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阿暮出了房门直奔她的小屋子,拿了匕首又在刀刃上涂了药,这才稍稍安心。她正发着烧,湖水有些凉,衣裳被浸湿后夜风再一吹,她被冻得直发抖。
阿暮拿着那把木头钥匙进了暗门,见着牢中漆黑一片,心头突然就涌上一股不安来。从前云姨娘知道她要来探视,每每下了地牢云姨娘都会点灯候着她,今日尽头的那间暗牢一点光亮也无。
阿暮有些心慌了,赶忙跑进去。
“云...云姨娘?”阿暮轻声唤道,暗牢中没有丝毫回应,她稍稍冷静下来,发现竟然连云姨娘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阿暮唯恐云姨娘出事,云姨娘身子不大好,许是已经撑不下去了。阿暮慌乱非常,摸索着铜锁的位置,拿着那把木头钥匙打开了门锁,她依稀记着那只小木桌上置了烛檠,便寻着火柴点燃了灯火。
室内一下子就亮堂起来,阿暮四处寻了一圈,并没发现云姨娘的身影,这下她是真是着急了。阿暮觉着云姨娘许会留下什么讯息,于是四处翻找,这暗牢也不宽敞,加之里边只有一张草席和一只小方桌,阿暮什么也没找到,正当她细细回忆是哪处出了差错时,地牢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必是有人进来了。阿暮静静数着脚步声,统共有三人,且功夫不低,脚步声极轻。那些人速度很快,像是小跑着过来的。来者不善,阿暮吹熄了烛檠,那边却立即燃起了灯火,她心里一惊,赶忙跑上前将那木头钥匙折断,堵住锁芯。
那些人很快就移到这间暗牢跟前,阿暮将烛檠拂落,推到小方桌,将身子隐在后边。
“你不必躲了,总归是要死在这里的。”此时崔彩莹与身后两个侍婢模样的人衣衫尽湿,想来也是和她一样,从湖水里淌过来的。崔彩莹四处瞧了瞧,蹙着眉头:“这地牢可真隐蔽,若不是你带路,怕是神仙也找不到这种地方。”
阿暮顿时就明白了,她今日那般折腾并没能打消崔彩莹心中的怀疑,云姨娘定是被她带走的!
“这牢中的人,对你很重要?”崔彩莹盈盈一笑,“是你的亲人?朋友?”
原来崔彩莹并不知道云姨娘是什么身份,阿暮稍稍松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道:“我寻簪子时不小心碰见的,觉着她可怜所以时常来探望她,”说着,她顿了顿,“她不是什么人物,还请大少奶奶放过她。”
“这牢里的人我不敢随意处置,你放心,”崔彩莹眉间的那抹朱砂痣越发红艳,“不过你么,大约是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阿暮知道崔彩莹话中的意思,只是她不明白:“我只是一个下人而已,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惹恼了大少奶奶,要置我于死地?”
“你跟苏壑行了房,这就是你该死的理由。”崔彩莹目光突然变得狠戾,阿暮这才清楚崔彩莹寻她错处并非是要责罚她,崔彩莹是要她死!
“你打不开这牢门,也奈何不了我。”阿暮说着,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慌张极了,她把云姨娘弄丢了,还让她落进了崔彩莹的手里,只消崔彩莹遣人稍稍一查,云姨娘的身份就会暴露无遗,届时不论谁想救云姨娘,恐怕都是无能为力。
“是么?”崔彩莹蹙了蹙眉头,微微抬手遣了身边人去瞧,那人仔细看了看,对着崔彩莹道:“回主子,那锁芯确实被堵上了。”
阿暮算准了,苏家的人连带着崔彩莹根本未将她一个从南珞来的乡里人放在眼里,这些人虽然功夫不低,却并未带上什么兵器,更别说斩断铁栏杆了。
“也罢,这牢中无水无粮,你也活不了几日。”说罢,崔彩莹像是解决了心头大患,终于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来,理了理衣裳转身离开了。
待那边的暗门再被合上,隐隐传来铁链子的声响,想来是崔彩莹未防万一,将那道暗门给锁死了。等那边再没了动静,阿暮这才重新点燃了烛檠,细细想着方才崔彩莹的话。她说这牢中人她不敢随意处置,那么这关押云姨娘的人或许握着更多权力,是苏壑?他是苏家家主,但他曾直言对此事无能为力,难不成这苏家之主另有其人?
