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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旧事


  接下来的几日,却没有想象中的风平浪静。

  云期将那纸手书放在匣子里,还不知如何处置,便有一个消息传来。

  肃王妃染疾,闭门不出,将在王府佛堂内静养一月,阖府事务,都交给侧妃钟氏打理。

  外人都道,范氏因管理王府事务,操劳过重,又担忧肃王身体,事事亲力亲为,是以才会病倒。

  可王府中人却隐隐猜测,王妃范氏因触怒肃王,被禁足了。

  大梁举国上下,尊崇佛法,寺庙林立,各家大族也惯常在府邸中设立佛堂。

  肃王府佛堂占地广阔,可供一人环抱的高大立柱静静矗立着,夜晚,屋檐上的琉璃瓦还熠熠生辉。

  整个院落中,只有西面一间屋有人进出,室内,一灯荧然,幽幽发着暗光,长长的食案前,摆着锦缎蒲团,一中年妇人端坐其上。

  短短几日,范氏衣着去掉繁丽纹饰,头上亦无钗环,俨然一个素人模样。

  一青衣婢女推门而入,见范氏形容枯槁,面庞苍白,神情呆滞望着墙上的一副绢本骑狮文殊菩萨画像。

  “王妃…”婢女弯腰,推了推案上的食器,颤声道:“多少吃一点儿吧。”

  范氏回神,失焦的眼神凝聚,冷声道:“我不吃,拿出去!”

  婢女连忙卑躬屈膝,端着托盘转身,范氏忽然道:“他还没来么?”

  婢女吓了一跳,端着托盘的手一哆嗦,她回身低头:“王妃莫急,嬷嬷已经带人去请了,还没动静,说不准,正在路上…”

  她身边的老嬷嬷亲自去求他过来了,终归还是无用……范氏听罢,沉默,眼神逐渐又移到那张文殊菩萨画像前,焦茶色的绢布上,星星点点的暗淡,昭示着岁月的遗痕。

  她低低道:“他不会来了”

  声音缓慢而淡。

  片刻,她声音忽然变得狠厉:“就算是要我死,他也不让我死个明白!”

  范氏声色俱厉,猛地推下案几上的茶具,将它们摔得粉身碎骨。

  婢女知她喜怒不定,惊恐俯身跪下,“王妃息怒…”

  范氏猛地转头,盯住她,唇角向下,不上妆的脸上老态毕露,横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她疯魔般笑嚷道:“还唤我王妃作何!”

  她忽然站起,蹒跚走了几步,怆然喊道:“孟衡!我的儿子!你看看母妃如今是何境地!你怎能抛下母妃!”

  那青衣婢女跪着,见范氏疯癫之举,双手止不住地打颤,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就在失控的范氏就要接近那婢女之时,门外忽然响起了几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一人用力推门而入。

  肃王跨步入内,眉目威严,目光森然,一眼看向王妃范氏。

  范氏见他突然前来,怔了几秒,方才喊了一句:“王爷…”

  肃王冷冷望着她:“几次使人来寻,本王如今来了,你所为何事?”

  范氏仿佛找到救命稻草,上前道:“王爷…妾这几日来,听你的吩咐,不出佛堂半步,每日吃斋念佛。可妾实在是不知,妾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肃王面色冷清。

  “你做了什么,还需本王提醒不成?”

  范氏愣怔数秒,脑海里闪过惊疑,片刻复又掩下,她举起衣袖,擦着淌泪双目,凄然道:“王爷…妾实在是冤枉,王爷,我知你因孟衡一事,对妾暗恨在心,这实在是不公!如今又不知听信了何人的谗言,将妾关在这佛堂…”

  “王爷…孟衡他还是个孩子,总有犯错之时,待得南下之师得胜北归,他便会知错了!”

  不料肃王听罢,面色铁青,怒道:“你还敢提那个逆子!”

  “他秘密勾结建安王起事,置我王府上下于何地?你可知道,一个不好,肃王府便无人能脱罪!”

  范氏心下惨然,几步上前,抱住肃王衣摆,泣道:“王爷,等建安王事败,孟衡他便会知错了!如今他只是一时迷了心窍…”

  肃王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头,片刻后,静静道:“本王已上书圣上,除去他宗室之名。从今往后,他便和肃王府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这便是除去宗籍,变为庶人。

  范氏听完,面色剧变,双目圆睁,“王爷!孟衡也是你的儿子!是从妾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能如此待他?!”

