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分界点来了
入了夏,扬州城下了几场雨后开始闷热起来。
秦老爷子牵着晏初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眼牌匾上的墨黑大字。
揽月山庄。
这是皇帝多年前赐他的私宅,只不过一直未曾住过。
晏初今日没有穿裙子,而是穿了身烟色云纹袍子,扮作了一个贵气的小公子。
“恭迎老太爷。”
秦老爷子目不斜视地牵着晏初入内,又让管家带她们一行女眷去后院。
依旧是唱晚阁。
新制的牌匾字迹飘逸,很有根骨,却并不是老太爷的字。
晏初没在意,吃着小茶点看落雪和梧桐忙进忙出地支使人搬箱笼。
“将那幅《龙舟图》放书房挂着。”
晏初吩咐了一句,感觉有些困乏,便上榻歇息了。
《龙舟图》出自大象先生之手。
端午时正好路过天阙城,同大象先生一起看过赛龙舟后坑来一副即兴之作。
晏初这一觉睡到了晚膳的时候。
秦二老爷任扬州知州,妻儿随伴。今日老太爷抵达扬州,自然要来一聚。
“杨家假山下发现兵器,已按谋逆罪关入大牢了。”
“这一次又是沈大人的功劳。”
“说起来,沈大人也快到扬州了吧。”
只隔了屏风,那边的说话声尽数入耳。
秦二太太挂上慈和的笑容,关切地问候她一路上可有累着。
晏初心不在焉地答着,注意力还在那边。而那边却已经换了话题,她不由有些泄气,放了筷子。
“我吃饱了。”
秦二太太的笑容有些僵。
“爷爷,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秦老爷子自然应允。
秦二太太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夏天日长,所以这会还大亮着天。
晏初走路散着食,静下来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些莫名其妙。
嫌谭氏烦?
也不尽然。
淡淡叹了口气,便到了自己的院子。
大概是因为身处陌生之地,有些择床,所以睡得不大安稳,天刚亮就醒了。
今日又下了雨,瘦西湖畔杨柳依依,行人稀。
沈砚执了一柄伞行至此处,忽有所感,轻笑念了句:“淡妆浓抹总相宜。”
他不比秦老爷子一路游山玩水,几日前便抵至此处。得知老师今日游湖,却不知如此微雨会不会扫了老师兴致。
说起来,已好久不见小姑娘。
瘦西湖大得很,晏初所在的游船一直在湖中央。
微雨迷濛,着实雅趣。
“听闻你擅长琴技,此情此景,不如抚琴一曲?”
秦老爷子从暗阁里取出一柄琴,也不调琴弦直接给了她。
晏初也不推辞。
反正只要不下棋,干嘛都行。
微风拂雨,琴音渺渺。
游船不知何时渐渐靠向堤岸,琴声愈发清晰。
沈砚遥遥望去:船娘撑着木桨,老者阖目听琴。
抚琴的男童一身月牙色袍子,眉眼精致,雌雄难辨,只通身贵气。细细看去,只惊叹世间怎有如此好看的人,怕是观音娘娘座下的童子吧!
“老师。”沈砚作揖道。
“向昀等久了吧?”
船只靠岸,晏初这才反应过来,抬头时目光一下撞进男子温柔的眼神里。
于是船娘被遣下去,撑船的变成了沈砚。
晏初偷偷地看了几眼,脸抑制不住地红了。
“杨氏一族再无翻身的余地了。”
“已经判下了?”
“当家人处斩刑,男丁流放,女眷入官伎籍。”
“佳宁郡主呢?”
“贬为庶民。”
沈砚的语气毫无波澜,好像说的不是一位皇家郡主,而是什么蝼蚁一般的人物。
“还是太心软了。”
老太爷这说得是皇帝,晏初也听懂了。
可不就是心软?养了宛贵妃这么一头恶虎,害得太子在朝中如履薄冰。
不过,若非如此,她也遇不到沈砚。
那般风光霁日,连撑船也风采依然的男子。
只可惜,君生我未生。
如此想着,又有几分失落。
“此次停留准备何时启程?”
沈砚为黄河改道一事钦差,自然不会久留扬州,故秦老爷子有此一问。
“明日便走。”沈砚恭敬地回答。
“嗯,早些完事也好,此去不大太平,你要注意安全。”
“定不辱师命。”
三人一起用过午膳,晏初的伤感之情浓重地快溢出来了。
沈砚告过辞,转身没走几步。腰间忽然被人抱住。
“沈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小姑娘有些闷闷的。
沈砚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秦老爷子,蹲下身与晏初平视,对上小姑娘满心眼的担忧和不舍。
“不会有事的。”
他笑着安慰,晏初却不信,撇了撇嘴。
片刻的僵持后,沈砚正欲开口,脸上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小姑娘轻轻地亲了他的脸颊。
晏初反应过来时,脸色涨的通红。
看着亲完就跑的小丫头,秦老爷目瞪口呆。
大九岁,好像也不是很大?
公主配探花,似乎也是一桩美谈?
