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江湖道远

　　夏司良眼中的师父是一个俗气到令人发指的臭老头，穿着一件破破烂烂旧袍子，肩上带这个油啧啧的破褡裢，说话时露出一口被烟叶子浸的发黑的牙，吃饭时吧唧嘴打嗝，当着众人的面肆无忌惮地放屁，简直是低俗，恶俗。

　　相反小师叔就显得文雅多了。

　　小师叔不仅读过书进过学，知书达理还会吹笛子，说话也温吞吞的，仿佛燧阳城的云吞面，不像师父三句话不离屎尿屁。

　　所以夏司良平日里习惯跟在小师叔身后，听他讲江湖中的事，书院中的事，官场中的事，朝廷中的事，在夏司良的脑袋里小师叔什么都知道。

　　“师叔也是江湖中人吗？”有一次夏司良端着海碗蹲在火堆旁问他，小师叔擦拭着褐色的竹笛笑着点了点头。“咱们大集帮这些人谁又不是江湖中人？我是，你师父是，你师妹是，你也是！”

　　“可我觉得小师叔像个读书人！”夏司良黑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撩动的火光。

　　“读书人也是江湖人啊！”小师叔用云吞面一样是声音缓缓说着，透过火堆迸出的星火，他看着夏司良，“有人读书成了名，金銮殿上见天子，宰相家中论姻亲，乘肥马衣轻裘，名传青史，有些人一辈子寒窗苦读，到死也还是个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靠为人代谢书信混几钱银子活命！”

　　“有些人著书立说，扬名天下，弟子奉之为经典，传颂于世，开宗立派，有些人穷一生之力，呕心之作，却难免束之高阁，博得世人一哂，莫说功成名就，怕是连米粮也换不得几斗。”

　　小师叔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这便是江湖，有人撑死，有人饿死！”

　　“一入江湖，便无归途！”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夏司良举起手中的鸡腿说道，“师父这么教过我！”

　　小师叔摇头笑了笑，拿起竹笛放在嘴边呜咽般地吹了起来。

　　夏司良问过师父关于小师叔的来历，他总觉得小师叔的样子不像是大集帮上一代帮主能教出来的人，因为同一个师爷，是不可能教出像师父那样粗俗和师叔那样儒雅的两个人来。

　　“你小师叔不是个江湖人！”师父抽着蛤蟆烟儿，啐了一口发黄的口水说道。

　　“我就觉得小师叔是个读书人，怎么能是江湖人呢！江湖人都像师父您老人家这幅尊容-------”

　　夏司良被师父一烟袋锅子砸在头上，起了个红肿的大包，师妹用小手揉了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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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司良从小似乎就对‘江湖’情有独钟，嘴上总爱挂着江湖人三个字，这曾经不止一次地引起师父侯川的反感，有一次他骑马将夏司良带到燧阳城外七十里的橘子江边，指着江面对他说，“这就是你要的江湖，里面鱼虾蟹王八鳖都有，这回知道了吧。”

　　他和师父最终在里面洗了个澡才回去。

　　“小小年纪，不好好练功，不好好读书，整天江湖江湖个不停！”师父抱怨他。

　　夏司良振振有词，“小师叔说过，人总要清楚自己在这世上的定位，他说这叫‘归属’，我从小无父无母，既无叔伯终鲜兄弟，我不是农人，不是商人，不是读书人，不是出家人，所以我只能是江湖人！”

　　“又是跟你师父学的这一套狗屁不通的词儿？早晚吃亏就吃亏在这上头！”

　　侯川是大集帮第二代帮主，总部设在在燧阳城，以压镖护送为主业，因为根基浅，没什么官面儿上的路子，所以为燧阳城其他镖局所不齿，平时基本上接不到大镖，到现在大集帮总共也不过六个人。

