。”
“嗯。伯母不要担心，我会一道把小晗带回来的。”
柳月玦见他如此在意，摇了摇头：“无妨。她也要找她的答案，你不妨和她一道，有个照应。我想你们是殊归同途，总会遇到的。”
楚欲禅轻轻的点点头，抱拳作了一礼，淡淡微笑着走出大堂。
“刘叔叔，你可知道小晗和大伯去了哪里？”
“不清楚。不过晗小姐走之前嚷着要去蓬莱找什么仙人，又说在洛阳城里看到他们了，要跟他们去武陵。对！她说要去武陵！”
“武陵……武陵……”
楚欲禅缓缓抬头望天，目光坚定，心中一腔热血充斥心头！他决定了，他在遇见那位老者时就已经决定，他要去求仙问道！
道，玄妙高深的道到底是什么？古往今来无数人踏上这条不归路，想要一窥道门中的精彩世界，却无人能够成功往返。只因那些最玄妙高深的东西都是抽象无形的，是不同寻常的，是连最具体详细的语言的也无法描绘的，所以真正悟道的人从不会带着什么回来相告。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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