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同枕

　　半梦半醒，有轻浅的温热气息缓缓喷在额上，似被羽毛拂过，痒痒地。

　　抬手欲拂开，身上却软软的没有力气，手似乎还被重物压着，动不得。

　　珊瑚有些烦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仰起头，惺忪睡眼中映入一张放大的沉睡容颜，是个容颜出出众的男子。

　　一道惊雷在心头闪过，她睡在一个男人眼前？

　　正欲挣扎起身，被惊雷吓走的神识骤然飞回，组成一个完整的认知——她是睡在越泓眼前。

　　确切说，他们是面对面，侧身而卧，不过姿势太过亲密。

　　越泓一只手从她脖子下边穿过绕到背后揽住她的肩背，另一听手搭在她身上紧紧抱住她的腰背，将她整个人贴在自己怀里紧紧禁锢着。

　　越泓睡得极沉，脸朝她的头顶倾来，鼻子几乎贴在她脸上，呼出的热气全喷在她额头上。

　　这样亲密地被一个男人抱着，珊瑚还是头一次，回神之后，心里又尴尬又羞涩，脸上火烧一样烫着。

　　垂着的红罗帐外人影一闪，罗帐轻晃，被一只素净的手撩起，小蕊的脸映入眼中。

　　珊瑚低低“呀”了一声，正欲坐起，却看到小蕊慌张地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同时担忧地看向越泓。

　　越泓被吵到，却没有醒，只是咕哝了一声，更紧地抱住了她。

　　珊瑚不敢再动，目光转回小蕊身上，小蕊指指越泓，又比划着不出声音地告诉她，先别吵醒越泓，他好不容易才睡稳当的。

　　珊瑚无奈地轻叹一声，想起越泓的疯癫行径，确实不如让他继续睡着省心，但是她就这样任他抱着么？小蕊已不再多言，轻轻一笑，放下罗帐，放轻的脚步渐渐远了，不多时门“吱呀”轻响，显然是出去了。

　　珊瑚透过轻薄的罗帐去看窗子上透进来的日光，估摸时辰正是上午，难怪小蕊不让吵越泓，八成是疯少爷昨天晚上又闹到很晚吧？

　　虽然睡了一夜，她似乎也没睡够，身上疲软无力，若不是因为被越泓抱着不自在才想起身，她真是连个手指头都懒得动。

　　转回目光，落在越泓脸上，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发现他的相貌真是经得住细看。原本透出枯黄颜色的眉毛已经转黑，却不是纯正墨黑色，他眉色浅，像墨色中掺入藤黄、朱膘、白等染料混制出的暗金色，眉形如龙，昂然欲飞之态。

　　他鼻梁挺拔，眼睫密而长，皮肤白白净净，美中不足的是额头上脸颊上还有许多细小的疤痕，多数是上次在月季花丛里受伤留下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磕伤、碰伤的，幸好只有这样近才能看出来，不然他这容貌就算毁了。

　　细小的疤痕不碍事，她回头调些上好的药膏给他敷一敷就祛了。以前在万家镇时，她帮人调过祛疤痕的药膏。

　　寻常人家的孩子，不比大户人家被侍奉着，许多活都要自己动手，不免磕碰受伤留疤，男孩子就罢了，女孩子爱美总觉得不舒坦，她研究古方调了药膏送给他们，不仅养颜还能祛疤，极受欢迎。

　　这样想着，心里觉得踏实，打了个哈欠，又被瞌睡虫缠住，渐渐进入梦乡……

　　珊瑚再次从梦中醒来，是被肚子咕咕叫醒的——肚子饿了。

　　睡久了身子也乏，打算伸懒腰缓缓劲儿，察觉自己的双手受制被束缚着，眨眨眼睛驱散眼前朦胧影子，辨认出面前紧贴着她的是一方裹在月白色织绵衣衫里的宽厚胸膛，方才朦胧的影子是衣上织的银色团蝠纹。

