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拾玖

　　上个礼拜的后面三天周云北连轴转一口气做了三台大型手术。一台手术白天进去，出来的时候就是半夜。他那阵子身体已经有点疲了，喝了各种营养液硬撑着。每台手术间隙，就直接睡在台子边上。小憩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恢复就又是下一场。没日没夜地糟蹋自己身子，来换取病人身体健康手术顺利，周云北觉得还是值得的。可这种极限的体力透支最终还是要付出些代价。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了。朱婆婆因为老家女儿生孩子，早早就跟他请好假要回闽粤乡下伺候月子。周云北知道朱婆婆在他家是做不长了，以后有了外孙自然也都是她来照顾。他们这边，要么另外请人，要么就真的跟周老太太说的那样，把小絮接到东边跟周云东他们一起住。

　　周云北其实心里很清楚，小絮如果回到周云东身边，应该是对她成长最有利处的。有戴敏行，有周老太太，有和她年龄相仿的侄女圆圆。有全职的家庭保姆和管事儿的，可以把小姑娘照料的好好的，就算有不适应，也好过他这儿，就算一开始会因为离开他而哭哭啼啼，可小孩子嘛，时间一长，就只会记住对她好的人。而那些人，真的能对她好吗？

　　尽管周云北对自己能否安然照顾小絮已经没有过去那么自信了。但是，即便他现在这么病着，却还是没舍得一个咬牙把孩子往那里送。

　　脑子一直昏沉沉的，吃了退烧药热度却一直没有减。过年他就已经三十六岁了，虽然很多时候还觉得自己很年轻，一台大手术下来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去上班。但是，岁月总是把人蹉跎，一点点把原本机灵灵的人磨砺得越来越木讷，越来越脆弱，越来越笨拙。就好像年轻时候觉得就算是感冒睡一觉就会没事。但是到他这个岁数，就这么不吃药高着热睡一觉，周云北真怕自己醒不过来。

　　安原跟方树里带着小絮出去兜了一整天。她特别喜欢跟他们俩相处。安原有时候就打趣，说要是孩子给他们带，指定比周云北带要养得胖实。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会有意无意地觉察到，一个未婚男人，根本带不来小孩子。

　　小絮送到家的时候，周云北已经起了。勉强打起精神去厨房做饭，脑子却晕得好像活体万花筒。

　　“小北爸爸，怎么站得歪歪扭扭呀。”小絮看着周云北踉踉跄跄杵在厨房里，声音懦懦地问。

　　周云北勉强打起精神，敷衍小女孩儿，“小北爸爸被魔法师下了咒。”他作势要让身子晃得更厉害些，动作一起来，脑袋晕得更厉害。一个没站稳，就跌坐在厨房地上。

　　大理石地面冰冷的温度从骶骨朝上满眼，让周云北变得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就跟之前周老太太说的那样，离了朱婆婆，他一个人根本就不行。或许，有跟多人照顾的本家多她来说才是更合适的归属。周云北不得不开始重新考虑老太太的建议。

　　恰好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他牵着小絮走到对讲机前，接着从那方小小的视频里，看到了叶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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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犀没想到周云北也会有病的时候。过去不熟悉的时候，总觉得医生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有点小毛小病了，比普通人发现得更早，吃点药好得似乎也比平常人快。后来跟他熟络，关系更加亲密以后，她才发现好多医生都跟周云北一个德性。因为自己最清楚自己的身体，所以变着花样地糟蹋。即便他们大部分人出发点都是为了病人着想，一上手术台七八个小时滴水不进，跟着病人同进退，家属们自然感激万分，可又有几个人能看得到下了手术台以后，这些人的疲惫辛酸。

　　周云北看到叶犀的时候，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惊喜，竟愣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小絮拉着周云北的手，一动不动盯着叶犀看，乌溜溜的小眼睛把她结结实实打量了不止一遍后，摇了摇周云北的胳膊，小声问道

　　“小北爸爸，她是谁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叶犀却蹲下身子凑到小絮面前，声音温柔地招呼，“原来你就是小絮呀，你好哦，我叫叶犀。”她笑嘻嘻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犀牛公仔送到小姑娘门前，“跟大犀牛一个名字。”

　　小孩子最喜欢这种毛绒玩具了，见着叶犀送到自己面前，小絮撒了周云北的手，一个劲儿地狠狠抱住。小脸乐得像朵花，用力吻了公仔一把，才甜甜地回道，“谢谢犀牛阿姨。”

　　叶犀从小就会骗小孩子，这一点跟周云北简直不分仲伯。他们家里原本小孩子就多，逢年过节她就是孩子王，左右手牵了好几个带出去玩耍。他们不是喊她犀牛姐，就是犀牛阿姨，后来孩子们渐渐大了，就干脆喊她牛姐，牛姨。可叶犀倒是一点都不介意，她始终都是孩子里的开心果，讨人欢心的大活宝。

　　“你怎么来了？”

　　周云北生病以后，反应就更加慢了。迟钝了那么久，只干巴巴地问出这么一句来。叶犀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丢，两手摞了摞袖子然后凑近他身前，伸出手臂环住他腰，一把解下周云北身上的围裙。

