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拾肆

　　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此时此刻都集中到门口那一桌上。一个年轻女子僵直地站立着，面色严肃而冷峻。一个中年女子跪倒在她跟前，不住地磕头。嘴里连声念叨。

　　“求求你，我求求你了叶小姐。看在孩子那么可怜的份儿上，帮帮我们。”

　　一旁年纪稍长的男子看不下去，起身要去拉跪在地上的人。可是中年女人却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她情绪激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手还不时地要扯着对方的衣袖，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叶小姐。看在老叶的面子上，你就大发慈悲帮帮我吧。”

　　场面闹得难堪，并且几近失控。叶犀忍无可忍，就要报警。

　　“哎哎哎，出什么事了。我是记者，有什么困难事情跟我讲讲。说不定能帮到你的。”

　　终于在这个时候有好事者挺身而出开始主持大局了。可叶犀一见是陈时昱，一个脑袋瞬时有两个大。

　　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秦悦见陈时昱这样说，简直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胳膊再也不松开。

　　“记者先生，救救我孩子吧。他血癌晚期，我为了治病已经花光所有积蓄了。”

　　“孩子父亲呢？”陈时昱还想问，却被叶犀一把揪住胳膊，“去去去，多管什么闲事。”说罢就要拉着他走。可这是秦悦最后的稻草了，她怎么能再次袖手旁观呢。于是想都没想用双手死死拉住陈时昱的另一条胳膊。嘴里苦苦哀求，“叶小姐，帮帮我吗。我求求你了。”

　　陈时昱哪里肯跟着叶犀走，一把拍掉她的手，“喂喂喂，你良心是石头做的吗。人家都跪地上了好吗？”

　　他这么说着，连忙去搀秦悦。叶犀并不说话，她知道那种面不改色地对着小孩子都能问出母亲跟人通，奸与否的人绝对不会自觉主动地去关怀什么人间冷暖。如陈时昱这样的记者，不过是嗅到了眼前这件事情的新闻价值性，才跟豺狼虎豹似的涌到跟前。

　　她把秦悦拉得离陈时昱远了些，“这是我的私事。我解决不了的时候自然会找社会帮忙。你离我们远点。”

　　接着把秦悦拉到一边，低声质问，“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说不帮你。你这么一闹算什么？”她嗔怪地看着她。秦悦却听话只听重点，看见叶犀这么说，连忙反问，“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看到对方满面期待的表情，叶犀已经是骑虎难下。

　　在此之前，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来见秦悦。这件事情叶犀始终都对冯玉兰隐瞒着，她很清楚她母亲的为人。虽然在鸡零狗碎的事情上特别计较，对家里人苛刻又难说话。但是摆到外面去却是老好人一个。

　　叶建国过世以后叶家有很长一段时间生活是没有保障的。冯玉兰原本在纺织厂做工，后来买断工龄，内退回来。因为叶建国工厂效益不错便一直闲在家里，惯出一身臭毛病。后来家里顶梁柱一塌，她又是一把年纪很难找到工作。于是便带着叶犀去亲戚家借钱筹学费，叶犀那时候刚上大学没多久。也因为这个缘故，吃了不少苦头。冯玉兰骨子里是很脆弱的人，叶犀怕她受不起那个刺激，也是怕和秦悦直接接触，自己母亲会吃亏。于是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事情她都瞒得滴水不漏。

　　但叶犀自身依旧是矛盾的，一方面因为痛恨叶建国对家庭的背叛，而不得不把愤怒转嫁到秦悦一家身上。她甚至认为他们儿子得病就是报应，是大人作的孽太多。可另一方面，她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孩子说到底还是无辜的。大人犯的错误何尝要小孩子来买单。那对于他来说，实在太残酷。

　　然而，被秦悦如此这么一闹，再加上陈时昱还想要插一腿进来。她已经没有选择，只能勉为其难地同意。

　　“我答应你也是可以的，但是你要保证如果最后化验结果匹配，那么这件事情尽量不要让媒体掺和进来。”

　　“家丑不想外扬”

　　秦悦二话不说，只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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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型结果比想象中乐观。医生表示能够进行手术，成功率有很大保证。秦悦一颗悬着的心瞬时就放下了。但是，随之而来的费用问题却更加棘手难办。

　　秦悦工资并不高，在他们居住的街道办事处里做个小文员。叶建国去世以后，她也没有再找人，因为未婚生子跟娘家断了关系也有好几年。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过得很辛苦。屋漏又偏逢连夜雨，如今小孩子被查出身患绝症，整个家几乎看不到未来。

