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是日,正午时分,昆仑虚钟声长鸣,荡气回肠。

  “是师父,师父竟是醒了吗!”我方从梦中回过神儿来,今天折腾了一早上,定是折颜将我抱回洞里来的,慌乱中挑了条素色的白裙套上,并烟紫色罩纱,稍微整理了下仪容就跑出洞来。

  洪亮的钟声,一声一声穿透时空,响彻四海八荒……

  昆仑虚此刻,黄钟大吕、鹤鸣九天!大殿前,大师兄叠风、二师兄长衫并子阑等十五位师兄弟齐聚,纷纷道:“是师父,是师父啊”,“师父回来了!”,“太好了!师父要回来了!”……

  九重天凌霄宝殿,朝堂上,天君问帝君道:“帝君,你可认得这钟声?”。“正如天君所想,这钟声来自昆仑虚,墨渊他……回来了。”帝君似是叹服道。

  踩着十月清冷的秋风,我再次踏云飞往枫夷山,这会儿也不知是怎么了,颤颤巍巍,云也驾不稳了,差点一脚踏空跌下云头,正巧被骑着毕方鸟赶来的四哥扶了一把。

  白真笑道:“小五,看来今日你便能一偿多年来的夙愿了。”

  我鼻子一酸,眼角湿润。

  ——枫夷山炎华洞

  折颜站在半山下等我们,灿笑道:“不枉你亲自渡了大半生修为与他,墨渊这么快就元神归位了。”

  七万年了,四海之内,六合之间,我在青丘,虽没经历那生灵涂炭改天换地,却也见着青丘的大泽旱了七百七十九回。斗转星移七万年,我白浅人生的一半。我用这一半的人生做了唯一一件事,便是候着师父他老人家醒来!如今,他终于醒了。

  因我做弟子时是个男儿身,正打算幻成当年司音的模样,却被折颜抬手止住了,道:“凭墨渊的修为,早就看出你是个女娇娥,不拆穿你不过是全你阿爹阿娘一个面子罢了,你还当真以为能唬弄得了他两万年啊?”

  我现下紧张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了,搓揉着衣裙,怯怯地望向四哥。他笑道:“去吧,莫怕!你这是近乡情更怯。”

  我一路踉跄,手扶着洞内的石壁,摸进洞去。

  说来人真的是很奇怪,榻上那人的身体早上方才见过,现下气泽已大不相同,我虽是欢喜的紧,却因透着一层敬意、一层畏惧,立在洞口不敢上前。

  朦胧仙雾中,他侧目静坐,似是在欣赏那罐子里的桃花。那月华般幽雅的神情,那凌霜般高洁的风姿,那温润如玉般的面容,一如往昔。不正是她七万年来一直梦寐以求期望再见到的吗?

  不觉中视线已经模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师父……”

  墨渊转过头来。

  师徒倆对视的那一瞬,一眼万年。

  “十七,过来让师父看看,你这些年有没有长进。”师父的眼底透着温柔,似是也闪着泪光,轻声道。

  我跌跌撞撞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他伸过来的手,叫道:“师父。”

  “果然是我的小十七”,师父定睛看着我。终是忍不住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百转千回,早已是泣不成声,泪如雨下:“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师父的怀抱是温暖的,完全不同于师父的外表。

  “没错,师父回来了。”他分开我,竟也是泪目。师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淡淡一笑,道:“我的小十七,做这副打扮也是好看的。”

  我被他逗笑了,却依旧哽咽道:“师父,您一点都没变。”

  墨渊含笑道:“是吗?”

  师徒倆就这样默契的手拉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静默中凝视着对方。

  这时,折颜与四哥从洞外肩并肩走了进来,折颜欣慰地看着墨渊,与他道:“墨渊,经过了七万年,今天,你终于醒了。”

  师父牵着我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略一沉吟,轻叹道:“七万年?”

  白真也感叹道:“是啊,七万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小五为了你也在青丘藏了七万年。只为了守着你的仙身,等你回来。”

  墨渊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与我们道:“此处太阴寒,我们先出去吧。”。

  “嗯”,我笑着冲他点点头。

  墨渊与众人一道走出炎华洞,和煦的阳光洒满山峦大地,他微微闭目,让自己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中,缓缓神,又抬头看向远方,深邃的目光中透露出些许的沧桑。

  折颜关切道:“这七万年,想必你也吃了不少苦吧?”

  墨渊回眸,只一句话云淡风轻的带过:“当初元神被震成碎片,拼凑元神花了不少时间。”

  折颜看着他,微微颔首。

  可我这心里却是生生的疼,又由衷地佩服师父,这四海八荒恐怕再没有哪个男子能像他这般了!

