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测量数据
“书记，河阳村的村民又开始闹事了，几十个村民拿着棍棒到厂上去了。”廖子成没来得及敲门，直接进入杨荣办公室。他在古越镇挂职锻炼，履行的是副镇长的职务。目前，镇长和书记都是杨荣。
“走，我们去看一看。”杨荣回应道。
半个多小时，杨荣、廖子成来到矿山。派出所所长张才能提前接到报警，已经带着一队警力到厂上维持秩序，目前来看，纠纷双方还算镇定，都没有出现群情激奋的现象，局面算是稳住了。今日厂上出现了很多光头、纹身、着旷工服装的陌生人，厂方说是新招的旷工，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是一群黑社会成员。
到了现场，只见几十个村民举着标语“黑心煤主，还我房屋”，手中还拿着锄头、扁担、镰刀等农用工具，其中不乏年轻人面孔。
“村委会主任呢，把他叫过来。”杨荣吼道。
“乔连生，书记叫你，赶紧去。”派出所所长张才能朝不远处的乔连生喊道。
“书记。”乔连生连忙跑过来。
“怎么搞的，不是让你去做村民的思想工作了吗？怎么又闹起来了？”杨荣质问道。
“书记您有所不知啊，本来大家都在等结果，谁知道上访的那几个回来之后，不知道跟大家说了些啥？又把村民鼓动起来了。”乔连生一脸无奈。
“才能，把那几个上访的抓了，关上几天，看他们还敢不敢瞎起哄。”杨荣朝张才能说。
“是。”张才能应道。他是军转干部，在部队当过连长，后来转业到仁江县公安局，前年调到古越镇派出所任所长。他工作令行禁止，从不拖沓，回答上级时都用部队用语。
杨荣又叫来能辉集团部门经理林力，进一步了解情况。他走到抗议者前面，说：“乡亲们，大家安静一下，我是镇党委书记杨荣，今天我是来给大家解决问题的。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乱哄哄的村民一听到杨书记来了，都应声安静下来。
“厂方的调查组已经到各家各户摸底调查了，给谁赔偿、赔偿多少，很快就有一个结果了，大家不要着急，再等一等。”
“不是说我们大部分人都拿不到补偿吗？我们不相信煤厂的话。”村民中冒出了一句话。
“有这种担心也是情有可原的，大家要相信政府，我在这里做担保，每家每户都可以得到满意的赔偿。请大家相信我。现在正是农忙季节，大家田里的庄稼还有没收的吧。赶紧回去忙吧，政府会帮大家争取权益的，请大家放心。”
这时，村民们开始议论，几个村民开始收拾东西往回走，不到十分钟，村民队伍就散了。
“才能，你过来。”杨荣想张才能招手，“这些新招的旷工看着不正经，你回头跟他们领头的说一声，不要闹事，该回家回家，该遣散的遣散，敢闹事的就一起抓。”
“是。”
杨荣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解决了，确实出乎廖子成的预料。他第一次见识到杨荣的胆识和魄力，对这位师兄又有了新看法。
“子成，这事还得再盯一下，我看没那么简单。”在返程的车上，杨荣突然打破沉默，“这些村民情绪很不稳定，我看要深入群众，每家每户做工作，不能疏漏。”
“书记，咱们工作小组近期就下去摸摸底，做个调查，一方面是安抚村民，另一方面也是现场取证，拿到一手数据，和能辉集团那边的调查数据对比下，不能让老百姓吃亏，也不能让坏人趁机讹诈煤厂。”廖子成提议道。
“你说的有道理，这样吧，你明天就下去做这项工作，工作要做在前头，不然到时候就被动了。”
到河阳村处理纠纷来回就是一上午，下午上班，廖子成忙着筹划明日的调查安排。突然电话响了，是杨荣。
“子成，到我办公室一下，有个消息知会你一下。”
“好的，马上到。”
廖子成急忙走进杨荣办公室，心想肯定是关于河阳村的事。
“书记，有什么好消息。”
“张才能来电话，说那几个到省里上访的村民被县公安局接回来之后，心里一直不满，就散步谣言说能辉集团不会赔偿，这才引起骚动。”
“怪不得，村民前几天都挺安静的，突然之间这样激愤，原来是被这几个人挑唆的啊。”廖子成若有所思。
“还没那么简单，上访的这几户人家都是亲戚，还挺有钱的，并不缺这点赔偿款。他们有个共同的亲戚也是做煤矿生意的，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华能集团的董事长肖贵成。”
“你的意思是，肖贵成可能暗中怂恿他们？”
“有这种可能。但是他们根本不承认，也没有证据坐实。你看哈，能辉集团没来之前，县里边最大的煤矿集团就是华能了。他们肯定想统合县里的其他煤厂，没想到突然杀出一个能辉，把他们生意抢了。心里肯定不爽？”杨荣分析说：“现在能辉遇到这样的事情，华能肯定幸灾乐祸，巴不得能辉垮掉，还可能下黑手。”
“嗯，书记说的有道理。看来，我们还要提防华能集团借民怨进行不正当的市场斗争。”
“嗯，我已经吩咐张才能盯着这个华能，千万不能让他们插手这件事。”
第二日一早，廖子成就带领镇政府的几个工作人员到河阳村考察。不去不知道，看了吓一跳。这河阳村村民的住宅，没有几家是完好无损的，几乎都存在下沉、开裂现象，有的开裂小，有的开裂大，成为危房，以至于无法住人。
“老大爷，我们是镇政府的，来了解一下你家房屋的损毁情况。”廖子成向一位正在门前刷牙的老人打招呼。
“什么情况？”老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些犯蒙。
