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最中肯的点评
兄弟俩这是要通宵达旦呐,深更半夜还在赶路,平日里肯定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
他们风尘仆仆的来到爷爷的住处,离他们家大概半个钟头的路程。
长鱼德很固执,不愿意跟长鱼野他们一家五口住在一个屋檐下,按照他的说法,他想图个清静,而且自己身体还很康健。
说归说,实则长鱼德知道自己的雷打不动的本性,也看出了早些年儿子儿媳对他不能言表的偏见,于是顺水推舟,主动“请缨”要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兄弟俩在即将踏入爷爷的栖身之所前,还有些担心,这次又叨扰爷爷的“清修”,肯定会被怪罪。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昏暗的白炽灯光线下,赫然是年过古稀的爷爷的还在忙碌的身影。
长鱼傲也不觉得冒失的推门而入,道:“爷爷,你精神头儿比火苗还旺盛,让我来猜猜,您是还没入睡,还是今儿起来的太早了,这公鸡还没来得及打鸣?”
长鱼德面对两个突然造访的小鬼,一点也不惊讶,自顾自的【吧唧吧唧】着嘴里的大烟斗,由此他教育孩子的野路子可见一斑。
长鱼官一进门,就被这浓浓的烟味儿呛了个饱,上气不接下气,静观这对要好的爷孙斗法。
长鱼德一点也不谦虚,道:“混小子,才几天不见,就把爷爷的习惯忘得一干二净,我真想用这大烟斗狠狠抽你的屁股”,旋即作势要打。
长鱼傲笑了笑,道:“没想到几天不见,爷爷您爱打人的脾气还是没改变?”
长鱼德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小孙子,带着三分服气的说:“谁说不是呢?这里的人都怕你爷爷-我,一个人除外?”
特别强调这个“我”字,看来爷爷在寒鸦谷的威望很高呀,不过长鱼傲并不买账,随即故作不知的道:“您说的究竟是谁这么不识好歹呢?”
长鱼官听着都觉得一阵肉疼,补充道:“除了你这长鱼胆大,还有谁敢在爷爷面前撒野呢?”
长鱼德听了这话反倒似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猛吸一口烟嘴,然后长长的吐了个烟圈,道:“官儿,你就别揭爷爷的老底了!”
长鱼傲解围道:“你们说的不就是我嘛,有什么好罗里吧嗦,我对爷爷尊敬归尊敬,谈得来归谈得来,这是两码事,不能因为敬重爷爷,我就不能与爷爷在意见上发生冲突,不能为了讨爷爷欢心,就故意说些带着欺骗性质的假话。爷爷,你说我讲得对不对?”说完这一番肺腑之言后还不忘在爷爷面前竖拇指嘚瑟一下。
长鱼德听了这些话十分受用。
“这话我爱听,孙子进步了!”一边说一边打心眼儿赞赏。
恨不得竖两个大拇指褒奖一下这孩子的独白,笑得一时没顾上嘴上的营生,多吸了几口烟油进嘴里,连续咳嗽了几声。
长鱼傲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觉得很好笑,“别看我年纪小,只要爷爷你愿意倾囊相授,我一定一股脑儿全都受教-钻研-学成大器!只怕您有所保留?”
长鱼德这下可不乐意了,迎头还击:“小兔崽子,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从现在起,你就白天黑夜形影不离的跟着我,我往西,你千万别往东?否则我的大烟斗可不是破铜烂铁吃素的玩意儿!”
