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赖明镜
一家客栈内。
“客官，您要的热水来了。”
“进来吧。放桌上就行，劳烦小哥了。”
“哪里，不麻烦。客官，一看您就不是一般人，说话又客气。不是小子自吹，小子当小二已有七八年了，看过了的人少说也有万千，像客官您这么有气质的，就是在长安城里，也是没有几个的。好，就不能打扰您咧，有事您招呼。”说完，那小二便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咯咯”一旁的明镜已是忍不住笑道：“师父，我终于见到一个比你还会吹牛的人啦。”
“别说话，集中精力。”江无尘肃声道。
他的手掌抵在明镜后肩，正运功为明镜清除积在关节处的淤血。
明镜的眼睛仍是弯弯的，嘴唇微张，显然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她双肩越来越热，随后喉头涌上一股鲜血，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江无尘让她簌了口，取一块热毛巾，边为她擦着嘴边的血渍，边说道：“你啊，手断了还能笑得出来。”
明镜眨了眨眼，笑道：“这莫不是跟你学的？师父不是也对那小王爷笑得开心的很么？”
江无尘怔了下。在禄王府的那种情况下他别无选择。但明镜的话，让江无尘记起了今天犯下的两次重大失误：
一是在老马夫前失语，二是未想清缘由，冒闯禄王府。
江无尘开始反思自己：
此次离宗时带上明镜，原以为自己能处理好一切，照顾好明镜，教她些真正有用的东西。没想到刚到长安城的第一天，便出了件自己不能预料的事，差点酿成大祸。
而且，若是万海宗密信属实，将会有一场大战……
到时自己必然卷入其中，定然是九死一生。
也许继续让明镜在自己身边不能教她什么，反而会害了她。
这是江无尘第一次怀疑自己。
也许不该带上明镜。
“明镜。”
“嗯？”
“唔，先为你把手骨接上吧。把衣裳脱了。”江无尘去拿了热水，准备为明镜擦拭推拿身体。
只是当他回身时，发现明镜仍穿着宽大的鹅黄色轻衫，正瞪大眼睛瞧着自己。
“忘了，你的手断了。”江无尘笑道，说着，便伸手去解明镜的胸前衣扣。
显然，江无尘颇是心不在焉。
明镜的眼睛瞪的更大了，她的脸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光，小声道：“师父，能……能不解衣服吗？”
看着明镜这个样子，江无尘楞了下。随后，他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
明镜这害羞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此刻，江无尘突然发现，明镜长大了，从一个只会哭的婴儿，长成了一个半大女孩。
十年了，就像是看着自己孩子长大了。有一种莫明的成就感和幸福感洋溢在他的心头，令他陶醉，江无尘觉得，他愿意用他的一切去守护这种感觉。
江无尘从未感到生命中会有东西会如此重要。
所以，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畅意。
明镜也觉察到自己太过娇羞了。只是她平时的伶牙俐齿不知怎的，此时仅紧紧抿着。
江无尘笑道：“小时候都是我给你洗的澡，如今却害起羞来？”
明镜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江无尘心知已到火候，真惹得明镜生气也是不好，认真道：“此事不可小觑。练武之人最讲筋骨，你骨骼未定型，此次脱臼，全身筋骨已移位，若是处理不好，对你以后有大弊端。”
随后，江无尘也不顾明镜愿意与否，将她的外衣褪下，只剩下一件白色肚兜，为明镜推拿起筋骨来。
明镜已不敢看江无尘，只闭了双眼，任江无尘摆布。
良久。
江无尘的长衫已被汗水浸湿，颇有些疲倦道：“怎样？手臂感觉如何？”
明镜动了动手臂，脸上仍是红扑扑的，轻声道：“好些了。”
江无尘看着明镜，笑了，又皱眉道：“明镜，我与你说件事。”
“等下。”明镜把食指放在嘴前，向江无尘禁声，蹑手蹑脚地到门边，附耳听着动静。
只是片刻功夫，她便又变成了个快乐蝴蝶，忍不住要翩翩起舞。
江无尘忍不住笑道：“回来，周围没人。”
明镜回旋身子，将两根乌黑长辫子转起圈，轻移莲步，跳到江无尘旁，去拉他的右手。
“站好！我正要与你说这事。”江无尘神情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见江无尘厉声肃颜，明镜忙低头站直，双手绞着。
江无尘道：“记得我教过你什么？”
明镜想了想，道：“打不过就跑。”
“跑不了呢？”
“跑不了，喊……喊师父。”
“那今日被抓，你为何不告诉岳表正和禄广，我在城门口，叫他们来找我？若是我想不到你在禄王府，你可知他们会怎样对你？”这句，江无尘已是呵斥。
明镜身子一颤，她从未见师父如此厉声相言。她低垂的双眼红了，牙齿咬得更紧。
她如何会忘记江无尘说过的话。只是，她怕江无尘进了禄王府，就再也出不去了。
“说来，此事也不能怪你。是师父有错在先。”可能实在是无法对明镜狠心，江无尘的语气已软下来。
“这样吧，我明天写信回宗门，请苗师弟来接你回宗。以后便由苗师弟教你功法，你要好生听他的话。”
明镜猛地抬起头，已泪如泉涌，泣声道：“师父，是明镜做错了什么吗？别不要明镜啊！”
“你若是嫌苗师弟功力不深，我就请师父亲自管着你。”
“不！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宗里其他人都闷得像个葫芦，师祖每天都是闭关。就是绑明镜回去，明镜都要跑回来。不，苗师叔也不能绑明镜回去，他绑不住的。对！他绑不住的！除非师父送我回去。对！除非师父你送我回去！”
明镜扑到江无尘的身上，晃着脑袋，眼泪鼻涕都抹在了他的衣襟。
确实，明镜古灵精怪，宗里人都很喜欢她。这两个月的路程，江无尘已无时间陪她再跑一趟，若是真的用强，苗师弟是下不了手的，江无尘又如何舍得呢？就算是绑回去了，怕也是没人管得住她。
但明镜在长安城实在过于危险。江无尘不知如何是好。
“唉，明镜，你何时能听师父一次话呢？”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明镜摇头大声喊道。
“你这耍赖的功夫也是向我学的么？”江无尘苦笑道。
一听此话，明镜知已有转机，抬头道：“师父若要学，明镜可以教哦！”
眼角虽带着泪珠，但说此话时，明镜已是想笑，她硬是挤着眼睛，想弄出几滴泪来。
她见江无尘不语，眼睛转了转，道：“师父，明镜若回宗里，师祖总是闭着关，那明镜向谁学啊？若是……若是师父你被人拐走了，明镜又学不到本事，落羽宗岂不是后继无人？”
这句话说的目中无人，但明镜的确有这个资格。
事实也是如此。
江无尘拿明镜也是没有办法。说理她不听，打骂舍不得，无赖耍不过。此事只能先放一放，将来再做打算。
见明镜努力憋着笑，江无尘也是笑道：“我总是说不过你。为何这世上别人都是师父欺负徒弟，到我这却反了过来？”
明镜眨眼笑道：“因为我是明镜，师父你是江无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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