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哥,你变了
王伯阳转过身来，瞧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
七八岁的模样，水灵灵的大眼睛正含泪看着自己。
“娆儿，你怎么来了？”
王大郎认识小女孩，乃是叔父王咨家的独女王娆。
去岁从济南府返回汴梁时，王咨为了保护王家人，死在了刘豫部属手中。
王咨的夫人因此忧伤过度，不幸病亡，留下王娆一个人孤苦伶仃。
祖父王仲山素来疼爱王咨，爱屋及乌，对孙女自然格外疼爱。
加之王咨是为保护王家而死，对家族有大功，故而王家上下对王娆都算不错，是正经的王家小娘子（大小姐）。
不过随着王仲山南下抚州，王唤也不在，以钱氏的为人，虽不至于苛待王娆，却也不会有过多关心。
可怜王娆一个小姑娘，父母接连离世，孤苦伶仃，心里自然难过，却偏生无人开解。
王大郎是个心思纯良的少年，见到堂妹可怜，便时常安慰开导，帮助王娆走出了那段伤心岁月。
也正是因此，兄妹俩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两个不起眼的孩子私下往来，旁人并未注意到，故而算是府中的秘密。
此后王娆借着身份优势，时常偷偷带些好吃的来接济堂兄，成为王大郎在王家为数不多能够感受到的温暖。
而王娆也觉得这个大哥心地善良，对自己关爱有加，她不理解为什么伯母要苛待堂兄，为何府上的人都说大哥是孽子，多有鄙夷。
小孩子眼里没有这些复杂的观念，并未因此看轻王大郎，反倒是越发惺惺相惜。
听闻大哥病故，王娆伤心地嚎啕大哭，哭肿了眼睛。
听闻大哥又活了，王娆几乎从床上蹦了起来，喜极而泣。
度日如年了地等了好几天，才趁人不注意，带着自己早已备好的蜜饯点心，前来探望。
不曾想，刚过来便听到大哥说要离开王家，一想到自己仅有的朋友就要离开，王娆顿感伤心，眼睛里泛出了泪花。
“娆儿莫哭，哭花脸就不好看了。”
“可是大哥你要走……”
“娆儿，莫要听大郎胡说。”潘氏赶忙否认。
王伯阳干笑道：“大哥说笑的。”
“真的？”
王娆清澈的眼睛盯着王伯阳，旋即嘟嘴道：“骗人。”
“我……”
王伯阳有些无奈，欺骗小孩不好，给她讲道理更不可能，真是尴尬。
“潘娘娘，大哥，我知道，伯母带你们不好，伯父……”
王娆低声道：“其实，伯父不是不关心你们……我曾曾看到，伯父好几次在你们院子外驻步凝望，忧伤叹气。”
“啊？”
潘氏闻言，身体微微颤抖，心头如遭雷击，泛起万千情绪。
也许对她而言，丈夫……儿子的父亲能对自己母子有一丝牵挂与关怀，便是莫大的幸福。
王伯阳却暗自摇头，王唤也许有难处，但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不能保护女人与孩子周全，他是失职的。
几许凝望，几声叹息，并不能洗白。
“娆儿，并非因为这个，你莫多想。”
王娆闻言，神情黯然，旋即低声悠悠道：“我明白，大哥待在府里不安全。”
嗯？
恍惚间，王伯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日王大郎坠落荷花池时，若非有人及时呼救，多半会被淹死。
如今想来，在水中起伏时听到的，似乎正是清脆的女童声。
如此说来……
“娆儿，那天是你看到我落水，及时呼救的？”
王娆微微迟疑，轻轻点头。
“谢谢你！”
潘氏闻言，也是眼前一亮，连忙俯身道：“谢谢娆儿，原来是你救了大郎。”
王娆低声道：“大哥你没事就好。”
“那……”
潘氏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那娆儿可看见，大郎是如何落水的？”
“啊？”
王娆微微一惊，旋即摇头。
然而王伯阳已经清楚地把握到王娆眼眸里的慌乱。
“娆儿，有人不让你说是吗？”
……
见王娆沉默，王伯阳柔声道：“那好，你不用说，大哥说几个猜想，若是猜对了，你点点头，猜错了摇头可好？”
王娆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是有人推我对吗？”
王娆想了片刻，点点头。
“你看见那人是谁了吗？”
虽然王娆摇头，但明显有犹豫和思考，动作并不自然。
