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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过往


  白雪簌簌, 压断了一截枯枝, “扑通”砸进了雪堆里。

  景梨歌蓦地从梦中惊醒, 方睁眼便觉得眼眶一片冰凉, 连着呼吸都带了三分清冷。原本近日立春天气温和了许多, 怕炭火长燃醺着房间里空气不畅,待景梨歌睡下,值夜的丫头便熄了炭炉。

  景梨歌一向畏寒, 冬日嗜睡又染了风寒, 今日清晨惊醒, 却竟再无半分倦意。景梨歌蜷着身子从被团中探出只脚, 在地上寻了半晌才够到双鞋,两腿一伸只穿着件寝衣爬下了床榻。正想今日为何如此寒冷, 景梨歌抱着臂走到门边颤颤巍巍拉开了条缝向外望去, 满目白霜便闯入了眼底。

  景梨歌眨了眨眼, 呵气间霜雪化作水气, 润湿了她如扇的眼睫。

  顾不得风雪寒凉, 景梨歌指尖覆在门把上, 微微用力拉开了门。“吱呀”声在落雪后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景梨歌方踏出去半只脚,当值的丫头便瞧见了她, 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小姐早,昨夜下了大雪, 清早冷得很, 您又染着风寒, 怎么好只穿着寝衣就跑出来了。”

  那丫头边说着边急忙从屋中抱出件如意云纹的梨白大氅,抖开了披在景梨歌肩上,又手忙脚乱地系上缎带,将景梨歌整张脸都埋进绒毛领子里才算松了口气。

  “小姐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我听月牙姐姐说小姐冬日身子倦懒,若不叫醒您能睡到日上三竿……”景梨歌垂眸掸了掸领口沾上的落雪,微微抬眸瞥了她一眼,那丫头立时收了声,搓着手再不敢说话。

  只道二小姐一向清冷,她在晴芜院当值一月也见识到了,方才却觉得二小姐娇小的身子埋在大氅里,湿润黝黑的眸子望着雪的模样十分纯真,一时恍然才不由多了几句嘴。

  “月牙和绛雪在做什么?”

  “回小姐,两位姐姐昨夜在小厨房忙活了一晚,寅时才换了班,这会儿估摸还睡着。”

  那丫头唯唯诺诺道,景梨歌这才隐约记起夜半之事。来京城时日已久,她只当自己适应了这边的天气,不慎还是在换季之交着了凉。

  “小姐可是有什么要吩咐二位姐姐的?”

  昨日烟花戏闹腾得欢,她又夜半惊醒,想必两个丫头好生折腾了一番。正是倦怠时候,便让她们二人多休息一会儿也无妨。

  “没事。”

  小丫头搓了搓泛白的指尖,心道小姐怕是心疼两位姐姐,不愿去唤醒她们罢了。

  “现下正是奴婢当值,小姐有何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就是。”

  景梨歌余光瞧那丫头只套了件短袄,鼻尖脸颊冻得通红,不住小幅跺着脚,略作思索,只收回目光淡淡道。

  “我没什么需要的,只想你交代下去几句话。”

  “是。”

  “辰时前不准人打扰月牙和绛雪休息,将我房中的银霜炭拨出来些分别给她们送去。其他人按分例各自去库房领些炭和红枣枸杞,泡了热水暖暖身子。其他的……”景梨歌语间微顿,望向廊外堆积满地的雪。

  “吩咐下去,今日天寒,晴芜院当值的都放歇,不用洒扫,也不用管院里的雪,只轮流换班供应着热水就行,其他人都回各屋歇着去,待雪停了再照旧。”

  “……”

  景梨歌话落半晌不见回应,一回身,那丫头正满脸不可置信地瞧着她。

  “有问题?”

  景梨歌只当她没听清楚,微微蹙起了眉。

  “没、没有……”那丫头回过神,垂着头悄悄望了望景梨歌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只是、只是……”

  那丫头磕磕绊绊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景梨歌心中急躁,微微咂舌,长叹口气道。

  “只整天跟着月牙,也没瞧见你们学到她利落的半分,倒是愈发啰嗦。景府虽有景府的规矩,遵不遵守却全凭心情罢了,你们在晴芜院,就得听我的。库房那边我自会去和管家打声招呼,也轮不着你们操心。”

  “我这破地方也只有兄长和姨母愿意踏进来,自家人无需顾忌那么多。旁人若喜欢说闲话便随他去,横竖不会掉块肉。只是若有人说闲话还不够,偏要拿景家的规矩来压你们,你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回头我请她‘喝茶’,让她再没胆把手伸到我这里来。”

  那丫头听景梨歌絮絮说着,一时间满面惊愕,呆呆愣了半晌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景梨歌见她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无奈挥了挥手。

  “回去吧,我想安静地待一会儿,没有要事别烦我。”景梨歌加重了“要事”二字,扬了扬下巴示意那丫头离开。

  “是……”

