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次日晨,师父就带着我准备返回昆仑虚,折颜与四哥自是一道送我们,毕方驮着四哥,我们一行五人驾着祥云翩然挨近昆仑虚。

  众人一路且行且谈,并不着急,不觉已近午时。隔着柔和的阳光远远望去,那心之所向的圣地已近在眼前,日照金山千重叠,青松翠柏霜叶红,丹桂银桂气幽香,鹤鸣猿啼鸟兽聚,碧潭秋水三千尺,绚烂耀目秋意浓。

  我看着这一派浓郁的秋光,不禁心襟荡漾,感叹道:“怎的今天的昆仑虚与三百年前我瞧着的那荒芜模样完全不同啊?难道是心理作用?”。折颜听到我的话,朗声笑道:“非也非也,丫头啊,看来你跟了墨渊两万年,还是不了解自己的师父啊!正所谓大道孕化万物!山河日月乃至视听界,无不是尊者大悲之化现,你师父早已‘道成肉身’,他所到之所既是‘道’之所在,当然如此气象万千啊!”。

  的确,八百里昆仑,苍龙负图山巍峨,九十九曲水清澈。

  在我心里,只有这里才配得上让师父驻锡,也正因为有师父在,这里才成为四海八荒的中心。心下不由得升起一份自豪感,此生能拜师昆仑虚,真是我千百万劫以来修得的福气啊!

  说话间,又近了些。自山门往下,或立或蹲或坐着许多小神仙,紫气青气混作一团,氤得半座山云蒸霞蔚,仙气腾腾。不禁惊讶道:“呃,我在此间学艺那两万年,昆仑虚一向低调,不过七万年,它竟如此高调了?”

  四哥找了个小神仙一问,方才知道,他们因仰慕昆仑虚风采,又被这绕过半座山的龙气所吸引,故而驻足膜拜膜拜。

  折颜听罢,笼着袖子咳了声,揶揄笑意从眼角布到眉稍,与师父道:“我刚才说的没错吧?昆仑虚本就是龙骨顶出的一座仙山。它察觉你要回来了,振奋得以龙气相迎,是以吸引了周边一些没甚见识的小仙。”。

  师父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嘴角。

  为了不打扰这半座山的小神仙们看热闹,墨渊一挥衣袖,瞬间隐去了众人的踪迹。

  山道上看热闹的一群神仙顿时傻了眼,方才被问话的小神仙神色大变,颤抖着声音道:“这……这……就连九重天的天君和东华帝君,也须得遵照规矩,一步步走上这石阶。自父神身归混沌,能在昆仑虚用仙法的也只有一个人啊……”他惊慌失措地仰头,望着云雾中的昆仑虚,拜道:“墨渊上神!方才那领头的是墨渊上神啊!”。

  众仙不敢置信又纷纷恭敬地跪了下来,对着昆仑虚行叩首大礼,声音此起彼伏:“墨渊上神!恭迎上神重回昆仑虚!”。

  师父领着我们步入山门,十来步开外列出的阵仗却着实将我唬了一跳,十五个师兄们,皆穿着当年昆仑虚做弟子时的道袍,梳着道髻,分两路列在丈宽的石道旁。院中的树仍是当年西方梵境几位佛陀过来吃茶时带来的菩提树。师兄们垂手肃穆立在树下,仿佛七万年来他们一直这般立着。

  大师兄叠风率先红了眼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前几日子阑传来消息,道昆仑虚龙气大升,时有龙吟之声,不知是什么兆头,我们师兄弟连夜赶回来,虽想过,许是师父您老人家要回来的吉兆,却总不能置信。”他的眼泪不觉流下来,哽咽道:“后来在西海,我得知师父您借着大哥的仙体养护元神,得折颜上神相助,可我还想着,至少也要三个月。没想到,没想到……”他声音颤抖,再也说不下去。

  子阑也扑通一声跪在墨渊身前,颤声道:“今日在殿中觉察到您于山门外徘徊的气泽,我们匆匆赶出来,却终赶不及去山门外迎接您,师父,您走了七万多年,总算是回来了!”话毕,已是泣不成声。

  昆仑虚众师兄弟一一跪下,齐声道:“弟子恭迎师父!”

