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 3
正当思虑时，一名镖头匆匆走了进来。
“少镖头，洛公子来了。”
“洛兄？劳烦刘叔叔请他进来。”
“好的，少镖头。”
楚家向来都是以德服人，两位当家对于镖局中的趟子手、镖头都是以兄弟相称，所以楚欲禅叫他们“叔叔”。
不多时，刘镖头已经带着洛诵来到了大堂，二人互相问候客套，坐了下来。
“楚兄，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想你帮我一件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话本来就在楚欲禅意料之中。
“好，洛兄但讲无妨，如若我能帮上忙，欲禅定然义不容辞。”
“好，谢谢楚兄。我想认识一下洛阳的井太守，听说他是楚兄的同窗，所以特来麻烦楚兄，希望楚兄今晚能带我到太守府一晤，我好借楚兄的光与他结识一下。希望楚兄能帮忙引荐。”
说罢，缓慢的谦恭一揖。楚欲禅忙抬手还礼。
“当然可以。本来海哥也是要来邀请你我的，这样倒也省事，我这就请镖局中的叔叔去通告一声。”
“海哥？”
“啊，洛兄你不知道，我跟井海大哥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我一向称呼他‘海哥’。”
洛诵眉头微皱，像是在担心什么。
“洛兄，怎么了？”
“没事没事。那就多谢楚兄引荐了。”
“洛兄说得哪里的话，你我不用如此客气。”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然后互道再见离去。
两人本来回来的就晚，因此不多时就已经月明星稀。楚欲禅陪着洛诵缓缓走到了太守府邸，府邸中张灯结彩、灯笼满挂，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恭迎两位状元榜眼。刚到门前，府中缓缓走出一人，身上绫罗绸缎、金边银线，甚是华贵富丽，正是洛阳太守井海。
“二位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呵呵，欲禅，多日不见，咱们哥俩可要好好聊聊了。”
“当然了，就是要我陪海哥你一醉方休也无不可的！”
“哈哈哈哈”
井海看来不过二十出头，却早早的当上了洛阳太守，这消息曾在翰林院轰动一时。只因为历来三甲中只有状元可以正式编入翰林院，并且要在翰林院中表现良好才可以分到地方上做个小小县令，然后才能慢慢晋升官职，到了太守时多半已经四五十岁了。因此二十岁就当太守的探花可是闻所未闻。
二人跟着他走到厅上，厅中富丽堂皇，珍贵宝物琳琅满目，正中一张名贵的大紫檀木桌上盖着一张镶满金线的柔软绸布，布上摆满了海参鲍鱼一类的珍稀菜品。
“呵呵，小小寒舍，粗茶淡饭，还请将就将就。”
洛诵左嘴角淡淡一扯，“哼”了一声：“这还是粗茶淡饭，井大人实在高看我们了。”
井海见他语出不善，不禁面露尴尬。楚欲禅听到他这样说，心中也是不解。
“这……不知在下何处得罪了洛兄，洛兄为何如此语气？”
洛诵又冷哼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冷更沉，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卷黄色锦书，揭了开来。
“井海听旨！”
井海楚欲禅二人一听，知道这卷黄色锦书是圣旨，都一起跪下。
“臣在！”
“井海贵为洛阳太守却知法犯法，接受贿赂徇私枉法。昔日天子知你贿赂吏部尚书时已该定你之罪，但念到井海在翰林院中表现极佳，又有皇舅提拔力荐，于是任为洛阳太守。前日当朝皇舅蓄意谋反，已被当场诛杀。井海既为其党羽，又贿赂朝中命官，贪赃枉法，罪不可赦，判其下周午时于京城集市问斩。钦此！”
井海听完大惊，如同被巨雷轰顶，身子一软，颤抖着趴在地上无法起身。
“井海接旨！”
过了好一会，直到洛诵喊了九遍“井海接旨”，他才缓缓的站起来，颤抖着接过圣旨，两眼灰蒙蒙的没有神色，直如死了一般。
楚欲禅听到圣旨，又看到井海的反应，知道皇上没有冤枉他，心中满是愤怒、疑惑。愤怒井海急功近利，竟然不惜一切手段收买人情攀强附贵。疑惑井海明明一身才华，即使不耍手段也可以步步高升，又怎么非要急于这一时。
“哥哥！你……为什么……我……”