长鱼官听了弟弟和爷爷的针锋相对,一个不饶一个,倒真像是一对只不过是年龄上有点差距的活宝。
言归正传,长鱼德今夜忙着倒腾一个稀罕的物事儿,兄弟两倒忘了此次深夜出行的重要任务,只顾着爷爷聚精会神的忙活着。
长鱼傲看着搁在灶台下的那只再熟悉不过的乌黑的折腹碗,既流露着伤感又悬着蛮重的好奇心。
曾无数次,爷爷告诉长鱼傲,要想当【额头堪跑马】的将军,就先从审视这一支破败的碗开始做起;要想做【肚里能撑船】的相爷,就先从看破一碗水的天下的不二法门作为启蒙。
这一只脏碗看上去呈酱油色,就像是在垃圾堆里随时都能找着他的【孪生兄弟姐妹】那种不起眼的废弃物。
实际上这只碗大有来头,关于这只碗的传奇故事,当然是爷爷不下百次的当着他疼爱的孙子重复着声泪俱下的叙说,为此,长鱼傲耳朵都听得长出茧子一般,现在想想这惊心动魄的回味他觉得头都大了。
也不知是不是爷爷杜撰的,或是爷爷在哪个熟读万卷残篇的大学究的口中得知的神鬼之说。
这只碗是来自于一个云游僧人当年吃斋化缘的物件,当年他在天寒地冻饥肠辘辘走投无路之际被好心的曾祖父给以食物、饮水、衣服,才得以保全性命,僧人在被雪中送炭临危救命之后对曾祖父的大恩无以回报,遂留下此“碗”,继续上路,后来修成正果。
僧人在留下此碗临行前对曾祖父是留下了三句至今道不明的话,神色安然的走了。
此碗不碎。
此碗不渎。
此碗不灭。
这三句话从祖父那一辈传承到现在年龄最小的长鱼傲这一辈,没有谁参透了其中的玄机。故而越来越神秘,越来越舍不得丢弃。
时间长了,爷爷悟出了一套自己的理论,听上去玄之又玄的哲理。
能从这只能载入史册的碗中看到“得而复失,失而又得”的大将军的传奇一生。
能从这一碗水的启示悟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的自知和辽阔决心。
这都是爷爷的言外之意,可是任凭长鱼傲怎么开动脑筋,打通任督二脉都无法理解这些嘴皮子上的空话。
有时候被逼急了,长鱼傲直接当着他长鱼德的面蹦了句:您不唬人,您会以为别人都把你当傻老头吗?!
每当长鱼德听到这样的反击,他不怒反笑:“孙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此碗不碎,此碗不渎,此碗不灭。”
长鱼傲总是一脸的懵逼和无语。
爷爷一直都拿它当宝贝,每当要预测吉凶,占卜时运,爷爷习惯性都会到【不二泉】舀一碗水开始“布云施雨,窥天探地”一番。
爷爷的道行虽然不深,但一直信以为真的将这套绝技比划得神鬼莫测,风生水起,巧的是,时来运转时,真能遇到“旱涝保收”的年头。
这更坚信了他对这天赐之碗以及自己的本事的信服。
爷爷有二宝,折腹碗,铁烟斗。
看到这折腹碗里装满了水,料定爷爷今夜又在卖弄玄虚,或是搞什么古怪。
长鱼傲知道爷爷的脾气跟自己一个样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犟牛脾气。所以他决定要投其所好采取旁敲侧击-引蛇出洞-真相大白的对策。
“爷爷,我们今夜遇到些麻烦,特意赶来请爷爷帮我们算算,我们此次所经历的是福是祸?”
长鱼德从那只碗里挑起水滴的青竹篾一下子顺着说话声挨着长鱼傲的下巴,然后轻轻一笔带过犹如削落叶的从左脸移动到右脸。明显是在反复的审视这张说话人的脸色的动作,长鱼傲突然冒出一句:“好小子,到底你是真傻还是我是真傻?”
长鱼傲面不改色道:“我是真傻,爷爷您是睿智的老头!”
长鱼官听弟弟称呼爷爷为“老头”,有些不敢相信。但终究还是默认了他们二人的活宝式的调侃。
长鱼德继续回应:“你明明不是傻孙子,可问题却是傻问题,有失水准啊?”
一句“有失水准”无疑在兄弟心目中的砝码又升了一个层次,爷爷原来也是文化人,一口的文化腔。
尽管爷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但他的很多言谈举止在家族的光荣史上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倒像是爷爷得过神仙爷爷相助,一转眼就变得文绉绉气昂昂了。
长鱼德没好气的说:“这大半夜的,你们匆匆赶来。要说是福,鬼才相信。”
长鱼官还没有被上刑,就主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爷爷,我们刚刚闯祸了,我们在仙草堂去拿了赵金宝的虎皮,还伤了人,不知如何是好?特来找您!”
长鱼德快人快语:“偷东西?出手伤人?就你!再给你十个胆,你也不敢,你从小就是一副女娃儿的性格,老实说吧,是不是老三怂恿你去的,人也是他出手打伤的?”
长鱼傲抱着【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气势说到:“爷爷,是我没错,这些都是我死乞白赖的央求二哥做的,与他绝无半毛钱的关系,可你也说得太难听了吧?我们不是偷,是借。不是我出手伤人,是他们一伙人联起手来对付我,无奈技不如人被我干趴下了。爷爷,要打要罚你都冲我一个人来!”
