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惊心
东边的天儿露出了鱼肚白,微弱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房里有了些许亮光。
珊瑚熄了守夜灯,再试越泓的额头,已经不烫了,他呼吸绵长均匀,只是眉头还蹙着。
大半夜的,珊瑚在房里找了能找到的药,先给他的外伤涂了药。被越澎踢中那一脚,虽未伤及脏腑,但皮肉上却留了道青紫色的伤印,要等几日才能消除。
珊瑚替他把脉,发现他脉相大起大落、气盛血涌,这场病还是和气有关系。
她拿湿手帕给他冷敷,又替他推拿经络疏通气血,忙到天亮,热度才渐渐退了,脉相趋于平和。
累了一夜,珊瑚简单梳洗,去厨房里给做了早饭回来,越泓仍在床上睡着。
珊瑚叫他起床,他揉着额头,好半天才不情愿的坐起来,珊瑚道:“还在头疼?”过了这一夜,她已经可以说话,不过声音却沙哑难听。
“嗯,好多了。”越泓听出她声音不同以往,“嗓子怎么样?”
“已经好了。”珊瑚扶他坐起。
越泓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前襟松散,失神道:“我昨晚梦到自己昏昏沉沉热得很,是姨娘一直照顾我……”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面露歉意,“我昨晚病了,连累你照顾我,是不是一夜没能休息?”
他昨晚烫得厉害时,一直喊姨娘,此时这样说,珊瑚并不觉得稀奇。
“哪有什么连累?若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你。你昨晚不肯上药,准是半夜伤发作起来,搅得睡不踏实。”帮他穿上外衫,系罗带时又开解他道,“你以后不痛快,可以跟我说,虽然我未必能为你分忧,可你说出来,总会痛快些,不至于闷在心里,把自己憋出病来。”
越泓理衣襟的手顿住了顿,“我哪有不痛快?昨天不舒服,是在水池边吹了凉风,现在不是好了么?你别多心。”
这人说假话不走心,他究竟如何病的,她号过脉还能让他哄过去?
珊瑚不高兴,“你不是说不会再骗我了么?”
越泓被她戳穿,脸上不自在,扭过脸系衣带,根本不敢看她,珊瑚看他手指笨拙地系了两次没有系好,挡开他的手替他系住,“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可是我宁可你跟我说实话,哪怕实话伤人,也不愿意你瞒着我,你明白么?”
越泓好一阵儿没有说话,珊瑚以为他还在尴尬,抬头看他,却见一双清澄的眸子落在自己脸上,看得她心里有瞬间的慌乱——昨夜他也曾这样看着她。
“秀瑜,既然宁可被实话伤到,也不愿意被谎言瞒着,那么——”他像似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可以跟我说说你么?”
珊瑚被烫到似地霍然收手,警惕地望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脸色严肃地近乎审视,珊瑚心念电转,越泓说他清醒是从她吐血那时开始,后来发生的事情,他都看到了,那时或许心智还有些混沌。但是他一点点恢复,心里必然会回忆那些事情,再加上与她的相处,怕是早就想通了什么,却一直没有跟她说。
即使她问他是否清醒时,他还在装疯扮傻蒙混她,若非她摔伤,连累他关切之下露出真实面目,只怕他还是要装下去。
所以,当他向她坦诚他清醒时,他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清醒了并发现她可疑,是为了瞒住她发现她更多的可疑之处,又装了一段时间的傻?
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窖,冷意透进衣服渗入肌肤。昨夜他与越澎的争执,她就看出他并不是个容易哄骗的人,连早有准备的越澎都不得不让步,他甚至看出朱氏不是下毒的人,她要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样,岂不是早被他看穿了?
想到昨夜他一直寡言少语,想必是他已经察觉,是她给白氏支招,用给自己下毒的方法陷害朱氏将之除去,纵使越澎想顺道把她除了没成功,她也不是受害者……
在他的注视下,珊瑚心虚地退开两步,却不能承认,挺直脊背问道:“在落水之前,你就已经‘醒了’,是么?”
