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孺子可教
三七二十四!
几个细皮嫩肉的书生瞪大了眼睛看着王伯阳。
应该是读过书的呀,不是傻子呆子啊?
三岁蒙童都知道,三七二十一,怎么能算出二十四来?
可是王伯阳回答的很郑重,很笃定。
张彪笑了,看着王伯阳然有兴致地问道:“不是二十一吗?”
“不,应该是两千四,四贯余三百文来。”
这下子,张彪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重了,轻轻点头道:“说说看。”
“应该是户有三丁,每丁七百文,也就是一贯,此乃粮饷军资,当入府库为大军调用。”
王伯阳笑道:“至于旁的……尊驾带着诸多兄弟走街串巷,征收军饷,着实辛苦,多出来的三百文……喝杯水酒或是茶汤解解乏嘛!”
“那为何不能是二十七,二十八?”
张彪动了动眉头,继续追问。
“适可而止嘛,差不多就行,小门小户日子也艰难,杜相公素来体恤百姓,自然不想听到民间有太多怨怼之言。”
一路从街巷里走过,王伯阳算是看明白了。
守军全城敲竹杠,不止是富贵人家,寻常百姓也不放过。
一丁一贯,两千一百文铜钱,纯属敲诈。
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尤其是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寻常百姓奈何不得兵痞,只能给钱买平安。
王善、张用所部奉命征集粮饷,除了留下自己所用,还要向杜充上缴,统一调配。
辛苦收上来的钱,谁愿意轻易交出去呢?
经手的这些将校,手中握着征收粮饷的权力,岂能不再敲一笔小竹杠,趁机中饱私囊?
如此,账目上自然要动手脚。
张彪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瘦弱小子竟然心思灵透,懂得其中门道,聪明圆滑。
“孺子可教。”
张彪满面笑意,欣慰地点点头。
原本因为王伯阳咬牙坚持,毅力可嘉而高看一眼,此刻可谓是青睐有加。
只是,他终究是韩汝的外甥……
“那这么账目怎么写?”
“给留守府的项目?”
“是!”
“账目自然不能少,不过怎么计,怎么算,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年头的记账方式是传统的四柱账,比较纷繁复杂,做手脚的余地自然也就大了。
作为一个经过现代财务熏陶的四有青年,自然不在话下。
“你不会暗地里给我下绊子吧?”
“我说张校尉,我只是王家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否则至于到这军伍之中受风吹日晒,冒刀枪箭矢之苦吗?”
王伯阳苦笑道:“自打进了军伍,我便是你的属下,一条绳的蚂蚱,共进退,共生死了。”
“哼哼!”
张彪笑了笑,拍拍王伯阳的肩膀:“好了,留足了我部所用和兄弟们的酒水钱,账目怎么计我不管,让你拿便宜舅舅满意便是。”
“好嘞!”
王伯阳心里明白,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便会把自己推出去做替罪羔羊。
说不清楚为什么,王伯阳隐约觉得,自己在劫难逃,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暂时顾不得那么多,相比于挑担,记账总归是件轻松事。
王伯阳暗送一口气,擦擦额上的汗珠,接过了笔墨与账本。
一众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则是愕然相顾,还有些懵逼。
“一群书呆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活该继续挑担。”
张彪瞪了一眼,满是嘲讽。
“圣贤书可没……”
书生们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是做假账,中饱私囊。
而且还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故而纷纷鄙视王伯阳的为人。
可是,当沉重的胆子落在肩上时,心底里不由自主又羡慕不已。
……
一天下来,收获着实不小。
整车的铜钱与银判送到了军营里,张彪带着账本去交差。
不多一会便回来了,满脸得意神色,显然是顺利交差了,而且私囊之中也沉甸甸的。
对炮制假账的王伯阳自然甚是满意,那些富贵子弟被发配去城头做苦力,他则直接留在了附近的营帐里,饭食也相对不错。
如此,那群细皮嫩肉的书生别提有多羡慕了,他们被带走了。
能不能全乎地活下来,就得看家里是否及时送足够的钱,否则就得听天由命了。
大宋的食物本就花样简单,与后世相比实在不甚可口,军营里的大锅饭就更加难以下咽了。
不过王伯阳没那么矫情,想要生存就得有足够的适应能力,填饱肚子是第一要务。
至于营帐里腌臜的气味,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那都不是事。
不过进入军营的第一个夜晚,王伯阳还是失眠了。
前些日子,他只是养病,盘算着离开王家,离开东京汴梁。
他相信到了江南,在太平安宁的环境里,凭借着穿越者的本事,稍稍懂点心思,安身立命,甚至大富大贵完全不在话下。
但是走出王家,走过靖康之变后的东京街巷,走进军营之后。
王伯阳清晰认识到,如今是一个——兵荒马乱的乱世。
不是仁宗时代的繁华祥和,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滋润美好不属于这个时代。
在山河国破、烽火连天的历史洪流面前,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逍遥自在。
什么匹夫有责有些过于遥远,生存还是第一位的。
乱世生存,武力当先,实力说话。
嗯,至少先得有一副强健的体魄。
军营里清晨的号角很早,然而兵丁们却懒懒散散,并不见将校组织训练出操。
靠这样一支兵马保卫东京吗?
就不觉得愧对宗泽老将军在天之灵吗?
唉!
王伯阳暗中腹诽几句,趁着拂晓熹微的晨光,一路跑到了营地外的小河边。
跑了几里路,然后练起了熊叔教授的拳脚功夫,一套打完,大汗淋漓,却也神清气爽。
“不错,孺子可教。”
晨雾里,熊叔缓步从中走出来,仍旧是一副古井不波的表情,但眼眸里隐隐有几分赞许。
“熊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年纪大了,醒得早,来瞧瞧你。”
熊叔也不多废话,立即指出了王伯阳些许不足,又教授了些许新诏书,叮嘱他好生练习。
“多谢熊叔,我会的。”
“嗯!”
熊叔拍拍肩膀,旋即消失在晨雾之中。
就这样,每隔三天,或早或晚,熊叔就会出现在军营附近,指点王伯阳功夫。
一两个月下来,单薄的身体健壮了不少,身手明显越发敏捷。
可是熊叔却没有多少兴奋可言,而且带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坏消息。
“韩汝暗中知会,让家里准备南下,东京怕是守不住了。”
*
PS:宋朝一贯为一千文,但因为铜匮乏,钱币不足,实际上七百文便为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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