长鱼德认真瞧着这个充满正义感的孙子,语重心长道:“就知道是你逞能,不但拿了人家宝贝,还伤了人家伙计,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是于事无补,眼下我们想象对策对付那个心黑手辣的赵地主才是啊。”
没想到爷爷是这么的善解人意,长鱼傲对刚才自己在在仙草堂风风火火大打出手这一出还带着一丝丝得意和骄傲。
长鱼德也不卖什么关子,指着地上的那只折腹碗,道:“你们可知,爷爷刚才在做什么?”
长鱼傲狠狠的拍了一个马屁,“爷爷您在预测我们这些孙子当中的谁将来会更有出息!”
长鱼德乐呵呵的说:“我早就帮你们算过了,都是国之栋梁,天之骄子。不过,这一回我测算的恰恰是关于【老虎皮】命运吉凶的卦象。”
长鱼傲、长鱼官不由自主同时“咦?”了一声。
但长鱼傲爱打破沙锅问到底,“莫非是我们家的那张失踪的虎皮?”
长鱼德沉深道:“就是那一件,你们的爸爸我儿子就是因为那张丢失的虎皮而落下了心病,我于心不忍看他这样一直消沉,此次我特意请出这折腹碗,化一碗【不二泉】水,略施道术,龙行虎步请神灵,步不采尘入仙境,终于知道了这虎皮的藏身之所。”
长鱼傲“啊”了一声,心想这老头是不是中邪了,还是前几天看【百衲神人】登台演出之后入戏太深,这鸟不生蛋的夜晚,哪来的龙行虎步?这冷得直教人瘆得慌的居所,哪有什么仙境?
长鱼傲此刻觉得眼前这老头仿佛换了一个人,简直是疯疯癫癫不修边幅登疯造极的怪异老头,没听说爷爷得过什么失心疯和羊角疯之类的怪病啊?这简直让他稚嫩的心灵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
长鱼德见这哥俩目光呆滞的眼神和木讷僵硬的表情,知道这都是拜他所赐,他瞬间将他们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官儿,傲儿,听我继续说,别走神!”
长鱼傲回过神来。仔细审视眼前这个老头儿的接下来的一举一动,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破绽。
长鱼德继续他的话题:“老虎皮没走远,在林家凹保存得好好的。”
长鱼傲不愿意再相信这老头儿鬼扯,直接了当问道:“爷爷,您是怎么知道的,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连续两个标准的问题摆在面前,长鱼德却对答如流。
“折腹碗告诉我的”。
“折腹碗吐水的时候”。
听完这两句话,长鱼傲,长鱼官心中的惊讶如同成吨的火药桶爆炸,被伤得支离破碎,再也拾摘不起来。
大约整个屋子内的空气凝滞了五分钟,没有人再下说,也没有人敢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兄弟俩被这骇人故事扎到痛处了,是恐惧之痛。
没人敢相信这些从爷爷口中说出来的话,连他们自己都以为来这里本身就不真实了。
“咣当”一声把兄弟俩惊醒,原来是灶台上煮烤的蛙肉被【飞熊】打翻了,看着爷爷手里拧着大烟斗,【飞熊】将衔在嘴里的蛙肉又放下了,然后温顺的匍匐在地上,表示歉意。
【飞熊】是爷爷养的一只大狼狗,因为健步如飞,长得酷似灰熊,故而得名。
长鱼傲正要蹲下抱抱这乖巧的飞熊,爷爷说了一句:“不要理会它,我们的谈话还没有结束,我们接着说。”
长鱼傲向【飞熊】打了个对不起的手势,然后继续听爷爷【信口雌黄】。
长鱼德再次打消还在云里雾里的孙子的顾虑,笑着说:“你们怎么不知道弦外之音,言外之意呢?”
望着这个可敬可爱又可笑的傻老头儿,长鱼傲撇了句话:“爷爷,你一定要说个明白,做个让我们这糊涂孙子满意的解释,不然我们是断然不会相信你的,如果真能让我们哥俩心悦诚服,那么……爷爷,我一定会对您这一次给我们带来的重重惊喜做一个最中肯的点评!”
长鱼德胸有成竹:“爷爷要的就是你最中肯的点评,让你们知道爷爷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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