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井离乡 2

　　两人顷刻间下了山，跟着来喊人的樵夫大叔，缓步走回了壶瓶山下的石门村。

　　石门村处在武陵城郊处，村中住的大多是土家族人，男的皆是穿着琵琶襟短上衣，缠着青丝头帕，下面穿着略微宽松的长裤，女的则多是和小桐一般打扮。村中虽然大部分是土家族人，但也有许多汉人居住，所以村中的民居往往是一栋吊脚楼后接着一栋砖瓦平房，之后又是一栋吊脚楼接着是平房，如此参差林立往复循环。暮修远和郑小桐的房屋就是挨着的。小桐的父亲是江南人士，母亲是土家族人。修远小桐两人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来应该到了年纪就早早结亲的，但是却碍着关于暮家的种种谣言，一直没有提这事。

　　回到家中，暮修远径直回到屋中放下鱼叉，随后却到处寻找不到母亲，心中有些焦急，心想“母亲向来不喜欢出门，为什么到处找不到她？我走之前明明说过要去叉明天卖的鱼，娘又为什么叫我回来呢”。

　　正自疑惑时，突然门外传出了一阵阵小孩儿的歌声：“石门暮家娘，终年容不老，十年如一日，到底是为何，人云是妖精，真也是妖怪？当真便是怪！”。暮修远听到他们骂自己母亲，心中愤怒无比，顺手端起一盆打好的泉水，开门就要往那群顽童身上泼去。

　　“修远，不要！”

　　水还没泼出，力道已经停住了，但是泼出去的水哪能跟着回来，瞬间跟着力道一起停下，荡出去了半盆水，全浸湿了暮修远自己的双脚。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不过二十八九的女子，头上用一根木簪简单的盘个辫子，一张尖尖的瓜子脸，淡淡的抚型眉下一双凤眼，不大不小的嘴，身穿一身洗的发白的蓝色长裙。

　　“娘，你回来了。”

　　这蓝衣女子竟然就是他的娘！她看来这样年轻，又怎么会有像暮修远这般年纪的儿子，若说是他的姐姐还不错，若说是他娘，那就太难以置信了，怪不得那群小孩儿要做那样蹩脚的歌谣了。

　　“师父，你也来了。”

　　蓝衣女子身后闪出一人，一身青蓝色的紧绸长衫，头上随便扎着条丝绸发带，细细的眉，小小的眼，瘦瘦的脸，手中拿着一把剑镡极小的剑。他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嘿嘿，有人要挨骂喽”。

　　暮修远听了，心里不禁有些害怕。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娘有多凶，反而是因为他娘是个出奇的温柔的人，她不但从来没有打过他骂过他，甚至包容他包容的有些过分。小时候暮修远打了村中欺负人的坏小孩，人家父母找上门来，他娘竟连门也没开，后来那户人家敲门敲的凶了，他娘竟然打开门，一盆脏水泼了出去，把那户不道德的人家泼出了石门村。暮修远以为自己做什么娘都会袒护自己，于是就不由分说打了隔户骂他娘妖精的那孩子，以为自己做的没错，还回家向娘炫耀，谁知他娘听了一言不发，接着两三个月没理过他，最后暮修远只好自己去人家家里道歉，回家跪在他娘门前两三天，他娘这才理睬他，对他说“你用你的力量帮助比你弱小的人，是侠，是像你爹一样的英雄。如果你用力量去教训辱骂你的比你弱小的人，你就是小人，是强盗，是那些被你爹和娘所痛恨的人”。暮修远一向很敬畏自己那位活在母亲印象中的英雄父亲，所以他娘的这番话对他很是受用。后来，暮修远就再也没有跟人有过大的冲突，他甚至为了躲开那些好事爱惹他的人，自己一个人只身往深山中打渔，这才发现了那片桃花众多的瀑布水潭。也许是因为他娘太温柔了，温柔的连生气也不会，所以只能用沉默来表示愤怒。这招对暮修远很有用，他最怕母亲沉默了。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犯了错，那便有了后悔的意思，于是就要向得罪的人道歉，如果那人有所反应，打也好骂也好，总之是对你的过错有反应了，犯错的心里固然悲伤，却也是安心的，因为那人在通过责骂自己泄愤，愤泄的够了就离原谅自己不远了。但如果是得罪的那人不动声色，终日沉默不语，不打你也不骂你，得不到反映，犯错的人便如同心里憋了好大一股气无处宣泄，简直就像是把人放进蒸笼中却还要盖上盖子，当真是苦闷不堪。人与人之间交流就是这样，总是要互相反映的，有些人就是因为不去主动交流反映，各自闷头生各自的气，因此错过了一段大好的姻缘，错过了那个对的人。

　　蓝衣女子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挥挥手招呼两人进屋。夜里三人一起进食，其间无话。

　　暮修远回到自己房中，静静地躺了下来，心中念着自己是不是又惹娘生气了，怎么自己这么没气量，偏要和那些孩子计较。

　　其实暮修远自己曾经也怀疑过为什么他娘会容颜不变，难道她真是妖怪吗？他曾经问过师父，自己的娘是妖怪吗、她为什么容颜不变？师父眯起眼来，说你娘怎么会是妖怪，她是神仙啊，特地下凡解救你来的！

　　“对！娘是神仙，不是妖怪！不然的话，又哪里会有这么好的妖怪呢。”

　　现在暮修远依然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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