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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咚


  该来的总会来,该见面的终究逃不掉。

  林贝贝推门进入,屋内本来可以听见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林贝贝路过低矮的灶台,客厅中央的饭桌上摆有丰盛的熏鸡和其它卤味。

  “贝贝回来了?”一个穿衬衫西裤的男人撩开竹帘,从房间里走出来。

  男人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四方脸,五官分明。

  林贝贝朝他看去,一时忘了怎么称呼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人!

  余光中,她看见奶奶下了炕,匆忙间,张开嘴喊了声“爸。”

  “哎!”林成远略僵硬地点头,陌生,不知所措的的气息在不算宽敞的空间蔓延。

  “都别站外头了,进来说。”文金英走到房间门口,林贝贝立刻跑过去扶住她。两人一如往常般唠嗑。

  “今天怎么这么晚?”

  “和同学去捉蝴蝶了。”

  “这次考试又考了第一?”说这话时,文金英的脸上闪耀着骄傲的光。

  “嗯。”林贝贝并没有因为文金英的赞扬而变得开心和自在,什么荣耀得得多了,也和失望一样,会让人麻木。

  林贝贝扶文金英坐到炕上。土炕是北方特有的,冬暖夏凉,面积大,一排躺下六个大人是没问题的。

  林贝贝从小就睡在这硬邦邦的土炕上,背脊直挺像被塑过型。

  隔壁张妍家早睡上了席梦思,那时候张妍非拉着好朋友一起感受席梦思的弹性和柔软,说什么有福同享。可林贝贝感受到的却是浑身不自在。

  文金英在炕上盘腿坐好,拉着林贝贝的手却看着林成远说:“真是个好孩子。”

  林贝贝也很想看看林成远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表情,他会不会内疚?会不会高兴?会不会……骄傲?

  但最后她没有抬头,终究是少了一份亲近和勇气!

  林贝贝听到林成远说,:“妈,我出去走走。”

  她暗自腹诽,这算是逃避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女儿?

  房间里定格住片刻的沉默,林贝贝听到文金英叹了口气。

  “你去吧!”

  林成远没有立刻走,他看向一直低头乖巧地坐在文金英身边的林贝贝。

  林贝贝和他不亲近他是知道的,他对林贝贝也心存愧疚。

  自从林贝贝的妈妈在她两岁的时候去了南方再没有回来以后,他也离开家,越走越远,假装把异乡当家乡,过一天是一天。

  林成远读得书不算多,也不算少,高中毕业便辍了学。那时候文金英为了他的学习没少伤心,可她越逼,他越逃。

  学历不高,在外面,林成远只能做看人脸色办事,步步为营的工作。

  林贝贝的优秀让他很欣慰。

  他觉得林贝贝不仅代替他成为了文金英的骄傲,也弥补了他的年少不懂事,让他心存慰籍。

  但可惜,原本应该父慈女孝的天伦之乐硬生生地被世事搅成了一团乱麻。

  一晃眼,父亲已经习惯了忽略,而女儿也在一夜之间长大。

  回不去了,所有的所有!

  林成远转身,离开!

  林成远一走,林贝贝紧绷的神经和疯狂叫嚣着的亿万细胞终于开始消停。她也暗自吐了口气,终于……走了。

  和林成远见一面,比让她考十场考试更累。

  林贝贝嘲笑自己。

  人,天生就是矛盾的物种。林成远不在家的时候,她怪他不关爱自己。可是林成远回来了,她又因为紧张和尴尬希望他立刻离开。

  林贝贝猜想假如,他能和她多待上些时间,她是不是就不会矛盾了?

  “贝贝,你……想不想见妈妈?”

  林贝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听清这句话。

  “什么?”

  “你想不想去找妈妈?”