这么想着,秦老爷子也接受了刚才所见,看沈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沈砚也呆住了。
脑子炸开了一般闪过无数相处的片段。
初初见面时的童言稚语。
温泉山庄的寻猫事件。
上元灯节时余音绕梁的一曲《渔舟唱晚》。
汝阳书院掉落的乳牙。
驿站遇刺时包扎的伤口。
青山寺的久别重逢。
假山深处的丢人之事。
以及,瘦西湖畔的泛舟同游。
小姑娘八岁了。
自古男女七岁不同席,八岁不小了。
等她十四及笄,他也不过二十又三而已。
若那时…
罢了,日后再说吧。
小姑娘还小,未必懂得男女之情,保不准以后就后悔了。
或者根本没有这层意思,只是表现一番亲近。
他何必庸人自扰。
闲适的日子总是过得快,一恍已是桂月。
秦二老爷昨日来了一趟,请老太爷回京过中秋,被老爷子拒绝了。晏初见老太爷神情严肃,虽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劝。
越是临近中秋,老太爷越是凝重,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而到了中秋这月,反倒平静下来,拉了她下棋。
晏初不善谋略,最不耐烦下棋,偏偏老爷子一步一步地盯着她不让她偷懒。别看她平常和老爷子打打闹闹的,这会还是有些怵的。
“有些事本无需告知你,但你毕竟身为公主。”他顿了顿,“京城今日会出事,但胜算却不大。”
杨氏一族没有斩草除根,又听闻流放的男丁失踪了几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若是杨家人与宛贵妃张家一脉勾结,今日之乱未必能够大获全胜,
可是帝后二人等不得了。
圣上前年春狩时受的旧伤又复发,加上早年征战沙场留下的旧疾…
只是还瞒着天下人罢了。
晏初捏着棋子有些不知所措,没由来地一阵心慌。
秦老太爷没有说的是,他收到一则密谕:事成,迎晏初公主回宫。若败,那从此世间再无晏初,只有秦初。
两人都心绪不宁地过了几日,等到了快马加鞭而至的沈砚。
听下人说,沈大人一进山庄便直奔老太爷处。
晏初忽然有些焦虑,在房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了。
“走,我们去找老太爷。”
山庄占地很大,晏初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完。两人并排跪在厅堂中央。
当年秦老太爷初入内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与太子一同查访江南盐案。
“这山庄风景极好,待秦大人年纪大了,孤便将它赏给秦大人。”
“嗯,再赐个名…就叫揽月山庄,卿以为如何?”
后来,太子登基,果然赏了他,还有那块挂在厅堂的揽月二字。
“中秋宫宴,圣上遇刺驾崩,留遗诏令太子登基,封三皇子为皇太弟。”
沈砚不敢回头看她的表情,甚至闭上了眼。
晏初忽然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按理,她与帝后相处并不多,但因为血缘连系,心口似是被剜去了一块。为人子女的丧父之痛,涌上心头。
沈砚本不愿说的,是秦老太爷讲了:“她是皇家公主,但以后皆是我秦家孙女,不管哪一样身份,她都该有直面现实的勇气。”
“她的确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但以后再从旁人口中知道此事,她将如何?”
“八岁了,不小了,可以知事了。”
“养在温室的娇花,如何能够骄傲?”
她是姜晏初啊。
姜家人,历来倔强不屈百折不挠,历来不会做那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样柔弱的玩意儿。
晏初却是愣怔原地。
两行滚烫的泪涌出那双纯粹的杏眼。
“那母后如何?”
沈砚看着泪流满面的小姑娘有些不忍。
“皇后娘娘情深义重,追随先帝而去。”
这一场争斗,输了十之七八,若非三皇子实在年幼,怕是要一败涂地。
镇国公张家把持着兵权,联合了襄阳王旧部,实在欺人过甚。
只有一桩不幸中的万幸之事,是宛贵妃中毒身亡。而宫里那位假“晏初公主”,也一直没被识破。
沈砚接到的消息是帝后仙逝,“晏初公主”悲痛万分,自请带发清修,为兄长和天子子民祈福。
也就是说,小姑娘还有机会会回到宫中做回公主的。
是晏初这会的脑子里却没有想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如今是父母双亡的孤儿了。
“秦爷爷,沈大人。”
“我想回京城。”
她喃喃地道,目光却是十分坚定。
秦老爷子皱眉:“此时京中凶险,公主千金之躯,万万不能立于危墙之下。”
晏初苦笑:“哪还是什么公主?云隐寺里头清修的那位才是姜晏初,而我,是秦家长房的秦初啊。”
沈砚有些震惊:她怎的知晓?
晏初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素云素月虽是秦夫人予我,却是母亲准备的。及不上暗卫,但打探几个消息还是可以的。”
沈砚深思片刻:“回京之事莫要想了,只允你带信一封。”
新帝登基,朝廷命官是必须要回京的。
晏初想了想:“那便请沈大人同我大姐夫问个好吧,报个平安。就说,我很好。”
如果没有那已经浸湿了前襟的泪水,那句“我很好”,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沈砚终是不忍心,走上前揽住了小姑娘。
“难受便大声哭出来吧。”
这般无声垂泪的模样,让他的心疼得快揪在一起了。
秦老爷子看着一头埋在沈砚胸口的晏初,历尽沧桑的眼也慢慢湿润。
(https://www.biqudv.cc/99_99809/5323668.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