  小丫头仍云里雾里,呆呆地行了礼便一步三回头走出廊下。景梨歌瞧着那颤巍巍的背影心觉好笑,伸手松了松颈间的系带。

  这丫头是打算勒死她吗……

  景梨歌隐约记得她的名字,似是遥归二字。虽从未问及她出身何处,但此二字,路遥且知归,字字情切,想来无需深究。

  一阵微凉的风卷着薄雪悠悠落在门前,染得景梨歌眉睫尽白。她只攥紧了大氅的绒领,提了提衣摆,一脚踏在了软绵绵的雪上。许久未曾拥有这种新鲜的触感,景梨歌不由多原地多踩了两脚,直到雪层陷下去,露出一片湿润的地面才向前走去。

  俨然立春,京城却不知为何落了这场雪,正是风中卷细雪,雪上染白兰,景梨歌闲庭信步,只觉得鼻翼两侧玉兰的味道,似是在同冰雪交融间散成了淡淡的清冷香气。

  景梨歌深吸口气,从云纹大氅中伸出两只手,推开了晴芜院的大门。景家规定卯时过半下人便要开始一日的劳作,而此时方至卯时,四下无人,皆是一片白茫茫,景梨歌难得起早,便想趁人将雪洒扫干净前再转一转。

  想来她年前来到景家,至今也快半年,却从未仔细欣赏过景府内的装潢景色。一来多事,自打来了景家她便没有一日安宁过,二来她也无心赏景,偌大景府,唯有待在自己那方小院子里时方得片刻从容。

  再不似从前宁家,每一株花草、每一块砖瓦都有她的影子,这里却处处陌生,处处不得心安。

  景梨歌垂了垂眸,如扇的眼睫投下了一片青色的阴影。耳边蓦然听得簌簌踩雪的声音,景梨歌回身,只见景临之正低头拨弄衣摆,一路踏雪而来,抬眸时望见她,笑意便一层层跃上了眉梢。

  “难得见你这个时候醒着。”

  景临之轻笑道,走近了方察觉景梨歌只穿着寝衣,外面披了件大氅便跑了出来,眉心微微一蹙,景梨歌急忙赶在他开口前截了他的话。

  “兄长,你看我穿得少,实则不然,这云纹氅可暖和了,像裹了一层棉被。”

  景梨歌边说边抖开了大氅给他瞧,生怕让景临之觉着她冷了,又要絮絮说教半天。景临之上下打量她,眉心的结拧得更甚。

  “也不撑伞,也不戴上兜帽,妆发未梳,只披个大氅便在这冰天雪地里到处乱走,我不信月牙肯放你出来。”

  景梨歌不想同他提及风寒之事,只笑盈盈望着景临之。

  “昨天我和沐暖在夜集走散了,可把两个丫头好生折腾了一通,今日我又起得早了,便让她们多睡一会儿。”

  景临之拿她没办法,只轻叹口气。

  “我送你回去。”

  “好。”

  景梨歌应道,提着大氅下摆向前迈了两步。积雪缠足,打湿了景梨歌的鞋面,她踩在雪中步履维艰,只得微微踮脚跳了两下,缓缓向景临之的方向挪动。

  白雪皑皑,悄无声息落了满天。景临之望着眼前人一蹦一跳的模样,恍然间与记忆中那个扎着双环髻,穿一身鹅黄色罗裙,踩着满地落花蹦蹦跳跳的身影相重合,一时乱了心神。

  “兄长?”

  景梨歌好不容易站住脚,却见景临之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似落在她身上,又似是透过她瞧见了谁的模样。景梨歌抬手在景临之眼前晃了晃,再次唤道。

  “兄长,发什么楞呢?”

  景临之回过神,撞进景梨歌清亮的眼底,只垂眸轻笑。

  “没事,风雪晃眼罢了。”

  “走吧,我虽说了辰时前不准人扰了月牙和绛雪,但她二人平日早起惯了,也差不多该醒了,我可不想回去了再被月牙念叨,得趁她醒来前换下寝衣。”

  “辰时?景府上下,怕是除了你没人敢睡到辰时。”

  景临之惊讶之余,只摇头笑道,抬手捻去了景梨歌眉上的落雪。景梨歌乌黑的眼珠向上翻看,微微低身躲开景临之拂面而来的衣袂。

  “少来,我可听说从前兄长时不时夜半归家,喝得酩酊大醉,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为此没少挨父亲‘家规伺候’吧?”

