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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月牙浅浅地挂在西边,还没全完沉下去,这头的初日便早早升起来了。

  “姑娘,主母有请。”有侍婢前来传话,要阿暮去前堂观礼。

  “大少爷昨夜去了,大少奶奶知道么?”阿暮问。

  那侍婢未答话,只催促着阿暮赶紧到前堂去,免得过了吉时不大吉利。阿暮听完笑了笑,道:“这白事喜事都冲撞到一起了,大少奶奶哪还顾及那时辰吉利不吉利?”

  “姑娘说错了,”那侍婢淡声道,“今日是家主迎娶主母的大喜之日,从今往后只有苏家主母崔氏。”

  阿暮闻声默了默,微微一笑,倒也随那侍婢往前堂去了。

  前堂外边,阿暮见着芳瑛了,此时芳瑛一身红红艳艳的衣裳,像新嫁娘似的,正与跟前一男子答着话,阿暮瞧着那男子金冠高戴,一身华服,似乎是哪家的富贵公子。

  芳瑛转眼瞧见了阿暮,回身朝那男子说了些话,将那男子打发走了,这才回过头来,走到阿暮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皱了眉头,有些嫌恶的模样,道:“薛家果真是不济了么?怎的穿成这副穷酸样子。”

  阿暮听完低头扫了自己的衣裳,算不得上上等的云锦布料,但总归同下人的衣裳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她抬头瞧了瞧芳瑛的裙衫,收回了神。她爹从前得了先皇不少赏赐,其中不乏各属国进贡的云锦缎料,若是她没瞧错眼,芳瑛身上的衣裳同宫中贵人的衣裳差不了多少,纹饰甚至要更精细一些。

  “是我冒犯了。”阿暮淡声道。

  芳瑛仔细瞧了瞧阿暮一眼,道:“那日瞧你对着苏壑痛哭流涕的模样,恨不得追到黄泉去似的,如今这才过了几日,倒是再瞧不见你落泪了,让人白白误会,”芳瑛笑了笑,“只怕现在只想着怎么逃回薛家去。”

  阿暮没说话,由着芳瑛嘲讽。

  “瑛姐姐,”有侍女来报,“李夫投塘自尽了!”

  “什么?今天怎的尽撞见这些晦气的东西,”芳瑛皱了眉头,转头对那侍婢吩咐,“赶紧将李夫处理掉,苏筠的尸首先放上一放,等今天过去了再烧了。”

  “是。”那侍婢应声退下。

  阿暮有些惊愕,这苏筠无论如何都是苏家大少爷,崔彩莹即便只是顾及着苏家在珞城的颜面,也该给他一个安置,怎会任由一个侍婢随意处置?她转念一想,这崔彩莹既然在苏筠卧病在床之时便开始张罗着同苏壑的婚事,苏筠的后事自然算不得什么。

  思及此,阿暮抬眼瞧了瞧房梁上挂着的红锦缎子,心里不免一阵唏嘘。

  这边芳瑛打发走了那侍婢,回头小声嘀咕了几句:“王大人说过只把名字加上族谱便得了,怎的还弄出这么大阵仗,往后还得靠苏家在珞城的面子,怎么这么不顾及颜面...”

  芳瑛将阿暮领进前堂,安排她在后边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了,想来崔彩莹只是想让她观礼罢了,并不想让她抛头露面。只是阿暮至今都不知崔彩莹叫她来观礼是为了什么?大约是苏壑去了,崔彩莹心头放不下这份执念罢了。

  只是她又如何放得下,她同苏壑从相识道如今不过一年罢了,却已经掺进这么多是是非非,回想起在江村的日子,恍惚间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已经模糊不堪。

  方才芳瑛说再瞧不见她落泪了,不是那眼泪流不出来,只是眼下太多事情纠缠着,她没时间顾及伤悲,就像秦家灭门那天晚上,她只顾着一路奔波,一滴眼泪也没溢出来,还叫阿梁叔担心了许久,觉着她是被吓坏了。