  众人拜完,已是泣不成声,有的用袖子遮掩着,有的索性伏倒在地放声大哭。

  见此场景,不由得又勾起我几番感怀,也拿袖子抹起了眼泪。

  师父沉了沉眼眸,道:“为师让你们等久了,都起来罢,殿内叙话。”

  师父并折颜、四哥落了座。众师兄跪在大殿,给师父行了大礼。我因换了女装心虚不已,立在殿外没敢进去。

  “师父,子阑有事禀报。自师父走后,不知为何,十七也不见了。这些年,我们是不停歇地寻,却毫无音讯,恐怕小师弟是凶多吉少了。”

  听到他这样说,我赶紧上前坦白:“我没有凶多吉少,诸位师兄,我就是司音。”

  “司音?”众位师兄傻了眼,都望向我。

  “师父!”我也上前跪拜了师父。

  “十七”,“是十七啊!”师兄们终于认出我来。

  我又说道:“师父,当年是我给诸位师兄下了药,连夜带着师父的仙体赶下了昆仑虚,这些,小十七本不该瞒着师父,但刚才十六师兄没有提及此事,想必也是为了保全我。”。

  闻言,子阑爬起来,上前拉着我,道:“十七,当年十师兄说你为了躲我们,隐姓埋名,师兄们找遍四海,寻遍八荒,也找你不到,却没曾想到,你竟然为了躲我们,穿上女装,扮成个女神仙!”。

  “九师弟说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断袖梦,当年那翼族二王子来拐你时,我打得他绝了这个梦,却没及时扼住你的这个梦,可怜的十七哟,如今你竟果真成了个断袖,还成了个爱穿女装的断袖……”。

  这十六的脑洞也太大了吧!我实在觉得无辜得很,与他道:“子阑师兄,你真的觉得我这张脸,是男扮女装的吗?”。方才听他提到令羽,鼻子更觉一酸,如今一家人团聚,独独差他了。

  十师兄的话,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他讷讷道:“你以前从不与我们共浴,竟是这个道理,你竟是个女娇娥!”。

  大师兄见我大方承认了,也笑道:“我还怕你不敢坦诚,方才见你一身女装过来了,我就晓得了,只是不敢替你说破啊!”。

  “啊?原来大师兄你早就晓得?居然还躲在一旁看戏啊!”子阑似是微怒。

  大师兄摆摆手,揶揄道:“不敢看戏,不敢,如今十七可是青丘的白浅上神,四海八荒之内,都要尊称一声姑姑,论阶品啊,我还得先行礼问安啊!所以啊,十六,我怎敢妄自给十七下定论呐?她不开口,我怎敢先说。” 。

  “师父在此,我就永远都是昆仑虚的司音,诸位师兄的小十七。”我忙解释道。

  开怀一阵后,耳朵里灌的都是各位师兄们的丰功伟业,再想想他们建功立业时我都做了些甚,惨淡的很!惨淡的很啊! 十师兄安慰我道:“你是个女儿家,女子嘛,无须建什么功立什么业的,我的妹妹们便成天只想着嫁个好婆家,十七你只须嫁个好婆家就圆满了。”。

  子阑笑嘻嘻道:“十七如今这年岁,不用说婆家了,孩子怕已经好几个了罢,对了,何时让师兄们见见你的夫君。你这个容貌品性,也不知嫁到了怎样一个夫君?”他们这话真真踩了我尾巴,叫人生疼生疼的!

  师父只坐在一旁听我们叙旧,一言不发,看不出甚的表情。

  热闹了半天,不觉已至酉时,师兄弟们陆续散了,各自收拾房间准备歇了。

  已七万年不曾踏足昆仑虚,做弟子时睡的那间厢房却半点尘埃也无。想必是师兄们前些日子回来打理的,昆仑虚高耸入云,入夜后自是比青丘寒凉的多。倚在榻上,拉过被子盖好,举头望月,感怀不已,至今仍不敢相信,师父真的是回来了!生怕这一切是场梦,梦醒后,又是我孤身一人在炎华洞守着师父冰凉的仙体,惶惶不可终日那般,想着想着眼角挂上了一行清泪。“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思绪,“十七,你睡了吗?”。“还没。”我边应道,边起床开门,一推门看到是十六师兄子阑。他手上抱了两床被褥,直接闯了进来,把褥子撂在我日常读书习字的榻上,与我道:“师兄过来你这里挤挤,今天来不及收拾别的客房,只好把我的房让与折颜上神他们了。”

