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暮这一觉睡得很沉,一梦回到了旧时的秦家,一家子围在一桌吃着晚膳,她爹在饭桌上说着王宫里的趣闻,说得起劲一扬手还将酒壶给打翻了,她娘一边招呼下人来收拾,一边为其他人布菜,云姨娘此时正歪着头兴致勃勃地听着她爹说话,颈间她爹送的骨笛还在胸前慢慢悠悠地晃荡着,锦茵还小,想吃她这边的鸡腿,伸出了筷子却如何也夹不到,有些急了,正哭闹着。阿暮见状夹了鸡腿想去哄哄她,奈何锦茵却哭闹不止,紧接着那哭闹声被无限放大,充斥在阿暮耳边,震耳欲聋。
“姐姐!姐姐救我!”身后的锦茵近乎嘶吼着哭叫。
阿暮回过头去,却见那头的秦家宅子陷在熊熊大火之中,透过燃烧的门框,阿暮瞧见里边提着长刀的黑衣人,鲜血顺着刀刃流淌,滴在地上趴卧着的尸首上。
“大小姐不要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身后的梁先生不住地挥舞着长鞭,前头的马儿奋力疾驰。
“阿爹阿娘还在里边。”阿暮说。
梁先生却不说话了,有几支长箭射进车厢,划过阿暮的左脸,她觉着脸上有些凉。
“趴下!”梁先生大喊一声,车厢猛地晃荡起来,直直往下坠。
车帘飞飘起来,阿暮侧过头,瞧见车帘之外,有一个遮掩着半张脸的人正瞧着她,眼角弯起来,似乎是在笑,眼里边却尽是阴寒。
阿暮猛地惊醒,瞧见上边的云锦帐幔,像是从前家里的纹饰,一时间还未从方才的噩梦中回过神来,恍惚以为还身在秦家,方才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
“阿娘,我想吃水晶饺子了。”
阿暮话音刚落,却听见帐外一声轻笑,有些刺耳。
“真是脑子烧糊涂了。”外面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到此时,阿暮才算真正醒来。有女婢上前来将床幔掀开,阿暮侧头望去,瞧见不远处的美人榻上正斜卧着一年轻女子。那女子只着了一身裙衫,胸口还半敞着,隐隐露出些风光,严冬未退,还未入春,那人竟也不觉着冷,让阿暮想起帝宴上那“京中飞燕子”的舞姬来。
“我是发高烧了么?”阿暮问着,觉着头还有些隐隐作痛。
那女子闻声怔愣了片刻,又弯唇笑了起来,道:“你倒是奇怪,醒来见着我这么一位不速之客竟也不问问我是谁、来做什么?”
“你既自认为是不速之客,来此的缘由定会告诉我的。”阿暮淡声应着,坐起身来想要穿衣,却发现自己只着了一身单薄里衣,床榻上并未放置有衣物,床外的置衣架子上也空无一物,倒是那女子身前放了两套衣裳,一套是她来时穿的那件青蓝绣花的衣裳,另外一套的衣裳做工要好些,像是苏家下人的衣裳。
“真会耍嘴皮子,”那女子冷哼一声,坐直了身子,“我名绮缦,你该听过的,帝宴上献舞,圣上高兴,将我赏给苏家家主作妾了。”
阿暮听到“苏家家主”四个字心下一时间五味杂陈,但好歹也想通了,她的婚书已经还了,不论苏壑在不在乎,当不当真,总归她是认真的,如此,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眼下她只要找机会带走云姨娘,此生便再不同苏壑有任何瓜葛。
“昨儿夜里你同家主行了房,家主遣我来给你个安排,”绮缦淡声说着,低头扫了一眼跟前的两套衣裳,“你可以回家去,这儿有一百两银子,可供你好几年吃喝,”绮缦皱着眉头翻开那套粗陋的裙衫,十分嫌恶的模样,再瞧向她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有些不耐了,“你同家主有什么关系,发生过什么事情,但凡透露出去半点,我可以保证,你余生过得比街边乞丐还要落魄,且永无翻身之地。”
阿暮听后扫了一眼第二套衣裳,做工要比她做下人穿的那身要稍稍好些,但算不得上好的缎料,她一时间也猜不出那套衣裳是怎样的安排,便问道:“那第二个安排呢?”