　　她小心翼翼地仰起脸，越泓的脸近在咫尺，双眼闭着，神色安宁，睡得很香甜——这位少爷还没醒。

　　珊瑚不禁为难，二少爷这一场大梦，似乎短时间内醒不过来，但是她已经睡够了，更重要的是肚子饿了，到底要不要叫醒他？

　　目光从他肩头上越过，隔着红罗帐看到窗上透进来的日光白花花的一片，映进帐子里，红通通一片，恍然如梦。

　　越泓的脸色，也被显成淡淡地粉红，湿润如玉。

　　珊瑚唇角轻扬，然而这个笑还会彻底绽开，就僵在了脸上，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一阵鸣叫，替她做主吵醒了越泓。

　　越泓被扰了清梦，似乎不太高兴，眉头紧紧皱起，神情都透出不悦，一直搂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才缓缓睁开眼睛。

　　刚睡醒的眼睛似蒙了水雾，茫然落在她脸上，珊瑚有些紧张地回望他，揣测他醒来是先要酒喝还是先把从怀里扔出去。

　　越泓垂目，端详良久，未出声，亦未动手。倒是唇角上扬弯出好看的弧度，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慢慢弯起，皎洁的上弦月。

　　他竟然笑了？珊瑚有些意外。

　　澄净明朗的笑容自眼底涌出，衬得整张脸神采飞扬，眉目生动，珊瑚看得有些痴。

　　越泓的手指点在她唇角，微微用力引她唇角扬起，看到她的笑容，他似乎笑得更欢畅，恍如得到心爱糖果的孩童。

　　他的指尖温热，在她脸上摩娑时，带起阵阵颤栗，珊瑚握住他的手指，按在枕边。

　　越泓在发出一声畅快而清越的笑声，抽回手，顽皮的指尖继续在她脸上轻轻点着，珊瑚酥麻得失笑，再次抓他的手时，反被他握住，挣不脱，只好用手肘去撞他。

　　他的身体倏然贴过来，她来不及低呼，面前的局势已是她平躺在他身下，愕然瞪着他，他俯在她身上居高临下望着她。

　　——这样子实在是……

　　珊瑚脸上烫得厉害，一双手脚更是没地方放，屏住呼吸使劲儿往下缩，想与他拉开距离……但是她躺在床上，再缩能缩到哪里去，总不能隔着床板缩到床底下去？

　　她僵直地躺着，目光满含警惕，心道：“他再过来，就把他踢下去！”

　　这个念头才在脑子里转过，越泓笑盈盈的脸已然贴近，她吓得一颗心地险些从嗓子里跳出来，幸好他在她脸前隔着一拳的距离停住了。

　　停了片刻，他的鼻翼微张，似在嗅她身上的气味儿，接着脸转到她的耳边、颈边、肩头……珊瑚忽然想起幼年养过的一只小狗，也是这样认真的神情，像要是找出什么与从不同的气息。

　　房门“吱呀”低响，被人轻轻推开，越泓宛如受惊的小兽，猛然弹起，退到床里侧墙角，警惕地睁大眼睛看向房门。

　　上次在幽兰苑也是这样一副模样！

　　珊瑚轻轻一叹，侧目，隔着纱帐隐约看清是小蕊，她在地罩外，探出半张脸向里张望，似在为难到底要不要进来叫醒他们。

　　“小蕊，什么时辰了？”珊瑚问道。

　　“二少奶奶您醒了？”小蕊一喜，“已经未时过半了，奴婢担心您睡了这么久，一直没吃东西，怕您肚子饿，又不敢冒然叫醒您。”小蕊立在地罩边上，等她吩咐。

　　“我早饿了，去拿东西来吃。”珊瑚的肚子凑热闹“咕噜噜”叫着，手撑着床坐起，越泓已经在她们说话时，退到床尾在角落里坐着，双手抱着膝盖垂着眼睛又是一副呆傻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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