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宋帝的怒火
如菊觉得自家姑娘最近很怪异。
以往要进学的早晨,凤栖宫必定是鸡飞狗跳的。宫女们轮番上前,或出谋或出力,誓要把姑娘弄醒。但没一个时辰的功夫,是叫不醒姑娘的。
有时候好不容易叫醒了,她又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让宫女们一度感到绝望。
这事有时候还会惊动到皇后娘娘。若惊动了皇后娘娘,是不会有她们好果子吃的。因为皇后娘娘心里门清:溪儿从不打骂折辱宫女,叫不起来肯定是宫女们没本事!
所以在以往需要叫醒姑娘的早晨,如菊都希望姑娘能在宫女叨扰时发发脾气,毕竟外人看了,还会觉得宫女们是迫于主子淫威不敢喊,叫不醒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不是那么多宫女却连主子都唤不醒,没本事!
然而实事是,不管宫女们怎么大闹天宫,姑娘却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如菊从未见过谁睡得比姑娘沉,那真是让人绝望的无与伦比的沉!
最近很奇怪,卯时自己轻轻唤了两声,姑娘便醒了,非常乖巧的让宫女们给她更衣梳妆。
第一天的时候,宫女们还被吓了一跳。如此连续了几天,如菊也稍稍习惯了。
虽疑惑姑娘的转变,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庆幸。
………………
昨夜睡得好,庾溪今日的精神很足。她最爱这样的晚秋的早晨,坐在窗下的妆台前,看风吹动庭院里那青葱的棕竹,让她莫名的感动。
宫女们为她梳着妆,就听见皇后身边的如莲求见。
如莲行了礼后道,“姑娘,皇后娘娘说,您今早不必去主殿请安了。自偏门出,直接去言德堂进学就成。”
庾皇后宫里有两个掌事嬷嬷,八个一等宫女,十二个二等宫女,如莲并不是最得用的。除了一开始就被庾皇后拨到庾溪身边伺候的如菊外,以往有什么事,庾皇后都是派如兰、如梅、如荷或者耿嬷嬷过来。
今日她们都不得闲?不然不会派如莲过来,且话里的意思,是让自己别往正殿去……
“可是皇上移驾到凤栖宫了?”庾溪轻问。
“是”。如莲回答,“刚李公公来说,陛下马上就到。”
如莲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公主去后,皇上便很少来凤栖宫了。凤栖宫上上下下都担心皇后娘娘日后可能不会再得皇上宠爱。没想到皇上刚从喜月宫出来,就来看娘娘……
与如莲的欢喜不同,庾溪心里更多的是疑惑。皇上在喜月宫足不出户的呆了那么久,一出来就到凤栖宫,必定是有什么事的。
其实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庾溪还是很喜欢这个姑父的。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四岁那年,岚儿姐姐带着自己到御花园里扑蝴蝶,初夏的天,两个小女孩儿在午后的阳光下顶着日头追着赶着,却始终求而不得。宫女们得了公主的令,并不敢上前帮忙。
宋帝刚好经过,得知缘由后下了歩撵。在一众宫人诧异的目光下,宋帝神色自然的帮自己和表姐追起那忽高忽低忽远忽近的蝴蝶来,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朝政。
好不容易抓到了一只,看着两个小家伙期待的小眼神,宋帝犯了难,只有一只,给谁也不是啊。
他起身,将那蝴蝶放到网里,毅然进入到了另一轮的抓蝴蝶游戏之中……
那个午后,宋帝观赏着两个小家伙欢喜的模样,听着那轻快的赞扬声,开怀大笑。
那笑声,愉悦了檐下的鸟,池里的鱼,甚至,愉悦了天上的云团。
那时小心揪着蝴蝶翅膀的庾溪,仰头看到那个至尊之人满头大汗却毫不在意的模样,觉得姑母何其幸运。
想到这,庾溪又控制不住的想起了岚儿表姐。
她曾是那样的天之骄女,父母是帝后,兄长是太子,她是嫡长公主。既占嫡又占长,可谓是大宋开国以来尊贵之最。
很多次梦里,庾溪总是梦到,岚儿表姐牢牢把自己护在身后的场景。她愤怒又坚定的对着三皇子宋元策道,“我不允许你欺负溪儿。”
那双跟自己一样,像极了姑母的眼睛里,装着庾溪无法理解的愤怒-----宋元策不过是拍掉了自己手里的木鹰而已,让雕刻师傅再做一个就好了呀。
不幸的是,庾溪不久后就体会到了比那更深的愤怒。那个看似静谧祥和的午后,宫人告诉她,岚儿表姐被苏艺莞推进枯井里丧了生。
那种愤怒,混在了血液里,几乎要把胸腔撑破。
苏艺莞明明可以在‘失手’推了表姐后立马叫宫人把表姐救出来医治,这样表姐就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耽搁太久丧了命。
可苏艺莞却命下人堵住了表姐宫女的嘴,不管表姐在枯井里如何痛苦挣扎,苏艺莞决然离开了现场。
懿宁长公主听到女儿道出真相后,做的不是派人去枯井里救治嫡公主,而是命宫里的人手将苏艺莞闯的祸收拾干净,任凭姑母心头滴血般的找了一天一夜。