绮缦闻声轻笑了起来:“你啊,还真是不知死活,”说着,将第二套衣裳翻开来,露出里边的一块木质玉牌,上边刻了一个“苏”字,“这第二个安排么,便是留下来伺候家主咯,不过你出身不好,连个妾的名分也捞不到,只能做个通房,且不能为家主生育,你可想好了。”
阿暮瞧着那件衣裳,一时间有些怔愣,原来那是通房丫头的。
“我可没那么多功夫候着你,”绮缦等不到她的回话,变得极为不耐,脸上已经没了方才散漫的笑意,“要么带着这一百两银子即刻离开,要么拿着牌子去侍候家主,你赶紧想清楚。”
即便绮缦没有那般不耐,阿暮也想赶紧离开,这苏家已经让她够难受的了。可是云姨娘怎么办?阿暮已经无路可走,面前就是泥淖,她不得不迈步,唯一的法子,就是趁着还未深陷其间之时,带走云姨娘,从此抽身。
“我要留下来。”阿暮听见自己这么说。
“好,”绮缦弯起唇笑了笑,提起衣裳丢给阿暮,“赶快换上吧,端姨会教你规矩。”
绮缦交代完事情,十分轻松的样子,起身理了理衣裳往外走,半道上却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从袖中拿出一纸文书来,冲着阿暮扬了扬,“家主吩咐过了,你若是要留下来,这纸婚书就算费了。”说罢,绮缦随手将那纸婚书丢进一旁的焚香炉里,炉盖上霎时就起了青烟,那纸婚书片刻功夫就已经燃为灰烬了。
厢房门开合之后,屋子里便只剩下阿暮一个人,阿暮呆呆地看着青烟萦绕的焚香炉,她千里迢迢是为着这纸婚书来的,如今那纸婚书已被焚为灰烬,她却已经抽不了身。
阿暮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到主院旁边的厢房去,回到厨房院子的小屋时,正巧撞见了芳瑛,芳瑛瞧见她原本是要扭头离开的,瞧向她腰间的时候却愣住了。阿暮顺着芳瑛的目光低头一瞧,是绮缦给她的木头牌子,她再去瞧芳瑛时,芳瑛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脸上十分冷漠。
“我早就知道你没什么好心思。”
阿暮正要进屋去时,听见门口的芳瑛这么说。阿暮顿了顿,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屋子里去了。
“做了个通房就目中无人了,可真是笑话人。”芳瑛立在门外不肯走,语中透出些许不甘心来。
“你头上戴的珠花钗子不大适合你这身衣裳,”阿暮淡声说,“既然换不了衣裳,就把珠花钗子给取下吧。”
芳瑛闻声瞪大了眼睛,却如何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在门外恨恨地跺了跺脚才终于跑开了。
阿暮垂着头,觉着心口有些发闷,她实在讨厌极了这个苏家,也实在讨厌极了住在这座宅子里的人。
阿暮没什么可收拾的,除却逃出秦家那晚,阿梁叔随手塞给她的那把匕首外,她实在没什么东西了。阿暮叹了一口气,她想起绮缦让下人拿走的那身青蓝绣花的衣裳,那可是眉姨亲手裁的,她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江村去了。
夜里,阿暮在端姨走后便去了那湖心底下的暗室,她怕再让人撞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会起疑心,便早早准备好了一套干净的衣裳。
暗室里的光很暗,阿暮带了些吃食来,云姨娘的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竟然连吞咽都十分困难,阿暮瞧着云姨娘费力吞咽的模样,心疼极了。
趁着云姨娘吞咽的功夫,阿暮低头细细地瞧起云姨娘脚上的镣铐来,那铁链子根本没有锁匙,也就是说,囚禁云姨娘的那人,根本没打算让云姨娘重见天日。阿暮瞧见云姨娘脚踝的皮肉已经同铁钉牵连在一起,取不取出铁钉,云姨娘的双腿都无法再恢复正常。
阿暮见此情景,一时间又急又恨,却又无可奈何,心里只想尽快将云姨娘救出来,遂赶忙又去瞧铁门上的锁。她爹虽没教过她开锁的功夫,但阿暮跟着她爹也学过不少东西,若是她仔细些瞧清楚那锁芯里边是个什么构造,铸个钥匙来也算不得什么难事。阿暮刚把那铜锁拿起来仔细研究,却听见走廊那边的台阶上有些动静,像是有人要进来了。
这暗室里空空荡荡的,哪里会有藏身之所?阿暮慌乱非常,云姨娘却一把抓住阿暮的手,低声道:“除了我这间,其余的暗室都无门锁,你躲进去一间,拿草席盖住身子,这些暗室多年无人,不会有人注意到里边多了什么。”说着,云姨娘从栏杆缝隙间递出草席来,阿暮不及多想,接过后便随意找了间暗室,拿草席裹住身子缩在角落里。
云姨娘那边的灯火熄了,暗室里一时间漆黑一片。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向着这方逼迫过来,阿暮胸口的心“扑通”直跳。
那人走到云姨娘的暗室门口便停了脚步,燃起灯火,四周顷刻间就亮堂起来。阿暮盖着草席,只瞧见那人摆动的下袍,是上等的云锦,此人应是苏家的某位主子。
那人什么话也没说,弯下身扬起云姨娘的下巴,将手中的物什塞了进去,直到确认云姨娘已经将那物什吞了进去,方才作罢,放开云姨娘便要转身离开。
阿暮才要松一口气,却瞧见那人走到她这间暗室跟前时稍稍顿了顿,阿暮一愣,心跳得厉害,简直是要蹦出来似的,她稍稍镇静下来,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六年了,你为什么还不放我走?让我去死吧!让我去陪我的女儿吧!”阿暮听见云姨娘嘶哑着嗓子哭喊着。
那人闻声终于动了身,丝毫未理会身后正哭喊着的云姨娘,径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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