阿暮觉着此事越发复杂,她此时还烧着呢,脑子昏沉不堪,扫了一圈暗室,又低下脑袋。苏壑得明早才会醒过来,且不说他是否会出手相救,今日她算计了他,不知道他往后会以什么方式来对待她,总归在救出云姨娘前,她必须待在苏家,哪怕让她做个清理马厩的下人她也心甘情愿了。
阿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她出了差错,让崔彩莹握住了把柄。阿暮正垂头懊恼,却突然想起那天在暗室里撞见的那人,她躲在草席子里只瞧见了那人的下袍,并没有被水沾湿的痕迹。
这暗室另有出路!
阿暮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取下头上的珠花钗子,费了好大的气力将那铜锁里的那截木头钥匙给取了出来。这木头钥匙断了,阿暮无法,拿着珠花钗子捣鼓半天也没将那铜锁打开,正丧气呢,一屁股坐在小方桌上,腰间的匕首磕在桌沿,发出一阵声响。阿暮拿起那把匕首来,脑子一转,有了主意。
这方桌的桌腿也太硬实了,阿暮连掰带砍才弄出一小段木料来。雕个钥匙对阿暮来说算不得什么事,不一会儿功夫她就给雕了个同原来那把一模一样的钥匙出来。这普通的木料容易折,方才那把钥匙可是阿暮寻了许久的木料才给雕出来的。是以,阿暮拿着刚雕的钥匙试探着开锁的时候,心里忐忑地不行,唯恐那木头钥匙折在里边。谁知“啪”一声,那铜锁竟给开了。
阿暮心里一喜,忙跑出暗室,拿了烛檠到走廊那头细瞧。墙壁像是拿泥巴糊上去的,墙根处撒了一地的泥尘。阿暮拿起那珠花钗子随意划了几下,墙上果然有一处凹槽,她顺着凹槽将墙灰剥落,那墙壁上竟然显出一扇暗门来。
只是这门嵌在墙上,这四周的墙灰都快给她剥完了,也没见着什么机关。阿暮在原地转悠,想着怎么把这扇暗门给打开。奈何她从小学的东西并不是什么机关秘术,童千的戏文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倒是挺多,只是那时候阿梁叔不许她看那些奇文怪志。阿暮想到这里,心里一阵懊恼,她爹没把铸剑的本事交给她就算了,竟然还让阿梁叔只教她认香识草,一点真本事没学到,这下好了,不仅她得靠着那一亩三分地的枇杷树为生,现在被人囚在地牢里,还一点逃脱的法子也没有。阿暮越想越气愤,恨恨地踢了墙壁一脚,谁知那墙上的暗门竟开了一道小缝,她见状一喜,又补了两脚,那暗门被她踢开了一人宽的缝隙。
那人想来便是从这暗道进到地牢的。阿暮拿了烛檠就要往里走,右脚刚刚迈入门里,身子却突然一顿,这一切似乎都太过顺利了,若是那只铜锁这样容易打开,云姨娘会被囚在此处整整六年么?难不成这一切都是有人刻意安排?