  “哦。”我只应了声,心下默道:这些个师兄还真不拿我当女人啊!也是,那两万年学艺生涯,我跟着他们,瞒着师父,是打马看桃花、喝酒品春宫,斗鸡走狗赛蛐蛐儿,纨绔子弟们做的事儿我一样没拉下。

  子阑顿了一会儿,与我道:“这七万年,为了师父,你受苦了。”

  听他这么说,我倒是颇感意外,在我的印象当中,当年,我与他可是最“投契”的一对儿,活脱脱是对欢喜冤家。我说东来,他必说西!哪里都要与我对着干,非要一决高下才罢休。他如今说出这种正经的话,真是令我大跌眼镜,遂调侃道:“你到底是不是子阑啊?”

  他哼了声:“活该你这么多年嫁不出去!”

  果然是子阑。

  “也活该你这么多年娶不到媳妇!”我本不过是与他斗嘴,谁知他竟怔了怔,似有心事,又垂下眼眸,与我道:“时候不早了,睡了”。

  遥想九州团圆日,共赏一轮明月时。此时此刻,墨渊负手立于窗边,身侧几案上的陶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桃花。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柔软的花瓣,抚触间,花儿似乎更加粉红妍丽,多像那人的脸。

  这时,折颜推门进来,轻咳两声:“我这趟来带了桃花醉,可否尝尝?”

  墨渊没有回身,沉声道:“好。”

  折颜笑道:“呵,怎么如此痛快?昔日你可是不轻言碰酒的。”

  “我有许多话要问你,不就着酒来说,岂不寂寞?”墨渊缓缓转身,问道:“当年十七,为何带着我的仙体回了青丘?”

  折颜自顾自地坐下,道:“咳,就晓得你要问这个。墨渊,你可要想清楚是否真的要问,看你醒来后这一颗心一直飘着,我怕你听我说完之后,更拿不准你跟白浅到底是师徒之情还是儿女之情。”。

  墨渊也过来坐下,望向折颜饮了口酒,道:“你说吧,我想听。”

  折颜叹了口气,沉吟片刻后,缓缓道来:“你那时魂飞魄散后,十七抱着你的尸体坐在若水河畔,谁都不能近身,疯了一般,一定要翼族给你陪葬……若说这样是为了救活你,也就算了,可她根本不知道你会不会真回来,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要为你保住仙身。用她青丘九尾狐一族的心头血,为你守住这个早就没有元神的仙身。”折颜言罢,喝了口酒。

  许久,折颜摸了摸心口的位置:“就是这里,就为了替你取心头血,取了后再拿碗小心翼翼地一口口喂给你喝。我们寻到她时,她已奄奄一息地趴在你身畔,一手紧扣着你的手,一手握着玉碗,怎么扒都扒不开。若非她爹为她取得神芝草,她娘渡她一半修为,恐怕你醒来也见不着她了。”。

  墨渊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仍是一言不发。

  他是父神嫡子,从小就被寄予了厚望,而他也当真是努力,从没叫人失望过。年少时就与父亲一道征战沙场,过着金戈铁马、出生入死、踏破红尘的日子;即便手染鲜血站在权利的巅峰,内心深处依旧是波澜不惊、心如止水。二三十万年的修身养性,他早已摈弃一切杂念,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红尘间的七情六欲对他来说似是陌生,但不代表他不懂。

  他怎会不知与她是何情愫?两万年的朝夕相处,早已情不知所起,但他也明白,万法皆有因缘,缘起即灭,缘生已空。原以为就这样维持下去也没什么不好,让自己一直陪着她,若有一天她爱上别人,他便默默守候,护她一世周全;若有一天,她心似己,她若真想要他的人,给她便是,管什么道德名声。

  本以为自己勘得破、放得下、得自在,谁料两万年的隐忍,在生死面前终是情动不已,不可遏制!自己,堪就是俗人一个,哪儿来的什么自在?爱情,果然是这世间最自私的情感,那句“等我”,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最丑陋的自私!

  “十七,终是为师的自私害了你,害你在最好的年华里,蹉跎岁月。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为师放得下天下,唯独放不下一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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