“房屋损毁情况。”廖子成又说了一遍。
“哦，我的耳朵不好使，我叫我儿跟你们说。”老人转身朝屋里喊：“阿成，这边来了几个政府的，要看看我们家房子。”屋里跑出了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青年人。
“你好，我们副镇长廖子成，我们来统计一下你们家的房屋损毁情况。”
“噢，好的，先喝杯茶吧。”
“不用了，直接看房子吧。”
“好，这边。我这房子是前年刚修的，花了十五万，是我们两口子在外边打工五年积攒的钱。本来我还在浙江温州，听说房子出了事，赶紧赶回来处理。你看，这煤矿离我家就一公里，不是他们造成的还有谁呢？”阿成边走边说：“我这房子地基打得很牢，今年年初开始下沉，你看这里，这里，这里。这些地方已经开裂了，如果继续下沉，我们也不敢住了，镇长要给我们做主啊。”说话之际，阿成表现出些许无奈和伤感。
“嗯，我们会如实记录情况，要能辉集团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赔偿。小东，拍好照片，做好登记。”廖子成吩咐道。来到农村，廖子成对这里的境况感受最深。农村的生活不容易，尤其是在没有产业支撑的地区，根本没有就业机会，村民只能到外地打工，为的就是挣钱回家盖房。廖子成的父母早年也在外地务工，辗转广州、北京、温州等地，后来积攒一些资金后回到老家修了一套新房，此后就一直待在家中务农。其实，农民们根本不想到城市受苦，一是工资低，工作负担重，生活条件差；二是社会地位不高，经常受到歧视。到城里当农民工实属无奈之举。看着村民们一辈子的心血就这样被毁掉，廖子成心里十分难受，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帮村民拿到赔偿。
“隔壁周叔家的房子都塌了，比我家还要严重。”阿成指着隔壁一栋瓦房说。
“走，你带我们去看看。”廖子成说。
来到瓦房前，映入眼帘的是已经塌陷的堂屋，屋顶的瓦片散落在地上，家具已经被搬到左边耳室的屋檐下。听到有人到访，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汉走出房门。
“周叔，廖镇长带人来看你家房子。”阿成喊到。
“镇长啊，你可算来了，你要给我们做主啊。你看我这房子……”还没说完，老人已经哽咽。
“老人家，不急，慢慢说，我们会给你做主的，你放心。”廖子成安慰道。
“我家就这两间屋子，堂屋塌了，这边的也开裂了，要是全部倒了，怎么办啊。我们老两口没有孩子，可怎么活啊。我干脆跟他们拼了。”老人情绪比较激动。
“老人家，你不要激动，我们先安排你们住到村委会去，等矿厂赔了钱，给您修新房。”
在廖子成的几番安慰下，老人的情绪才稍微平复。做好记录后，廖子成安排好老人搬至村委会的事宜，就继续到下一家考察。
考察进行了两天，廖子成走遍了河阳村的三百零六户人家，其中有二百七十户出现下沉或裂缝，有的甚至已经出现墙体垮塌现象。有三户村民从屋内搬出，暂住在村委会办公室。廖子成再次告诫村委会主任，要安抚好房屋垮塌的村民，不要让他们参与闹事。
第二日回到镇政府，已经是晚上八点，杨荣办公室仍然亮着灯。廖子成推门而入。
“书记，还在忙啊。”
“是啊，一刻都不敢懈怠啊。能辉集团那边出来了一个调查报告，发给了我们一份，我正在研究呢。”
“那正好，我把我这边的情况跟你汇报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出入。”
廖子成把统计好的数据递给杨荣。杨荣仔细地比对起来。
“数据出入不大，能辉集团根据距离把河阳村划分成三个地带，第一个地带是离煤厂一公里的圆环，第二个地带是第一至第二公里，第三个地带就是剩下的部分。他们口头说第一个地带内赔偿百分之八十，第二个赔偿百分之五十，第三个不赔偿。而且，他们还对房屋下沉的深度、裂口的宽度划定了一个标准，超过这个标准才能获得赔偿。”杨荣解释说。
“这么说，很多人是得不到补偿的。而且，还得不到全额赔偿。”廖子成补充道。
“对，我大概猜得到他们的补偿方案了，这样做很可能引起新的民愤啊。”杨荣感叹道。
“还要继续跟能辉集团那边沟通，希望他们能作出全额赔偿，而且赔偿范围再扩大一些，不然这件事情不会就这样简单了事。”廖子成若有所思。
“好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去村子里跑了一天，也累了吧，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行，师兄，你也早点休息啊，我先回去了。”
回到宿舍，廖子成躺在床上一直难以入眠。河阳村那些朴实的面孔，那些开裂下沉的房屋在他脑中不停地浮现。他很想为这些村民争取权益。自己当初报考人民大学法学院，为的就是学好法律，为弱势群体争取公平正义吗？现在面临复杂的现实难题，当初的理想抱负可不能退却。身处副镇长的位置，保护村民权益是他的职责，但同时也不能以企业为敌。他的目标是在两者中做好平衡，让两者都满意，如何拿捏，确实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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