越泓脸上再次露出不自在的的神情,轻咳一声,显然又被她问住了,因为之前有言在先,此时不论说是还是否认,都是在欺骗。
珊瑚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指责他欺骗,因为她自己本就是个骗子。她感激他,即使疑心,也在危急时拼命护着她,可是,一想到她的累累恶行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心底抑制不住的难过就会翻江倒海地涌上来,淹得她几乎窒息……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无力招架。
“秀瑜,你方才明明说,宁可被实话伤到,也……”越泓打算拿她方才的话解围,看着她冷下去的脸色,声音愈来愈小,解释不下去。
“用早饭吧。”珊瑚决定先回避这件事,转身去替他盛粥,端着碗的手不听使唤地一直颤,几乎握不住碗。心里又慌又乱、又气又急,却无法压制。
纵然,他说的对,她难道能够坦诚告诉他,她嫁过来的目的是要杀他大哥么?兄弟反目动手是一回事,关系身家性命又是另一回事。
“秀瑜,你生我的气了?”他不安地问道。
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接着丫鬟慌张地跑进来,“二少爷,二少奶奶,不得了啦!出事了!”
越泓有些烦躁,“又怎么了?”
丫鬟吓得一窒,声音小下去,“方才……方才朱姨娘服毒自尽,三少爷说是大少爷下的毒手,和大少爷打起来了……老爷气坏了……”
“朱姨娘服毒自尽?”越泓难以置信,回头看向珊瑚。
珊瑚觉得他的目光就是在质问她,咽下眼泪,硬逼着自己回视他,心道:“反正在他心里,我已经是个不堪的骗子,索性爽快点,大不了这条命让他拿去,反正我能活到现在,也是他从越澎手里抢来的。”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我没别的意思……”他讪讪地说道,“先去看看姨娘,我们回来再说。”转身急匆匆地去了。
朱氏原本被关在柴房里,出事之后就被抬回了修竹斋,正被大夫全力救治。越松、越澎、福儿和越泽都在修竹斋的明间坐着等消息。
越泽脸上鼻青脸肿,好几处挂彩,衣领被撕裂,身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吃了亏,坐在一侧椅子里,红着眼睛憋着气瞪着越澎。
越澎坐在另一边,看脸上和衣裳似乎没受伤,只是脸色不佳,也憋着一股气。瞧见珊瑚和越泓进来,瞪了珊瑚一眼,冷哼着转开了脸。
越松满面愁容坐在当中的太师椅里,一夜之间遇到这么多事儿,人顿时苍老许多,鬓角花白,脸上的皱纹深了下去,连精神头儿也显得萎顿。
福儿站在他身侧,看看那个再看看这个,也没了斗志。看到珊瑚时,飞快地递了个眼色颇为怨恨,又谨慎地去看越澎的脸色。
宁叔站在房门口,给他们行了礼,越泓环视房内,小声问道:“宁叔,怎么回事?”
宁叔轻声叹息,简单说明事情:清晨,越澎因为夫人被毒倒一事,打算去柴房里提审朱氏,结果推开门看到朱氏倒在地上,口中吐血,没吃完的早饭丢在一旁,急忙搭救回来。在朱氏扎腰的汗巾里,找出一小块黄纸,上边还沾着许多白色粉沫,经大夫查验,确认是砒.霜。因在朱氏身上找到这张包砒.霜的纸,故此怀疑,朱氏毒杀夫人,没有将砒.霜全用掉,事情败露,打算给自己一个了断。
“姨娘根本不会下毒,更不可能服毒自尽!”越泽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越澎大叫,“是有人陷害姨娘,要毒死姨娘!”
宁叔被他吓了一跳,满怀歉意地安抚他莫气莫急,越松皱着眉头直摇头。
“放肆!”越澎在桌上重重一拍,“我做事纵然耍手段,也不屑于下毒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下三烂的手段!”他横了珊瑚一眼,“你别冲着我使劲儿,免得便宜了真正的凶手!”
珊瑚只作不知,默默跟在越泓身边。
里间的门帘一挑,大夫背着药箱出来,朝越松做揖道:“越老爷恕在下才疏学浅,朱姨娘的命暂时保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越泽抢着问道。
“只是……只是中毒太深,保住命,以后也是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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