  “今日是我苏家大喜之日,苏家崔氏代外子谢诸位应邀赴宴。”崔彩莹立在前厅之中,高堂之下,一身凤冠霞帔,头上那支金簪格外打眼,只不过瞧着倒不是上回那支惊动了整个苏家、所谓皇后赏赐的凤头金簪,那簪子上边绘着花样,像是牡丹。崔彩莹额间回了大红的桃花样,那颗朱砂痣已经消失不见了。

  阿暮眼睛一移,瞟见了崔彩莹身旁的那只绑着红绸子的棺椁,一点都瞧不出喜庆的模样,她将眼睛移开了,心里有些沉。

  “我陈某恭祝主母,特送玉如意一柄,望苏陈两家往后能竭诚相助。”有人站了起来,朝着崔彩莹举杯邀酒。阿暮抬起眼,瞧见那人正是王耽设宴所请的陈家家主。

  “我李某同贺!”接着,李家家主也站了起来。陈李两家的家主已经开了口,后边大大小小的宾客便也接二连三地起身祝酒,前厅好不热闹,像是真正的喜庆着的模样。阿暮瞧着苏壑的那方棺椁,只觉着眼前这一切都荒唐至极。

  “主母。”许是瞧着前厅的宾客都祝完了酒,芳瑛上到前厅来,崔彩莹闻声瞥了一眼芳瑛,面上的笑意有些僵冷,似乎十分不耐。

  “这礼成了,该请出家谱来了。”芳瑛说道。

  崔彩莹听完,面上的那丝不耐很快就消失不见了,继而换了一张十分喜庆的笑脸来,高声道:“来人呐!把苏家家谱拿上来!”

  崔彩莹话音一落,前厅外边便进来两人,瞧着都十分年长的模样,阿暮却记不得苏家有过这么两个人。

  “苏老夫人身体抱恙,特命奴婢为主母请出家谱。”那老妇说道。

  阿暮听完顿时明了,这两个老夫人定是崔彩莹安排的,这崔彩莹的名字入了苏家族谱,不论她是否曾是苏家的大少奶奶,自此便是苏家真正的主母,如今苏壑已然归西,这崔彩莹便是苏家真正的当家人。

  “请主母将婚书拿出来。”那老妇人说道。

  崔彩莹闻声将袖袋里的一纸文书拿了出来,丢给那位老妇人,十分随意的模样。阿暮瞧着,那崔彩莹倒像是嫌这礼太过麻烦了。

  “诸位,”那老妇人将那纸婚书举过头顶,露出上边的那方小小的红印,“家印所示,这婚书乃是家主亲手所写,今日乃是家主与主母大婚吉日,奴婢受老夫人之命,将主母崔氏彩莹之名添入族谱,以继我苏家血脉!”

  “谁是苏家主母?”

  原本鸦雀无声的前厅突然出现一女子冷冽的声音,不只宴上众人没反应过来,连阿暮都没回过神来。

  只见前厅外边缓缓走来一女子,瞧着身影玲珑瘦削,一身紫金彩锦,比崔彩莹那身新嫁娘的衣裳还要鲜艳几分。

  崔彩莹的脸色霎时就变得难看至极,眼中还夹杂了些不可置信,阿暮全然猜不出眼前这女子是何种身份。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苏家?”那举着婚书的老妇人当即质问。

  “我是何人?”那女子笑了笑,“苏夫人身边不是只有一个端姨在跟前侍候么?你又是何人?”

  “这...”那老妇人似乎一时间想不出应对的话来,脸憋得通红,“笑话!我在老爷和夫人跟前侍候整整二十年,你有何资格质疑我的身份...”

  “好了,”那老妇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崔彩莹不耐地打断了,转头对着那女子,“婚书在此,我便是苏家主母,你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

  “呵,”那女子冷笑一声,“我的好姐姐,你是把家主想得太简单了,还是过了这么些年,崔家不在你跟前你便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太掉以轻心了?”

