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柔弱
“在定州时未吃过，一时吃不惯，糟蹋了大嫂一片好心……”我一边赔不是，一边忍不住咳嗽。
“是我不好，也没打听打听先生口味就拿来献宝……”
晚间，饭后，我叩响了张大哥夫妇的房门。
张大哥听见是我，开门，稍有诧异，却仍然热情张罗，请我进去。
待他阖上门，我便扶着小腹，慢慢地跪下。
“先生这是……”两人慌了神，连忙上来搀。
我推开二人的手，抬头轻轻道：“小女子受大哥大嫂之恩，却隐瞒身份，不诚不信，求大哥大嫂原谅。”
却不料王氏道：“其实在车上时，就看出先生是女儿身……”说完与丈夫对视一眼，又道：“知道先生隐瞒身份必然是有难言之隐，因此也未曾说破……如今先生肯说，肯信任我们夫妇二人，我们已十分欣慰……”
我泪流满面。
怪不得我用茅厕他们都避开，怪不得平日他们不管谁什么时间进我的房间都先敲门，怪不得……
其实村里很多人都隐约看出我是女人。
只是人心善良，知我处境艰难，没有说出来难为我罢了。
“这些日子，先生教孩子们十分用心，乡亲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王氏说。
他们仍叫我“先生”。
知道我有身孕，王氏本欲让我休息，给私塾停课，我执意坚持，她只好由我去。
我说我是与夫君一同逃难，路上不幸走散。
他们还都说要帮我打探夫君下落。
我自然不能报“萧世祯”三个字，只好拿“萧阮”顶上。
若真能找到他，有些旧事，问个清楚，也好。
没想到过了三个月，“萧阮”没找到，却听说了萧世祯的消息。
萧世祯起兵了。
理由：“复国雪恨。”
毫不意外，却又无比震惊。
我与他聊起过他的“遗少”身份，还跟他开过“复国雪恨”的玩笑。当时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一辈子这么短，我去做那些十辈子做不完的事作甚？”
“嗬，你倒看得真洒脱。没见过你这样的‘前朝遗老’。”我在他怀里手指把玩着他的长发笑道：“不管怎么说，这儿从前是你们家的地盘，现在改姓陈，你想想不觉得憋屈？”
他笑道：“反正我现在也有一亩三分地，多了我也管不过来。就好像我现在只要一个你，多了我还觉得闹心。”
总是扯着扯着就不正经了。
后来又聊了一会儿，他叹道：“我心里也是敬佩那些一心复国的痴心人……只是，当年有江山的时候都能弄丢了，现在江山是人家的，还怎么抢回来？”
我当时心想，他说得也是。
可谁知世事变迁，他竟举起了这面“复国雪恨”的大旗，要去打这片他“管不过来”的江山了。
但凡打仗，苦的都是老百姓。
不过张大哥家里倒还乐观：“侯爷爱民如子，行善积德，必有天助。”仿佛意识不到战争即将降临到自己头上。
直到两三个月后，中午门外一阵喧嚣。邻居家嫂子本来在我房间串门，聊她家孩儿的功课，因我肚子已经很大，她便让我别动，她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可是一去就没回来。门外吵得更厉害。
虽说保命要紧，我该躲起来别出去，可是又不愿弃这家人和邻里乡亲于不顾，还是扶着家具墙壁慢慢挪出去一探究竟。
只见篱笆外两个兵制住张大哥的胳膊拖他，张大哥拧着脖子冲里吼：“孩儿他娘，别等我，带着爷娘孩子往北跑……”没说几句话越拖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王氏疯了似地踩着小脚追出去几里地，没追上。
王氏回来后托我照顾老爷子老太太，她又去其他小叔子家探，都抓走了。
家里五个男人，一下子就全被抓走了。
四个弟妹如同塌了天。
邻居家的大哥，也被抓走了。
马厩里的马，包括萧世祯被我骑走的那匹，也被抢走了。
“作孽啊……”两个老人相对而坐，老泪纵横。
他们想不通爱民如子的燕侯为何强行抓壮丁。
正如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起兵造反。不过我想他有他的理由，有他的不得已。
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开始理解他。虽然很多信息不知道，却懂得了这个人。
他的性情，他的脾气，他的为人处世，他所爱，以及他所恨。
“来抓人的，或许不是侯爷。”我说。
老爷子连连道：“一定不是侯爷……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一直深受燕侯府大恩，侯爷他不是那样的人……”
老太太却哭得更凶：“若是跟了侯爷，还能打胜仗活着回来；若是跟了那些个畜生，可就……”
我自以为伶牙俐齿，此刻却不知从何劝起。
王氏平日里看着柔弱，大事临头，便如钢筋铁骨打成的人。
她力主全家按张大哥所说，逃回北边去。他们在北边，还有一处老宅，是几代之前的祖宅。
奈何两位老人舍不得儿子怕儿子回来找不到亲人，又舍不得这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不肯走。几个弟妹都是没主意的，胆小怕事，就怕长途跋涉一群老幼妇孺路遇居心不良之人。
王氏夜里睡不着，见我房里还点着灯，来寻我说话。
“战事一时还打不到这里来。”我宽慰她。
“先生说得是……”可她依旧愁眉不展：“可是征兵征到这里，说明那一天也远不了啊……”说着说着掉下泪来：“他让我带着一家人北迁，公婆和弟妹们都不愿去，我也逆不了他们的意思……可留在这若公婆孩子出了什么事，我拿什么脸面见他……”
“嫂嫂莫急，待我想想办法……”我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想后路。他们的后路，我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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