王伯阳顺势问道：“是钱管家？”
王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摇头道：“我不知道。”
答案已经很明显，王伯阳了然于心。
虽然早有所料，但拿到确实证据后，心里还是愤愤不平。
尤其是母亲潘氏，眼神里满是惊恐，愤怒与寒心，这是她最不愿意，最害怕看到的局面。
王伯阳突然觉得，似乎不能就这么离开王家。
原本他想着为求安稳，先离开王家这是非之地，安身立命之后再做打算。
现在想来，走之前似乎应该做点什么，被人欺负了，若就此忍气吞声，没有点报复，实在不是男儿所为。
而且……
“娆儿，当时那人看到你了吗？”
“先前我躲在树后面，不过后来…也许看见了。”
不消说，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目击谋杀，岂能淡定？露出行迹在情理之中，尤其是随后及时呼救，必然被人察觉、怀疑。
那么，凶手会不会灭口呢？
钱氏虽然一手遮天，但公然谋害庶子这种事若是传出去，处境堪忧。
不只是为了报仇，也为了王娆的安全，王伯阳也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王娆心思聪慧，似乎看出了王大郎的担心，嫣然笑道：“大哥放心，有熊叔在，我不会有事的。”
熊叔，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王家上下都这样称呼他，除了家主王仲山唤他老熊，连王唤夫妇都不例外。
此人身手极好，是王咨的扈从，据说王咨对他有救命之恩，故而死心塌地效忠。
济南府祸乱，熊叔护送王娆母女离开后，反身凭一己之力杀入重围，虽未救下王咨，但拼死背出了他的尸体。
就凭这一点，王家上下便齐齐赞他忠义，王仲山对他感恩戴德，甚为厚待。
熊叔却说没能救下王咨，心中有愧，之所以留在王家，是为了完成王咨临终叮嘱，守护王娆长大。
于是乎，熊叔成了王娆的守护神。
也正是因此，王家上下没有人敢轻视，伤害王娆。
不难猜想，目睹荷花池真相后，王娆将事情告诉了熊叔。
老成的熊叔不想让王娆涉及这些阴谋肮脏之事，亦为保她安全，叮嘱不要外泄。
不过，还是被王伯阳套出话来。
“嗯，娆儿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就好。”
“嗯！”
王娆点点头，眨着眼睛问道：“大哥是要……？”
显然，聪明的小丫头猜到了什么。
“有些人，得给他点的颜色看看。”
“大郎，不可胡来。”
潘氏意识到儿子的想法时，顿时吓了一跳。
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些年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已经成为习惯。
报仇固然快意，但一个不小心，有可能……
潘氏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轻率询问儿子落水真相。
真相重要吗？知道了又能如何？
“娘，我有分寸。”
王伯阳肃容道：“这些年，我们步步退让，他们越发得寸进尺，如今攸关生死，不能再坐以待毙。”
潘氏心头一震，俨然看着王伯阳，她有种感觉，儿子死而复生之后，好似变了个人。
“娘，莫要再说，悄悄帮我把狗子和小六找来。”
潘氏知道劝说无用，而且隐隐觉得儿子的决定好像不无道理。
如果说此举能让对方知道厉害，就此收手，从此相安无事，儿子应该不会离开王家吧？
潘氏看得出来，王伯阳并非说说而已，他是真打算离开王家，而她并不希望如此。
故而并不再反对，悄然离开前去找人。
王伯阳转身看向王娆：“娆儿，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吗？”
“嗯，娆儿懂得。”
王娆轻轻点点头，盯着王伯阳的眼睛凝视片刻，悠悠道：“哥，我觉得，你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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