  一行人驾云回了狐狸洞,刚降下云头,我望着师父,轻声问道:“师父,今日天色已不早,不如今晚您先在这狐狸洞委屈一晚,明日我们再回昆仑虚,可好?”墨渊回眸道:“好。”

  遂又将前些日子裁制的新衣拿来与他换上,毕竟,总穿着这睡袍着实不妥。我替师父更衣,先是换上丝绵的中衣、藏蓝的内袍,又不以为然地将手绕过他背后,替他系上腰带,继而套上湛蓝滚金边的云纱外罩,这更衣的动作麻利如行云流水一般。师父安之若素,很坦然地由着我摆弄他。一边的四哥和折颜倒是看傻了,直叹道:“小五,你这七万年,什么时候学会伺候人了?”。我方才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师父倒是极满意他这身新行头,又听闻是我亲手做的,微笑着点点头,道:“小十七有心了,为师很喜欢。”

  墨渊看着这身衣裳心下一暖,他的十七真的长大了,如此体贴入微,知他不喜宽袍广袖,特意裁制了窄袖的样式,颜色也是他喜欢的蓝色。这衣服剪裁合体、材质柔软、舒适贴身,印象里还是年少时,母神亲手给他做过衣服,不由得感慨万分。

  待几人坐定,迷谷泡上来一壶茶,我给他们一一倒了杯,趁我倒茶的这个空隙,师父问折颜道:“我睡的这些年,你可曾见过一个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我手中瓷壶一偏,不留神,将大半水洒在了四哥膝头。四哥咬牙切齿对着我笑了一笑,隐忍地将膝头水拂去了。四海八荒这么多年里,我只见过一个人同墨渊长得差不离,这个人便是我那难以启齿,极欲忘却的前世情劫、现世“准夫婿”——夜华。

  夜华同师父长得同样一张脸,做素素时的我,没有记忆,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做回白浅的我,也先因着伤重未愈,后因着操持师父转醒的事宜,并未将他俩认真联系起来过。但听师父这话的意思,他们两个,却不仅像是有干系,且还像是有挺大的干系。

  这厢我心里正抽吧着,折颜呵呵了两声,似是谐谑地瞟了我一眼,道:“确然有这么一个人,跟你这小徒弟还颇有些联系。”

  师父望过来看了我一眼,我心下紧张,脸色微变,似是做贼一般,生怕他们瞧出个端倪来,又故作镇定道:“师父说的这个人,大约是徒儿的未婚夫……不过这亲是折颜与阿爹定下的,徒儿并不知晓,前儿还说等阿爹回来,让他们赶快去退了这门亲事的。”

  初听我说到“未婚夫”三个字的时候,师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顿,后半晌,才像是松了口气似得,不动声色道:“你那未婚夫叫什么?何时何地出生的?”我没接他的话,倒是折颜与他一一说了。

  他掐指一算,淡淡然喝了口茶,道:“小十七,为师的同胞亲弟弟,差点就这么给你拐了。”

  我闻讯五雷轰顶:“啊?”,当然,不只我一人,折颜和四哥也全都目瞪口呆。师父转着茶杯道:“怪不得你们惊讶,就连我也是在父亲仙逝时才晓得的,当年母亲虽只生下了我一个,我却还有一个同胞的弟弟。”

  师父又将那些个陈年往事说了出来,我也没细听,约莫意思是说师父与夜华本应是双生子,但因当时母神补天耗损极大,夜华没能顺利降生,父神觉得有愧于这小儿子,于是便为他做了金莲仙胎,一直养在元神里,直到身归混沌才将金莲托付于师父。

  师父也同父神一样,一直养护着金莲,没成想七万年前那场浩劫,师父魂飞魄散后,机缘巧合,这金莲托生于天族大皇子妃乐胥娘娘的肚子里,成了当今九重天的太子夜华。

  折颜干笑了两声,尴尬道:“怪不得我听说夜华那小子出生时,七十二只五彩鸟绕梁八十一日,东方的烟霞晃了三年,原来他竟是你的胞弟。”

  现下,我这心里已是五味杂陈,暗道我与夜华这般纠葛,看似越来越复杂难解了,怎会跟师父扯上如此深的渊源?也不知我那可伶的孩儿何年何月才能相认。

  墨渊想去瞧一瞧夜华,但他将将醒来,要想恢复得往常那般,还须正经闭关修养个几年。倒也暂且不提此事,毕竟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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