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阁中议事
李信在旁边听着，心底便生出了狐疑。皇上的意思不过是要探探榆林王霍建平的心理，国舅怎么对此倒热心起来？
他举起酒爵，朝榆林王说道：“皇上致力新政，天下一统，万民归心，榆林虽在北边，却也是西吴重地，臣知王爷素来心系社稷，心忧天下。臣请王爷满饮此爵，共祝新政日新，福致黎首。”
霍建平听得出李信话里的意思，与其说是为新政祝福，毋宁说是一种暗示，要他恪守臣道，勿生离心，同时也借机冲淡王明波的俗气。霍建平更知道李信虽系李氏贵胄，心却从来都是向皇上的。于是他来了个顺水推舟，以举爵响应而掩饰了心中的不快。
这场微妙的心理探试，借着长乐宫浓浓的酒香持续到日影西斜，霍建平有些疲于应付，他觉得这长乐宫皇上的书房再也不能待下去了，不然会露出马脚，中了霍武的圈套。于是他起身告退，王明波很热心地请求送王爷回府。
看着王明波陪霍建平上了朝阳路，霍武向身边一直沉默的李信问道：“宰相对朕的这位皇叔印象如何？”
“恕臣直言，当年七国雄起占长郡之时，他就曾有意起兵响应，只是因为遭到榆林副相的坚决反对才偃旗息鼓。臣听说他在榆林及其周边广招兵马，延揽人才，私铸钱币，将来必是国之大患啊！”
李信停了一下继续道：“正当皇上您大力推行新制、弘扬儒学之际，他却召集数百学子，编纂了这部无为而治的书，这到底是何用心呢？”
马昂立即接着李信的话道：“宰相所言甚是！臣也以为这位王爷心怀叵测，不可不防！”
霍武点了点头道：“朕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他今日拿着著作来赴宴，分明是要探朕的虚实，他以为朕还是孺子呢？”
“但臣看出来了，皇上今日已打乱了他的阵脚。臣想知道，皇上将怎样处置榆林的事情呢？”
“那依丞相看以为如何是好？”
李信略思片刻，回答道：“虽自古就有养痈为患的教训，但依臣看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推行新制。等这些理顺了，回头再整治他们也不迟。”
霍武的眉毛颤了颤道：“宰相所言，正合朕意。朕料定榆林王暂时还不敢有什么大的举动，可我们也不能放松警惕。朕以为应当选派一名忠诚之士担任榆林副相，一旦有事，也好与朝廷有个呼应。宰相看马昂怎么样？”
皇上这样说，让马昂的心头不由紧张起来，皇上怎么会想到自己呢？且不说他从小就在宫中，对郡国之事不甚了解，即便他熟悉，可那种剑拔弩张、危机四伏的地方，岂是可以久待的地方。
他小声道：“皇上！臣……”
“用人是宰相的职责，马大人多虑了，朕不过随便一提。”马昂立时面色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一场宴席，不仅让霍武获得了一次探察诸侯王心理的机会，也让李信的内心很不平静。在回府的路上，他的车驾一直就跟在刚走不久的霍建平和王明波后面。
上门朝阳路正路，霍建平的车驾慢了下来，接着就看到王明波上了霍建平的车。两人并肩而座，一会咬耳密语，一会儿开怀大笑。那种亲昵就是在皇上与王明波之间也从来没有看到过。
是什么话题让他们如此投机呢？李信不禁皱起眉头，眼晴也盯着前面的身影不动了。
近来，不断有风闻吹到自己的耳内，传言王明波在各个不同的场合对他的为人和政风多有非议。说他能够做到宰相，就是凭借太皇太后的威势；说他将臣僚视作政敌，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说他恃才傲物，心胸狭隘，结党营私。
李信自认为人磊落，心底敞亮，并不惧怕这些谗言谤语。但让他不安的是王明波明明知道霍建平觊觎朝廷，拥国自重，为什么还要攀附追随、献媚弄谄呢？
说起来，王明波不仅是皇上的舅父，更是熟读经典的大儒，他完全应该一心一意地辅佐皇上推行新政，也应该与自己携手共济。可看他的做派，逐利追名，贪欲无度，有哪一点能够与国舅的尊严相称呢？
有几次，他本来要就此与王明波作深谈的，但每每相逢，王明波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没有和他敞胸畅谈的意思。
新政初开，波谲云诡，如果朝野上下不能同力，九卿不能同心，如何能排难化险，破浪前进呢？
车驾载着李信缓缓地驶过街头，他举目望去，又漫天黄叶、金菊吐香的季节。眼前的事物让李信想起去年皇上在鹿苑狩猎、在军柳营阅兵的情景。是的！皇上经过一年的历练，益发地成熟和沉稳了。这是西吴的幸运，也是百姓的福祉。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落槐树的枝叶，撒在李信宽阔的额头，他下意地捋一捋将垂到胸前的长发，竟发现这一年间，白发又添了不少，他的心头骤然涌起了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李信一回到相府，府令就告诉他，王绾大人已在客厅等候多时了。王绾今天告假，没有赴皇上为榆林王举行的宴会，李信已觉不正常。如今他突然来访，让李信更加疑窦重重，他来不及换下朝服，就赶忙奔向客厅。
“宰相！大事不好了。”王绾不等李信坐定，就急切地说道。
“究竟出了什么大事，竟使大人不去赴宴？”
“下官给皇上奏章的草稿丢了。”
“什么奏章？”
王绾顿足叹道：“通常的奏章倒也罢了。偏偏是下官建议皇上不向太皇太后奏事的那件。”
“哎呀！大人如此粗心大意呢？”李信灰白的眉毛顿时锁在一起，“这样重要的奏章你怎么能丢了呢？”
李信沉重地坐了下去，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他在心中埋怨王绾办事不慎，他不是不知道一年来长乐宫与太和宫之间的龃龉。倘若这奏章流入太和宫，那将是一种怎样的局面呢？弄不好，就要人头落地了。李信沉默了半晌才问道：“何时发现的？”
“今晨起来，下官到书房查阅文书，忽然发现夹在《春秋》中的那卷奏章草稿不翼而飞。于是，下官就没有心思赴皇上的宴会了。”
“还丢了什么？”
“府上的一位丫鬟也失踪了。”
“哎呀！王大人，你可闯下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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