  林贝贝目瞪口呆,十年了,她的妈妈只存在于别人的嘴里,而不是文金英的。她从没听她提起过这两个字。

  “不想。”林贝贝的答案掷地有声。

  “其实,你妈妈一直在关注你。常常打电话问你的情况。只是我不想……只是当初……”

  文金英的眼眶泛红。

  从林贝贝回来就没说话的爷爷,坐在马扎上,拧着双眉,一口接一口抽旱烟。吧嗒吧嗒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你妈妈……”文金英像是猛地被灌了一口水,呛进鼻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奶奶!”林贝贝着急地替文金英顺了几下背,然后跳下炕去倒水。

  林大树早在文金英咳嗽的时候就放下了烟杆,无声地走到她身边,叹气。“你啊,拖不得……”

  林贝贝从外屋把水端进来,“奶奶,你是不是着风了?”

  “没有。”文金英把水接过来喝了口,放慢语速继续说道。“你妈妈……想接你到她那边去段时间。”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

  林大树和文金英都是一愣,林大树垂下头,文金英微微一笑。“只是去玩一段时间,很快就回来了。”

  “奶奶,我真的哪里都不想去,只想陪着你和爷爷!”林贝贝跪在炕上挪到文金英的身后,替她捏肩膀。

  “这马上就暑假了,出去走走开开眼界对你的学习有好处,而且我已经替你答应她了,明天出发。奶奶心里知道其实你一直想见她,哪有孩子不想妈的?”

  假使是个有阅历的成年人,前后一想,或许能悟出些特别的结果来。可是,再早熟的孩子,也不能和一个幼稚的成年人相比较。

  许多年后,长大后的林贝贝也曾想起过这段故事。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离开。

  人的命运轨迹,在你出生降临的时候,就早已经被无形的力量谋划成型。即使拼命挣扎,不过无济于事。

  如同置身在层峦叠嶂的深山中,你永远看不清它真实的模样。

  “明天,是不是太快了?”这一声委曲求全,听起来都是瓮里瓮气的压抑。

  林贝贝在文金英面前,一直都严格规范自己的行为。

  不无理取闹,不谈条件,不忤逆,把自己的需求摆在最后。

  文金英抬手摸了摸林贝贝的头,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正巧赶上你爸爸回来,我让他顺便给你把车票买了,送你去。你妈妈现在在南方过得还不错。奶奶也曾跟你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爸爸是没出息了,奶奶只能指望你。出去走走,没什么坏处。”

  文金英今夜的话特别多,又或许,她不想让林贝贝说太多,连忙赶了林贝贝去收拾东西。

  “去,找几套干净点儿,新点儿的衣服。算了算了,别带了,你妈妈肯定会给你买。”文金英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林贝贝默默听着不说话。就在她打开柜门,准备拿衣服的时候,她忽然问文金英。“奶奶,过了暑假你们就去接我吗?”

  文金英的脸上有一两块黑色的老年斑,北方的风吹干了她原本白嫩的面皮,如今又要吹干她的心……

  文金英听到林贝贝的问题,顿了顿才说:“嗯,去接你。”

  事情一如文金英想象中的简单,这孩子,就是懂事得让人于心不忍。

  天还未亮,林成远提前租来的三轮车就到了。昨晚,他们一家四个人躺在一张大炕上。

  林成远一夜翻身几十个来回,林贝贝和文金英躺进同一张被子,林大树的呼吸声比以往都沉重。

  林贝贝穿着一件粉中透白的短袖,和一条黑色的棉织裤。

  “再加上一件外套,早上冷。”文金英忍不住提醒。

  林贝贝依言从书包里翻出外套来,穿上。

  今日有雾,晨曦迟来。

  “去吧。”文金英替林贝贝拉好拉链又轻拍了拍她的背。

  小土狗一大早就精神地朝林贝贝摇头摆尾,往林贝贝站的方向狂吠,上窜下跳,似要冲破铁链扑进林贝贝的怀里。

  这样凄厉的叫声和通人性的行为,惹得在场的几个人全红了眼眶。

  林贝贝像每日上学放学时一样,摸摸它的脖子,终于忍不住哽咽抽泣。“大黄,看好家。”

  大黄不停地用爪子蹭林贝贝的腿,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咽乞求的声音。

  “走吧,一会儿该赶不上车了。”从昨天到今天一直沉默着的林大树说。

  文金英咬一咬下嘴唇,附和。“走吧!”