  景梨歌话刚落,便恨不得拿针缝上自己这张嘴,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兄长从前是何模样她清楚得很,既有太子府邸梅园初见的第一印象,又听姨母谈起过,话间满是自责。景梨歌自然不认为是元卿的错,毕竟八年闲散教养,直接原因出在父亲的不加过问和当家主母周氏身上。

  她本以为顽劣之根深种便很难拔起,不料自她来到景家后兄长有意收敛了太多,方让她觉得,或许兄长本性并非如此,许是有何隐情,她不戳破,只静静等他自愿道来的那天。

  不料一时松懈,竟脱口而出。

  景梨歌小心翼翼地瞧着景临之,他却只微微笑着,仿佛未曾听到这句话一般,缓缓收回了手。

  “老夫人年事已高,尚且坚持辰时未至便起早去佛堂坐禅,你倒是胆大包天,宠丫头宠到没边。”

  “嘁,她老人家好吃的好喝的伺候着,平日能走上几步路,晚上早早便睡下了,第二日可不起得早……不就是睡多了睡不着嘛……”

  “你啊…怎么说也是长辈………”

  景临之轻叹口气,伸出食指点了点景梨歌的额心。景梨歌晃了晃头,揉着眉心小声嘀咕。

  “也没见她出言羞辱母亲时记得自己还是个长辈……”

  “我可知道,景家家规数千条,其一不得不忠不孝,其末不得闲言碎语,想来都是合理的,唯独卯时至半必须起早这一点我不能理解,也独独只有这一条是老夫人定下的。老夫人自己习惯早起,需要人伺候,折腾自己院里的人也就罢了,做什么拉上全府的人?每每想起此事我便来气。”

  景梨歌瘪着嘴,气呼呼地抻了一把手边的长青丛,青绿的叶无端遭此一击,叶尖被积雪压得垂下了枝,半晌不承重负猛地弹落了满身霜雪,颤巍巍地在半空摇晃。景临之自袖中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指尖抵着叶枝将它扶回了原先的位置。

  “好在先前有周姨娘闹了几次幺蛾子,如今父亲也免了你每日问安不是?”

  “那倒是…近日立春,却又突降大雪,我干脆便让晴芜院都放了歇。从元宵前忙活到现在,也该有个清闲时候了。”

  景临之失笑。

  “你活得也太肆意了,每每大雪之时景府上下便会十分忙碌,撒盐铲雪,清扫道路,生怕一个疏漏便让主子在路上滑倒了,随便摔了哪位都是下人担不起的。墙外栖栖遑遑,墙内却煮茶赏雪,就算几房主子不说什么,众口悠悠,你可能堵住那些心有不平之人的嘴?”

  “自然堵不住,也懒得堵,随便说,随便怨,到底不是只有羡慕的份。”

  景梨歌满不在乎,只低头挽袖。景临之笑容淡淡,垂眸间,视线所及之处,见景梨歌指尖沾了些许融雪。心中微有动容,待他回过神,掌心一片柔软,已不由握住了景梨歌冰凉的手。每逢冬日景临之便会手脚发冷,多年来他早习惯了这份寒意,而今却恨不能化作一团灼灼火焰,自内而外燃烧殆尽,只求眼前人方得片刻温暖。

  “我知道,你从来不在意旁人。只是你若袒护身边的丫头,当一碗水端平些,以免有人觉得你有所偏颇,让心怀不轨之人钻了空子,教唆……”

  “为人父母待子女之爱尚且有所加减,我又如何能端得平?再一说,聪慧如绛雪,当清楚我更偏爱月牙,而周姨娘从中挑拨时,她却自始至终未生二心。能被几句话轻松挑唆的人,本身就心怀鬼胎罢了。”

  景梨歌提及周氏,明亮的眸子便一层层褪去了光芒,幽幽的眼底宛如一汪沉寂的死水。景临之察言观色,不再同景梨歌多作争论,只捧起她的手,用自己的衣袖拂去了她指尖的融雪。

  “你说的对,或许旁人看来不能理解,但宁家原本便不同寻常官家那般看重主仆之分,云泥之别。不过出身罢了,与生俱来,自当难违。”

  “不仅如此。”

  景梨歌微微垂睫,一双沉静的眸子只淡淡凝视着被雪洇湿的鞋尖。

  “我和子时、月牙三人一同长大,早越过了这层表面的身份,月牙之于我,同长姐无疑。四岁兄长被父亲接回京城那年,我高烧不褪,以至此后多年,大多时候,我便只能终日透过那方窗户感知季节的交替。”

  “柏叔兰姨并不能时时伴我左右,只有月牙寸步不离守了我六个月,同子时一起想尽了法子逗我开心。多少次命悬一线,意识模糊间,唯有那句‘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如刻心上,像一根丝线绕在小指,时刻将我从生死边缘拉扯回来。”

  “你不会明白。”

  “生来命薄,原本早看淡了生死,他们二人却费尽心思为我描绘了一幅锦绣未来的山河图。只凭此吊着一口气,今日才得以站在这里。”

  景临之听此,指尖微顿,眼中光芒悠悠流转,带着丝淡极的笑,抬眸静静望着景梨歌。

  “我怎么会不明白。梨歌,自离开你的那日起,你便是我八年来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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