　　“来看你啊。”她说着话，手里动作没停。把围裙利索地套身上，打好结。叶犀默默地抬头盯着周云北看了良久。

　　因为发热的缘故，他的脸颊红红的，眼神也不像平日里冰冷淡漠。反倒有些温润的光泽，他垂着眼帘跟她对视的时候，睫毛浓密狭长，竟有些像是娇羞的大个头小媳妇儿。叶犀没忍住，扑哧一下就笑出来了。她微微踮起脚，伸手护住他后脑勺，然后把自己的额头贴到他额头上。

　　他们靠得非常近，彼此的呼吸交杂在一起。叶犀能闻得到周云北气息里咳嗽糖浆的味道，她小时候一直喝的那一种。他的额头还是很烫，他的鼻子蹭到她的鼻尖，痒痒的。

　　“你去休息吧，我来做饭。”

　　叶犀说着就把周云北推到客厅的大沙发上，转身对小絮叮嘱道，“小北爸爸生病了，小絮乖乖陪在身边啊。”

　　小絮抱着小犀牛，踉踉跄跄爬上沙发，蹭到周云北身边。信誓旦旦，“小絮跟露娜保护小北爸爸。”

　　这么快连公仔名字都取好了，叶犀笑着摇摇头就钻到厨房里。安原跟方树里送小絮回来的时候，已经按照周云北的指示把要买的菜都给买了回来。叶犀是第二次进用他家的厨房，和很多富人家子弟不同，他的厨房里有茶米油盐过日子的气息，原本叶犀以为是因为朱婆婆一直料理着的缘故，如今才发现周云北自己其实也会烧菜。冰箱里是刚买来的鸡鱼蛋肉，池子里已经摆了红红绿绿好几袋时蔬。电饭锅已经浸好米，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热锅开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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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退烧药，人就会变得嗜睡。周云北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偶尔会偷偷往厨房那头瞄。叶犀把头发挽起来，露出有些瘦的脖颈。低头切菜的时候，有几绺头发不听话地落下来，他看了总有想替她摞到耳后的冲动。那件围裙是小碎花图案，和她的白色高领毛衣穿到一起，非常合适。她插着腰拿勺子舀汤尝味道，似乎是觉得味道还有些不合心意，皱着眉头，脑袋微斜。

　　厨房里逐渐氤氲出热腾腾的雾气，她的身影有一些模糊。周云北一直盯着那方小小的天地，盯着那个占据在那里同时又占据在他整个内心的人。小絮紧贴着他，专心致志地跟自己的新玩具嬉闹得不亦乐乎。睡意渐渐袭来，他歪坐在沙发上，第一次感觉到生病竟然也是如此幸福的事情。

　　“小北爸爸，吃饭啦！醒醒哟。”

　　周云北被小絮摇醒的时候，墙上的钟已经走到七点。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却看见叶犀穿着围裙端着砂锅从厨房里出来。

　　客厅里有饭菜香，厨房的吸烟机还没来得及关，偌大的房子里此刻因为多出一个人竟然显得格外热闹和充实。周云北被小絮拉着坐到餐桌前。

　　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都是家常小炒。叶犀知道周云北生病，菜都是往清淡里烧。她厨艺很不错，初中开始就帮着大人料理家事。虽然和朱婆婆比起来，味道肯定是及不上的，但比起外面的浓油赤酱，自然绰绰有余。

　　已经很久没有像这个样子，大家围坐着一起吃饭的时候了。朱婆婆虽然跟他们一起住，但是老人家规矩很多，从来都不愿意上桌跟他们一起吃。大多时候，都是周云北跟小絮两个人。大多数吃饭的时间，周云北都在琢磨手头上的病历，偶尔听小絮叽里咕噜说些幼儿园的事情。有时候，医院忙起来回到家已经大半夜，通常随便泡点方便面也就打发了。

　　来荣海三年，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放开所有顾虑跟包袱，放掉工作和压力，心情轻松，氛围融合，大口喝汤吃菜毫无顾忌。像是久旱逢甘露，那是叶犀给他的甜头，周云北尝到了，很甜很甜，甜到心里，甜掉理智。于是迷恋上似的，舍不得放手。

　　“怎么，菜不合胃口吗？”叶犀看周云北迟迟不动筷子，以为他生病没有胃口。于是连忙起身边说道，“我知道你生病，嘴里没味道。给你熬了小米粥，我给你盛。”

　　“叶犀！”周云北连忙叫住她。叶犀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于是停住了身子，等他开口。

　　吸烟机在这个时候停止了运转，客厅里忽然变得有一点突兀的安静。小絮还砸吧着嘴津津有味地扒拉着自个儿的小碗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奔着饭菜。

　　“要不我们结婚吧！”

　　隔了很久，周云北终于缓缓开口。

　　叶犀看着他，企图从他微红的生着病的脸上，觉察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可是，他温和而带着倦意的神情里，却写满了认真，让她一时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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