若不是上天怜悯,目击者在漫长的自我纠结后决定站出来指正,在那样炎热的夏天,表姐可能连尸身都无法保持洁净。
想起最后见到表姐时,她那痛苦的遗容,姑母那如灯一样灭掉的哀戚目光,庾溪对苏家,对宋帝的恨就抑制不住的翻涌。
但为了大宋,为了太子,他们不敢也不能有任何动作。大宋已经岌岌可危,内斗只会摧毁这即将倾塌的大厦。
只是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夜里,她恨这样的无能为力。
如莲看见庾溪眼中流露出的莫名恨意,不禁打了个冷战。印象中庾姑娘言笑晏晏,性子宽和,怎么会有这样凶狠的眼神呢?她恨的人又是谁呢?刚刚进来时她明明心情不错的样子,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如莲想到这有点不安。
“知道了。”庾溪见如莲面上的怯意,知道可能是自己刚刚没管理好表情,故意将语气放缓些道,“你回姑母那伺候吧。”
如莲听罢松了一口气。颤巍巍的起身,余光瞧见庾溪面上表情如常,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
庾皇后一身淡雅的宫服,站在晚秋的凤栖宫门口迎驾。
见着那帝王专用的歩撵越来越近,庾皇后双手一张一合,盈盈拜道,“臣妾恭迎皇上。”
九五之尊从歩撵上下来,挥了挥手衣袖,自顾自的往殿内行去。
这凤栖宫,是自己登上帝位后亲自命人修的,殿里的格局也是由自己亲笔所画。宋帝只觉得这里既熟悉,又陌生。
他想起自己绘图时的憧憬,他会与她一起在这里生活,跟她最想要的民间夫妻一样……
庾皇后见宫女要上茶,朝那宫女摆了摆手------有事说事,没事快走,她并不想面对他。
宋帝从回忆中缓过神来,见她低头站在自己左侧靠后十步的样子,这样避之不及的距离让他有些不悦。
他想起她那双时常出现在自己梦里的眼睛,那里有失望,有痛苦,更多的是恨,是怨。
宋帝突然觉得自己不该来的,见不着她的时候,他可以活得既潇洒又快活,可见了她,那些过往却止不住的像他涌来,几乎要把他湮灭。
正当他陷入到新一轮的回忆中时,眼里却浮现出宋元擎的面庞来,他站在先帝身旁,傲然无比的睥睨着天下------那是他都没能企及的位置啊。
继而宋帝又想到先帝,想起他在弥留之际对自己所说的话。他说,你始终要记住,这皇位不是传给你的,这是给我的皇孙宋元擎的。
呵呵,何其残忍!何其荒谬!
如先帝所愿,他确实始终记住着先帝的话。在宋元擎十岁便监国、朝臣无一不信服的时候;在状元榜样探花争先恐后为宋元擎作颂篇的时候;在宋元擎不顾自己反对毅然拿国库养军的时候,他一遍一遍的回忆着先帝的话。
回忆一遍,他对先帝就怨一分;回忆一遍,他对宋元擎就厌一分。
想到宋元擎,宋帝记起了今日来的目的。
“你可知罪?”他的声音沙哑到自己都觉得听着难受。
庾皇后早知道宋帝今日来必定是祸多福少,但不知这次他能寻什么由头。
她跪下,道,“请陛下告知。”
宋帝见她还算惶恐,心里好受了些,“你的好儿子派你那侄子跑汝南招兵买马去了,你不知?”
“臣妾不知这有何不妥。”
宋帝见她那镇定的模样,刚得到的尊严仿佛又被践踏掉了。若是在喜月宫,自己这一句话下去,分量足以让阖宫上下失禁,而她呢?哼,有个好儿子真了不得。
“有何不妥?太子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打着朝廷的名义招兵买马,你说这妥是不妥?
庾皇后只觉得这借口真烂,“臣妾记得,擎儿出京是陛下指派的,招兵买马也是陛下下的旨。”
“朕是下了旨,不过仅限于青州,汝南乃豫州地界,你堂堂皇后连这都不知?”
庾皇后听完一怔,她确实不知这次招兵买马的地界仅局限于青州。据探子回报,大光这次仅先锋军就有二十万,且这只军队是在十年前大光与大宋那场血战后建下的,训练了这么多年,又有势必洗刷当年屈辱的坚定信念,战斗力可想而知。
反观兄长的西北军,八万人不到,这些年缺银少粮不说,连兵器都没有件像样的。
青州男丁本来就少,更何况还有些人,宁愿自断双腿也不愿从军,如此种种之下,宋元擎把手伸到其他州界就说得通了。
至于为何不报皇上,多半是因为时间紧急,也有可能是担心若皇上不应,后面的行动会受阻。
庾皇后知道,今天是不能安然抽身了。无论自己知与不知,都会被治罪。
“臣妾不知。”若说自己知情,怕是会让他以为宋元擎要逼宫吧,庾皇后嘲笑的想。
宋帝等了半天等来个不知,又见她对宋元擎违背自己的意愿如此漠然,怒道,“好一个不知!你是想跟朕说你不知太子抗旨,还是想说你不知罪?”
庾后听罢抬起头,目光直视他,不卑不亢道,“臣妾都不知。”
宋帝见她这幅模样,气急反笑,“哼,身为皇后,开口闭口都是不知不知!当真是愚笨之至,既如此,朕就收了你的后印,这后宫有的是聪明人接替你。”
宋帝话一落,李公公便如等了许久一样,迅速的执行了皇上的指令。
看着消失在殿外的明黄背影,庾皇后只觉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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