楚欲禅心中复杂，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井海仰天惨然一笑，双目无神，盯着楚欲禅冷冷道：“欲禅，我一直感谢你考试时让了我，让我当上了三甲。但你又怎么知道这个世道呢，这世道你若是不讲人情利益，又有谁会提拔你引荐你？你以为踏实苦干就可以步步高升？别傻了！在翰林院一辈子，老来不过是当个皇子的老师，七品的小官连实权都没有。就算当上了地方官，俸禄却只有微薄的几石米，如果不受贿接益，我又用什么来养活一家老小？我不后悔买通人情，只后悔跟错了人。若是能重来一回，我还是会买通人情，贪私枉法！哈哈哈哈哈哈哈！只因这便是这世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洛诵听闻这话，眉头紧蹙，厉声喝斥：“好一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到死还不悔改！来人哪，带下去明日启程回京问斩！”
说罢，堂上突然出现了几名带刀侍卫，押着井海走出府外。原来早在二人来之前，洛诵就已经命皇上派来的人埋伏在府院之中了。
“啊，事出突然，而且机密要事，楚兄请恕在下不便事先告知。那日放榜之后，皇上便秘密召见了我，暂时任命我为钦差大臣，让我带着圣旨除掉皇舅余党……”
楚欲禅魂不守舍，口中不断地念着那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楚兄？楚兄？”
听到呼喊，楚欲禅这才回过神来，草草的应了句“原来如此”就与洛诵告别离去。回镖局的路上不停地回忆今晚发生的事，口中一直念着那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天空忽然雷声震震，一道闪电划开夜空照亮他苍白的脸色，不一会倾盆大雨便下了起来，他还是漫无目的的缓缓走着，任凭瓢泼大雨打在身上也不去理会，脑中一直想着今晚看到的事。
井海一直是他的好友。
井家是经营绸缎生意的，开始时一直和唐门的生意争斗。后来唐婵回到了唐门，唐家又开始习武炼毒，她侄子唐思明的锦缎生意也就不做了，全都一股脑的抛给了擅长经商的丈夫楚世璟。楚世璟家里是开镖局的，父亲是跑茶商的，所以他从来没做过丝绸生意，又不好意思请教小辈，就异想天开的跑去曾经的劲敌井家去请教。井家听他说唐家不再做绸布生意了，心里老大欢喜，又见到了名震四方的风雪主人，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把经营方法都说了。楚世璟回到镖局，依葫芦画瓢的又把唐家剩下的绸布庄办的兴隆起来，两家又成了劲敌。因此受了父母影响，楚欲禅和井海也从小竞争怄气。两个小孩都是洛阳名盛一时的神童，从来是别人无可比拟的，突然看到有了对手，心中都是既兴奋又开心，两人表面上一直争斗私底下却像亲兄弟一般。
知己固然难寻，但棋逢的对手更是同样难找，而大多时候，对手和知己往往是一样的，因为他们都是最了解你的人。最了解自己的人往往是人们一生都在寻找的人。所谓“英雄惜英雄”便是这个道理。
直到后来，楚世璟将原来唐家的绸布产业都给了井家，说自己家里事务太忙自己实在顾不过来，将绸布庄给井家算是合作共赢、化敌为友，而他们只要给自己四成的分红就行。井家一听，知道风雪主人素来不喜欢与人明争暗斗，而且他家里也不差这布庄生意的钱，但是自己家里却只有这个生意可做，想来他是怕断了别人财路才出此计策，明说是合作共赢但其实是为了照顾井家。
井家人心里头自然明白，脸上满是感激的神色，马上便一纸文书签下了合作约定，更是与楚家来往亲密、约定世代交好。两家的孩子也就不用再装争斗怄气的表面功夫了，经常在街上一起玩耍嬉戏。两个孩子虽然要好，但互相竞争进取的心一直没变，直到长大后一起在应天书院读书也还是互勉互励。
井海其实并没有在科举的前一天求他放水让位，而是楚欲禅自己想做的。因为他只有这么一个好朋友，他不想因为追名逐利而让两人产生不可挽回的隔阂。
他一向是重感情轻名利的。
但是后来有阅卷的考官发现了楚欲禅那篇驴唇不对马嘴的文章，于是“放水”的消息就从宫里传出来，以讹传讹，传成了现在的样子。
井海既然是楚欲禅的好对手，自然清楚他的底细，因此早就知道了他放水的事，心中一直挂念着有朝一日必定报答他。这也加重了他急功近利的心。
往事不断重现，大雨依旧瓢泼，楚欲禅缓步行走着，两眼无神、意志消糜，心头涌现出几句看过的诗句，心中感慨十分，不禁大声背诵了出来：“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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