　　如果撇开个人恩怨，叶犀是很同情并且佩服秦悦这样的单身母亲的。然而同情并不能解决现实问题。自从孩子生病以来，秦悦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甚至还厚着脸皮问断绝关系很久的娘家人借钱。现在终于看到一丝希望的时候，却发现还有更大的坎等着他们。

　　病人没有钱，手术就只能拖着。医院不是福利院，就算有相关医药费的减缓政策，对于秦悦一家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主治医生跟秦悦提议过，找当地的几家媒体，电视台做下报道。找社会各界帮帮忙，负担应该能减轻一些。但这件事情叶犀却无论如何都不同意。那是她的底线，也是她答应接受移植手术的前提条件。

　　叶建国的情人和私生子。这些懊糟的事情，叶犀一个人来消化就可以了，一旦这样的丑闻被同时亲戚知道，像冯玉兰那么要面子的人，真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做让步。

　　事情一拖就是大半月。小孩的病情非常不稳定，主治医生一直在催，而叶犀却是铁了心肠不接受他们的建议。秦悦被逼的走投无路，终于在和叶犀协商无果之后，拿着手里的那张名片打通了上边的电话。

　　叶犀第三次去儿童病房的时候，发现秦悦儿子的病房门外头围了好些人。

　　那天她刚发了工资，跟报社有预支了下个月的薪水。加上自己在净穗的时候，尚且还存了些积蓄。虽然金额对于那笔庞大的手术费用来说，简直不值一提。但她也想尽自己所能来帮帮那对苦命母子。

　　病房外的人见到叶犀来了，连忙告诉里边的人，“哎哎哎，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来了。”

　　叶犀还没反应过来，病房里边的就有人架着摄像机冲了出来。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了她，甚至都能看到镜头里反射出来的自己的脸。

　　“是叶犀叶小姐吗？我们是西城周刊的记者，关于叶嘉俊小朋友的事情，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叶犀一看是新闻记者，连忙掉头就走。可对方却不依不挠，一路追着她，喋喋不休。

　　“能告诉我们为什么会答应替同父异母的弟弟做移植手术啊？”

　　“父亲瞒了你那么久，有没有恨过他们？”

　　“能说说这个时候你的感想吗？”

　　“你母亲知道你接受移植手术的事情吗？她又是什么态度。”

　　一个面生的女记者喋喋不休地跟她后头，身旁的摄像师更是小跑几步到叶犀前方，镜头狠狠地对准她的脸。

　　叶犀埋低了头，想要尽快离开，然而对方却把她拦在住院大楼门口。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全部集聚到他们身上。更有好事者看到有人做采访，甚至围拢了来。

　　“你逃避镜头的理由能告诉我们吗？”

　　“现在叶嘉俊的手术费用问题，你们打算如何解决。”

　　叶犀被逼得走投无路，捂着耳朵只是喊，“走开。给我走开。”她惶恐地看着镜头，那个黑洞洞的镜片里，都是自己因为惊慌失措而扭曲的脸。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被人一把握住。掌心温和柔软，仿佛是块玉。触碰到的时候，心像是忽然就能安定下来。接着她被拉离开人群，退回到那个人身后。

　　金木樨的香味道裹着消毒水味儿溜进她鼻子里，叶犀知道是周云北。在最需要的时候，总是能陪在身边的，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了。她用力回握住他，抓紧他伸出的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周云北面色冷硬，对着那个女记者不发一言。他从褂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给保卫科。简单吩咐结束之后，便拉着叶犀往他办公室里走。

　　那家媒体原本并不打算善罢甘休，还想上前评理却被随之而来的保卫人员请出了住院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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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犀情绪尚未平静，报社那边电话已经打过来。

　　“叶犀，你搞什么鬼！知不知道西城周刊跟荣海城市频道有合作啊。”

　　“知不知道这次的新年特辑就是咱们两家在争销量啊。”

　　“我也不求你有什么为公司奉献的心。但你也别把自己卖给竞争对手呀”

　　“你不做个清楚解释，就等着被炒吧。”

　　主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脾气爆完随手就挂电话。

　　周云北递给她一杯热茶，坐到她身边。

　　“你还好吗？”他侧过脸来看她。叶犀却缓慢地摇了摇头，“不好。”她低声回答。

　　在这个人面前，她已经不习惯去掩饰和逞强了。并且变得开始慢慢示弱，把自己的真心连同软肋全都掏给他看。就像当初他坦诚面对她时候一样。

　　周云北看到叶犀沮丧又迷茫的样子，心一下子就抽紧了。他抬手把她脸颊边的几绺乱发摞到耳后。声音温柔地说道，

　　“不管什么事情，我来替你解决。”

　　叶犀抬首来看他，周云北眼神柔和，就这么笃定地凝视着她，深深地看进心里去。

　　她冲他抿嘴艰难地笑了笑，过了好久才用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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