  肃王见她面露怨恨之色,眼中最后的一丝愧疚消逝,他伸手扯开被范氏攥住的衣摆,道:“这个逆子!本王警告过他数次,他却屡教不改!还有,要不是因为他,谕之何必南下,以身犯险?”

  肃王府成年之子只有两人,赵辅陵反叛,而偌大的一个肃王府却还在长安。肃王赵钧无可奈何,只得上书与之脱离关系,为表忠心,又让另一子赵豫戈亲自南下,征讨逆贼。

  以此,打消圣上疑心。

  范氏惶然坐倒在地,望着肃王一张依旧棱角分明的面容,眼角淌泪,“谕之的命是命,我的儿子的命就不是了吗?同样都是王爷亲子,奈何你厚此薄彼,偏心至此!”

  肃王回头,见她竟是面色绝望,一张原本美丽的脸如今已经皱纹横生,不禁回想往事,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他忽然看着她的双目,慢慢道:“本王何曾亏待过他,又何曾亏待过你?”

  不曾亏待?

  范氏愣住,泪流满面,随即干笑了两声,她撑着矮榻从地上爬起,身上衣物褶皱不堪。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王爷属意的世子人选是谁?我的孟衡,有何处比不上他?”

  肃王不答,他不想和她争辩此事。

  范氏盯着肃王,见他一言不发,她眼中带着绝望,幽幽道:“乱红飞花,遗踪何在?旧时薄幸,今日无情!”

  旧日里你对阿姐薄幸,也难怪今日,对我也无情至此!

  肃王眉头一皱,待得仔细领会其中含义,他面色陡然一变。

  旧时薄幸……

  这一句,算是戳中肃王心中痛楚,他双目犹如利剑,刺向范氏。

  几步上前,一手便掐住了范氏颈项,力道之大,足让范氏一双美目惊恐万状。

  侍从们大惊,都纷纷跪地,“王爷息怒!”

  “滚出去!无令,不得入内!”

  从人战战兢兢,不敢再看,依言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了他们两人。

  范氏之前只是怜惜自己所遇非人,又叹男子薄幸,弃他们母子于不顾,一气之下便说了那几句,如今回想起来,阵阵后怕,脸色惨白。

  她忘了,在赵钧面前,最不能提的,就是谢敏徽。

  赵钧怒火难抑,将范氏向后按去,她背脊哐当撞在矮榻上,剧痛难忍,却还不肯开口求饶。

  “你方才说什么?!你好大的胆子,莫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面目凶狠,范氏止不住颤抖,道:“你杀了我罢,横竖我的孟衡已经被你逼的没有活路…”

  肃王手指收拢,怒道:“你教的好儿子!不是他的,偏要去争!若不是他先对谕之下手,怎会有今日?”

  范氏惨然一笑,眼泪啪嗒落下,她心如死灰,便也不再怕了。

  用尽喉咙中最后一丝气息,“如若我不是庶出,当年入府做王妃的,便不会是阿姐!我不争…怎能甘心?”

  肃王额角青筋猛跳,当年,他与范氏曾在江边偶然一见,她貌若天人,而他年纪轻轻,出身名门,正当少年风流之时,一面之缘便留了心,派人给她递去信笺,私自约见。

  到如今,时光飞逝,已过去二十多年了。

  他渐渐松开手中力道,撇开范氏,一脚踢翻了一旁的那张矮榻。

  “她是当年本王明媒正娶之人!你有何要争?”

  他神色一凝,停留在范氏脸上,道:“你当年入府,本王亦封你做了良妾,随后念你生下长子有功,又封了你做侧妃,仅在敏徽之下。”

  “你还有何不满足的?”