  阿暮听见那女子唤崔彩莹为“姐姐”,有些呆愣,心头突然涌上来一个莫名的想法。

  “阿卿,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如今我已是苏家主母,你若是安分,我定不会动你。”崔彩莹淡声道。

  阿暮一震,直到听见那声“阿卿”才意识到眼前这女子竟然是“死而复生”的崔盈卿!

  这便是苏壑心心念念的人么?阿暮突然觉着眼眶酸涩非常。

  “还未入苏家族谱呢,你算是哪门子的主母?”崔盈卿冷着脸问道,从袖中拿出一张文书来,上边的那方红印同崔彩莹婚书上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瞧着笔迹微有不同,“这张定亲书乃是家主亲手所写,这方家印乃是家主亲手盖上,你说说,谁才是主母?”

  “崔盈卿!”崔彩莹大喝一声,声音尖利非常,似乎愤怒至极的模样,“来人!将她拿下!”

  两旁顿时涌来一大群侍卫,将前厅团团包围。

  “谁敢动我!”崔盈卿高举那纸文书大声道,前厅外边顿时也用来一群身穿铁甲的侍卫,手拿长刀,面上似乎都沾满风尘,像是打军营里出来的。

  “九殿下听闻苏家家主迎娶主母,特命属下带礼来贺!”为首的那名将领模样的人上前几步,却不是对着崔彩莹,转而对着崔盈卿说道。

  宴上的气氛霎时就有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前厅的宾客鸦雀无声,方才起身的陈李两家的家主,不知何时已经置了酒杯,倚坐在席上,面上喜庆的笑意全然不见,只不住地打量着半道杀出来的崔彩莹。

  “且不说我是家主正正经经定了亲迎回苏家的未婚妻,你这苏家的大少奶奶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成自家兄弟的正妻,当不了这苏家主母,你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崔盈卿问道。

  “婚书在此,你休要胡搅蛮缠!来人!”崔彩莹唤了人来,似乎十分急切地想要了结这一切,转头又对着那两个老妇人吩咐,“快将名字添上去!”

  那两个老妇人闻声才醒过神来,一个拿着笔一个拿着家谱慌慌忙忙地要将崔彩莹的名字加上去,谁知还没讲那本家谱翻开来,就被崔盈卿一个箭步上前夺了手中的东西。

  “如此大事,怎的不见一个苏家长辈在场,由得你一个小辈胡闹?”崔盈卿冷声质问。

  “崔盈卿!”崔彩莹已然失去耐性,反手抽出身旁一侍卫的随身佩刀,刀尖直指崔盈卿。

  阿暮见着崔盈卿身后的士卒全都拔出长剑,护在崔盈卿周围,仿佛稍有异动,便要大开杀戒。

  宴上的宾客似乎已经被吓怕了,个个脸色煞白,有几个妇人甚至软了腿儿跌坐在地。

  前厅静了片刻,崔盈卿突然笑道:“方才姐姐说苏夫人身体抱恙,我也不便麻烦她老人家亲自到前厅来主持公道,不如姐姐同我一起去请见夫人,谁入得了族谱由夫人来定夺,姐姐意下如何?”

  崔盈卿扬了扬眉,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崔彩莹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默了一默,在宴上众宾客的脸上扫了一圈后,点了点头,拿过婚书往内院去了。

  崔彩莹一走,宴上的宾客哪里还肯留,乌乌泱泱的人霎时就少了大半,阿暮瞧着崔盈卿未挪步,想看看她下一步是如何,谁知还没等着崔盈卿动身,便被人从身后一把扯起来。

  “还真是不知死活,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看戏?”

  有人在她耳边低语,阿暮一惊:“凝露?”

  “我的少夫人,快走吧!”凝露不答话,扯起她便往趁乱绕过前厅,跑出了苏家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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