阿暮的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来,这条暗道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就等着她自取灭亡。阿暮抖了抖身子退了出来,走上身后的阶梯爬到暗门处,双手用力一推,暗门纹丝不动,阿暮又砸了两下,暗门上边传来铁链震动的声响。阿暮泄了气,坐在阶梯上沉思片刻,还是入了那道暗门。她是三更天来的暗室,眼下不过四更天罢了,她得趁着守在暗道尽头的人还大梦未醒时逃之夭夭。
烛台里的白蜡只剩短短一截,如今已快燃尽了,阿暮不得不加快脚步。暗道尽头仍是阶梯,阶梯上边仍旧是道暗门。阿暮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去推那道暗门,谁知那道暗门根本未上锁,猛的就被阿暮推倒在一边,“啪”地一声,那道暗门被重重地砸在地上,阿暮被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下阶梯去。
头顶上的光十分明亮,阿暮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眼前的景象却十分奇怪,头顶上像是一张红木床,从床缝底下看过去,这间屋子十分宽敞,她注意到一旁小榻边的兽形雕花香炉,这即便是一等侍婢也消受不起,看来这间屋子的主人像是苏家的主子。
阿暮还怔愣着,突然见着屏风后边走出一个人来,她只瞧得清那人的下袍,是上等的云锦缎料,似乎与那天进到暗牢里的是同一人。
那人慢慢走到红木床前,阿暮想着方才那阵声响定是被这人听了去,她索性不藏了。阿暮握了握腰间的匕首,探出身子准备爬上去。
“家主可在?”房门外传来崔彩莹的声音。
阿暮闻声愣了愣,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苏壑?那天暗室里的那人也是苏壑?
阿暮怔愣着,眼前那人顿了一顿,转身绕开屏风往外走去。
“这快四更天了,家主还未就寝,定是累了吧,”阿暮瞧见屏风上边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妾身为家主送一炉安神香。”
说起安神香,阿暮立即反应过来,苏壑被她刺了一针,现在应该还在书房不省人事,难不成苏壑早就苏醒过来,或是根本就没有中毒?思及此,阿暮心里一惊,后无退路前无出路,这简直就是要逼死她!
“嫂嫂有心了,若是无事就早些回房休息。”苏壑说着,仍旧十分客气,阿暮觉着他像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家主,这香好闻么?”崔彩莹却话锋一转,突然问起香来。阿暮觉着奇怪,仔细留意了一下,这像是...像是那晚苏夫人给她的千日香。阿暮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荒唐事情,心里猛地一沉,几乎在一夜之间,她一个原本无牵无挂的人突然就陷进苏家这潭深水里。
“嫂嫂这香极好,闻着倒让人昏昏欲睡。”苏壑道。
“这夜色正好,不知家主可否赏脸与妾身小酌几杯?”崔彩莹的声音略带缠绵之意,连阿暮听了都觉着那声音绕上心头似的,怪不得文人总爱将女子比作绕指柔。
那千日香与酒合用有什么功效阿暮是知道的,那晚以后,苏壑应该也是知晓的。
“我无意饮酒,也无意留香,嫂嫂请回吧。”苏壑终于冷下声来,阿暮想起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苏壑对着其他人如此冷淡。
前边许久无声,阿暮半趴着身子觉着胳膊有些酸疼,正想换个姿势却突然听见前边传来一阵声响,像是金器摔落在地的噪声。那千日香被摔落在地四散开来,香味越发浓郁。
“为什么她可以,我就不可以?”阿暮听见崔彩莹抖着哭腔,像是极其委屈的样子。
“我还未入门的妻子病殁了,恕我无心,”苏壑淡淡道,“嫂嫂。”
“嫂嫂?”崔彩莹复念了一遍,“你以为我愿意做你的嫂嫂!苏筠他就要死了!苏壑,你便是可怜我也不愿收了我么?”语末,崔彩莹已经止不住哽咽之声。
阿暮趴在地上,任由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
“嫂嫂若是有心,大哥就不会死。”这句话苏壑说的极淡,完全没有情绪似的。阿暮贴在地上,费力地睁开眼睛却再听不清前边人的话了。
不知过了许久,她被人抱了起来。
“怎么这么不听话。”她听见那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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