  肃王提起谢氏之名,目带追忆,“敏徽性烈,当时还与我大闹一场。你们虽是姐妹,却向来不和。”

  范氏自嘲一笑,爱上同一个男子,即使是亲姐妹,也渐生芥蒂,更何况,她们只是表亲。

  她看着肃王一张英武面孔,和记忆中那个英姿少年重合在一起,更觉恍如隔世。想到他如今如此绝情,一时悲从中来,怨念陡生。

  她目光怨毒,喊道:“我与阿姐不和,也是因了你!赵钧,你这个伪君子,无人逼你!是你亲自将阿姐送到寺院,并放出她的死讯,让她一生不见天日。”

  “二十年来,你连一眼也未曾去看过她,即使如此,又何必假意愧疚,对赵豫戈那个孽种处处容忍!对我儿孟衡视而不见?”

  肃王见她愈发口无遮拦,上前扯住她的长发,狠狠盯着她,道:“本王为何如此,你难道不知?”

  不是他不想见,而是敏徽不肯见他。

  今生今世,他也无颜再见她了。

  赵钧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冷,让范氏忍不住遍体生寒,打了一个哆嗦。

  肃王缓缓道:“当年放火之人是宋氏那贱人不假,本王即使把她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中之恨!”

  “可你莫当本王痴傻,若不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她岂敢如此?!”

  范氏听完,面庞霎时惨白,嘴唇颤抖。

  宋氏,这个很久很久都未被提起过的名字,这个女人亦是赵钧妾室,当年烧了谢敏徽的那把火,便是宋氏放的。

  随后,闻名长安的第一美人,肃王妃谢敏徽容颜被毁,状态可怖,犹如厉鬼。

  谢氏出身高门,自持气节,极为清高,再也不愿见肃王一面,不顾三岁幼子,执意要剃发为尼。

  赵钧怒痛难当,命人将宋氏绑起,沉入江底溺亡。宋氏尸身,不知喂了哪一条大鱼。

  ……

  赵钧目光剐着还在出神的范氏,“本王不杀你,还让你做了王妃,便是因你生了孟衡,还有些许旧日情分上!这些年来,你如愿以偿做了王妃,倒还算安分。没想到你这毒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竟阴毒至此!”

  “你还给徐氏下了狠绝之药,是也不是?若非谕之告知,本王还蒙在鼓里!”

  她察觉到肃王眼中恨意,那是她前所未见的,顿时瑟瑟发抖。

  方才就算是赵钧掐住她,她也未曾从他眼中看见杀意,如今,她明明白白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杀念…

  范氏掩藏多年之事败露,又添了新罪,此时恐惧非常,肝胆俱裂,拼命摇头道,“我没有… ”

  她往前一步,扯住肃王鞋履,随即改口道:“六郎…妾没有,你信我…”

  企图唤起他的怜悯。

  “没有?”肃王一顿,“人证物证皆在,还有太医院的几人,他们对此事一清二楚,如何,可要本王一一将人带上来?徐氏何其无辜,你竟下此毒手?”

  “本王告诉你,事已至此,即使徐氏不能生育,但谕之却不能绝嗣。天下女子何其多,总有办法。只是因为你,给本王添了多少麻烦,你以为,徐家得知此事,能善罢甘休?”

  “你给本王添了多少麻烦……”

  这句话,嗡嗡地在范氏脑海响起。

  她终于看清楚,赵钧,她的夫君,在他眼中,一切女子不过是物品,都比不过他的利益,他的名声,他的权势。

  阿姐是,她也是。

  范氏无言,只觉周围之景都在寸寸倒塌,她的良人,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二十年来,她守着的,竟是这样的一座海市蜃楼,就是这样一个绝情寡义的男子。犹如一个满怀希望的人,忽然被判了凌迟处死。

  她喃喃道:“六郎… 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早处置了我?”

  她面带疯魔之色,喉中发出呜咽之声,犹如困兽垂死挣扎,她道:“早知今日,你当初又何必待我如此之好?你…”

  她还以为,他是真的想要她做他的王妃。

  原来,这二十年来,他一直是恨她的。

  肃王听她提起往事,表情愈发狰狞,一脚将她踢开,“从前本王顾忌孟衡,怕他失了生母,再者,是这王府也需要一个主事之人。”

  “如今看来,横竖本王就当没了这个儿子,至于你……”

  他看着范氏,仿佛在看一件他鄙夷之物。

  “我已答应谕之,待他归来,一切,随他处置。”

  说完,肃王瞥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范氏轰然跌坐倒在地,表情仿佛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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