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一章洛川，好自为之
洛川缓缓挺直佝偻的脊背，苍老的身躯在万丈山风里依旧稳如磐石，微微抬起右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流云碎雾。
浑浊却浩瀚的眼眸望向眼前年少的自己，眼底藏着万古沉淀的沧桑与释然，缓缓颔首。
“没错，因果循环，终归天道。”
洛川语速缓慢，嗓音沙哑苍老，却字字通透，道破这贯穿岁月的终极玄机：“你如今十三结丹，天资绝世，道心纯粹。”
“前路看似坦荡无垠，可你不知，你此生最大的机缘，从来都不在天地灵气，不在功法神通，而在一场横跨万古的大梦。”
白衣青年眉头微蹙，银白长发随风拂过白皙的脸颊，眼底困惑更甚：
“梦道之术？我修行至今，遍览古籍道典，从未涉猎此道，更未曾修行过半分梦道法门，未来的我，为何会走上这条偏途？”
在修仙正统之中，梦道素来被视为旁门左道，虚无缥缈，难以捉摸，不如炼体，修魂，悟道正统扎实稳固。
极少有天骄修士愿意耗费光阴钻研此道。
以他绝世天赋，本该一路精进修为，冲击元婴，化神，登临仙途巅峰，何须寄身虚妄大梦？
洛川望着年少的自己眼中的不甘与疑惑，唇角勾起一抹淡而苦涩的笑意。
他太熟悉这个模样了。
这是年少的他，意气风发，天赋冠绝当世，不信虚妄，不认天命，坚信一己之力可破万法。
可逆天道，可掌自己仙途沉浮。
岁月磋磨，红尘历练，终究磨平了年少的桀骜，也赠予了他无人能懂的大道真谛。
“非是偏途，是归途。”
洛川缓缓开口，目光望向云海尽头，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看到了未来千万载的浮沉起落。
“你此生仙途，前半生顺风顺水，惊才绝艳，冠绝一代。”
“可天道公允，天赋越高，劫数越重。”
“你日后登临高位，手握权柄，身负众生期许，终会遭遇仙途最大劫乱，身陷绝境，神魂受创，仙基几近崩碎。”
“万般术法皆破，万般神通无用，走投无路之际，你万般求索，机缘巧合之下，触碰到了虚无缥缈的梦道真谛。”
“自此，你以神魂为引，以岁月为舟，入梦千年，借梦道回溯古今，观天地变迁，看仙凡起落，悟众生百态。”
白衣青年身躯微震，握着玉笛的手指悄然收紧，温润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天资卓绝，修行一路顺遂，从未想过自己未来竟会身陷绝境，落得神魂重创的地步。
更从未听闻有人能以入梦之法，逆转时光，回溯过往悟道。
“梦中千年，一瞬浮生。”
洛川继续娓娓道来，声音平淡却藏着无尽怅然，道：“我于梦中历经万古，做过尊高无上的仙尊，也做过凡尘碌碌的儒生。”
“收过满堂桃李，护过挚爱弟子，见过星河倾覆，看过沧海桑田。”
“世人皆以为，梦境为虚，现世为真。”
“可你我心知，梦道千年感悟的法理，熔炼的道心，镌刻的羁绊，万般真切，从未有半分虚妄。”
“所谓梦道，从不是沉溺幻境，逃避现世，而是让未来的我，沉入岁月长河，回到尚未历经劫难，道心纯粹的此刻。”
“以苍老之身，向年少之我，印证天道圆满，补全最后一丝大道缺憾。”
至此，白衣青年心中所有的疑虑尽数串联，豁然开朗，原来世间从无两个心境契合，道心同源之人。
原来兜兜转转，冥冥之中呼应彼此，牵绊彼此的，从来都是跨越岁月的自己。
白衣青年眼中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悟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唏嘘。
感觉到的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自修行以来，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莫名的牵绊。
总觉得前路有未尽之事，心中有未了之缘。
那不是凭空而生的错觉，是未来的自己，跨越万古岁月，遥遥映照在神魂深处的因果羁绊。
“所以……你是千年梦后，勘破万法的我。而我，是尚未启程，未历浮沉的你。”
白衣青年轻声低语，一语道破两人之间跨越时空的关系。
一老一少，一尘一仙。
一今一昔，本是同源一体。
隔岁月相望，因因果相逢。
洛川微微点头，眸中盛满岁月温柔：“正是如此，我行走凡尘数十年，遍历王朝兴衰，悟尽人间大道。”
“看似是凡尘大儒，实则是梦道归宗，补全心境，我今日所见所悟，所感所怀，皆是你未来千年的沉淀。”
“而你今日的纯粹道心，绝世根基，亦是我千年大梦，红尘行走的最初本源。”
山巅清风再次拂来，吹散了漫天云雾，暖阳穿透云层，洒落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
垂暮老者，一身朴素布衣，满身红尘烟火，道心浩瀚如海，容纳众生天地。
年少仙徒，一袭雪白仙袍，满身风华灵气，天赋冠绝世间，前路万丈光芒。
两人静默伫立，遥遥相望，无需再多言语，跨越万古的因果羁绊，早已在无声之中相融相通。
约莫半晌，洛川缓缓抬眸，神色归于淡然，语气带着一丝释然的嘱托：“时辰已到，因果既明，你便离去吧。”
“你我此番相见，已是逆天回溯，扰乱时光轨迹。”
“时空法则不容久留，你该回归你的道途，行你的仙路，历你的劫难，修你的梦道。”
白衣青年静静伫立，望着眼前苍老疲惫，却道心通天的自己，久久未动。
目光细细描摹着洛川的眉眼，看着那双看似浑浊，实则囊括天地星河的眼眸。
看着他满身岁月沧桑，满心众生山河，心中百感交集。
白发青年轻轻抬手，将手中温润玉笛握紧，澄澈的眼底褪去所有困惑与震惊，只剩一片清明通透。
“好自为之。”
洛川微微颔首，眉眼间露出一抹浅浅笑意，这是他行走红尘数十年，极少有过的轻松笑意。
毕竟能够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无论是谁，恐怕都会感觉到时光如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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