　　师父侯川，小师叔沐阳，师妹侯婷，夏司良自己，还有一个做饭的老仆宋二，一个打把式出身的镖师老黄。

　　夏司良一直觉得大集帮之所以没落都是因为名字起得不好。

　　大集帮，大集帮，说的快了跟个大鸡-------一样，同行的镖局不止一次以此羞辱过自己，他跟师父说改名，师父说，“咱们大集帮本来是赶集送货的，你师爷救了一位世外高人，学了一百七十二天道术，你师爷资质太差，学道法不成，拳脚倒是有些成就，这才创立咱们大集帮，人不能忘本，提上裤子不认账不是？”

　　他只好找小师叔撑腰，没想到小师叔却是微笑点头，说大集帮这个名字，接地气！

　　认同夏司良的只有小师妹和老黄了。

　　小师妹是侯川的独生女，名叫侯婷，大伙都叫她婷婷。

　　婷婷长得很俊，天生的美人坯子，鹅蛋脸，大眼睛，小嘴，笑起来甜甜的，夏司良不止一次腹诽，师父那副尊容是怎么生出师妹这样的女儿的，怕不是师娘-------

　　随着年岁渐长，夏司良发现婷婷离自己越来越疏远了，不再像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大良，大良地叫，也不肯同他睡一张床了，有一次夏司良不知怎么着，脑子开了窍对侯川说道，“师父，你门下只有我这一个徒弟，小师妹虽然会些拳脚，但终究是女流之辈，以后咱们大集帮还不是我顶梁立柱，你就将师妹嫁给我，我给你当个养老女婿岂不美哉-------”

　　结果被师父一烟袋锅砸在头上，骂道，“小兔崽子，我还没死就打起你师妹的主意了，你师妹长得俊，嫁你岂不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她将来定是要嫁一个世家公子的！你这尖嘴猴腮的，不三不四尽想天鹅屁吃！”

　　夏司良又气又恼，心里憋着一股火，还有一股子酸气从心眼里往外冒，想说又说不出来，想哭又觉得丢脸，觉得侯婷看自己的眼神都变成了嘲笑，赌气之下三天没吃饭。

　　小师叔带着一只荷叶鸡与他喝了一夜酒。

　　第二天早上老仆宋二打扫房间时，发现那只荷叶鸡的骨头都被嚼碎了，不由地暗中抹了抹眼泪，心道良少自小在大集帮长大，连鸡也没吃过几只哩。

　　夏司良很快就恢复了生机，对待侯川和婷婷也一如以往，没人知道小师叔沐阳那夜和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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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燧阳城作为炼王朝南垂重镇，商业兴盛，海运发达，富庶繁华堪称炼王朝之最，大集帮虽然接不到大镖，但护送商贾，代传书信之类的小活儿也能混个糊口，甚至还能有所盈余，每年冬燧阳城城主也会雇佣一些镖局，协助官兵押运税银，三分实力，七分面子，城主府为了维持和燧阳城内三教九流的关系，舍得花钱请人，大集帮虽然人少力微，但也能从中赚上一笔。

　　而且协助官府押镖更为安全，活少钱多，道上的绿林好汉想要动朝廷的税银，多半要掂量掂量。

　　这几年来侯川已经积攒了不少，除去每年过年给大集帮众人分一些散碎银子，做些新衣服外，其余的全进了他的腰包，说要给侯婷攒着置办嫁妆。

　　老黄私下里和夏司良喝酒时抱怨，说侯川为了攀高枝嫁女儿，把他们的钱都克扣了，还说婷婷虽然有些姿色，但那些高门士族，看重家世高于姿容，想要漂亮女人哪儿还找不到，会要你一个市井帮派的女儿？

　　夏司良每次听到类似的抱怨都点头大为赞同，说师父就不如将婷婷嫁给自己，一来放心，二来省事儿，三来肥水不流外人田-------

　　而小师叔每年分到的银钱却是一分不留，全都交给了夏司良，也不过问他怎么用，吃了喝了，赌了嫖了全不管，夏司良问及此事，他只说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每到这时，夏司良都觉得小师叔之英姿简直世间罕有，那些修仙练气之人也不过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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