  林贝贝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文金英早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奶奶,记得到时间接我回来”

  林贝贝对着文金英的背影喊,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执拗,留恋地盯着文金英瘦弱,略有些佝偻的背影。

  林成远红着眼眶拍了拍林贝贝的肩膀,“走吧……”

  林贝贝不动。

  林成远继续说:“只是分别一段时间,很快……”

  林成远的嗓子仿佛忽然被人掐住了似的,顿了一会儿才出声:“很快就回来了。”

  林贝贝依旧不理她。

  “难道,你想看奶奶当着你的面哭吗?”

  林贝贝的面色有些松动,“爷爷奶奶,我走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转过身去的文金英早已经泪流满面。不用怀疑,林贝贝以后肯定会生她的气。

  文金英忍不住,靠在门上哭道。“贝贝,奶奶舍不得你啊……”

  她知道她们要很久之后才会再见面,却不知道这分别的一眼,竟是永久的离别!

  从北到南的征程,就此开始。天地倒置,南北对换,不过一夕。

  在薄雾中颠簸前行,分辨不清路的尽头在何方的林贝贝怎么也不会料想到:她这一次离开之后,再回北方竟会是一年多之后。

  那时,她的身边将站着一个让她哭让她笑,让她不能强装“没事”的人!

  * * * * * *

  烟墨如画的江南水乡没有一处是不好看的。

  江南的色彩既鲜艳分明又温婉可人,如同一条坐卧在人间的彩虹。

  李秀清在鸟鸣声中仓促起身,从衣柜里千挑万选出一条碎花连衣裙,又对着镜子捯饬了许久。到南方这些年,李秀清的美丽不减当年,反倒比以前更水灵了。

  她对着镜子将卷发梳理好,又从梳妆台上拿起口红仔细地描摹唇形。

  她的脸是一张标准的美人脸,一双大眼睛,眉如烟雨,唇薄似迷。

  李秀打开衣柜,里面全是一套套女孩的裙子。她含情脉脉地看了一会儿。说她在笑,可是她的眼中明明有泪;说她在哭,可她脸上的笑明明如此温柔醉人。

  李秀清关上柜门,提起皮包,刚出门就碰到了隔壁也刚刚出来的陈琴和江束止。

  江束止穿着校服,双手揣在裤兜里,清清淡淡地站着。

  看到李秀清出来,他礼貌地喊了声清姨。

  陈琴的穿着扮相和李秀清相比要普通些,中规中矩。她的手上也挎着一个包,不过是布的,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气质。

  陈琴有着江南水乡人家的儿女独有的温婉姿态,鹅蛋脸,水灵眼。虽然已过三十,穿着也朴素,但那秀气的清丽隔离了岁月的风尘,留下茉莉似的香气。

  “这么巧,你们也出去?”李秀清先热情招呼。

  “小止的爸爸今天到,我带小止去火车站接他。”陈琴的声音亲和近人。她一笑,眼就弯成了一轮好看的新月。

  “江老师出差回来了?”

  “是啊!”

  “那正好,咱们顺路。我也去火车站!”

  *  *  *  *  *  *

  从遥远的北方到身临其境的南方,林贝贝和林成远经历了三天两夜的路程。这三天两夜的独处并没有让他们父女之间变得更熟稔。

  林成远一路给林贝贝买了一堆吃的,仿佛孩子都是不懂事的,天生就能用吃的东西弥补。

  林贝贝望着窗外,那些好吃的摆在她的脚底下她一样没动。她不习惯吃零食,只在该吃饭的时候吃饭。

  她和林成远没有共同的话题,她更不会主动找话题,但林成远如果问,她就会答。

  火车降慢速度,开始平缓地滑行,林贝贝看到白色的月台。她的心陡然紧张起来,脚和手竟然不自觉地开始哆嗦。

  火车停稳,林成远让她走在前面,他在后。

  不知道是不是舟车劳顿还是别的原因,林贝贝的头开始发晕。下车的人太多,她机械地被人挤着往前走。

  李秀清站在月台上,焦急地朝火车出口张望。如果林成远给的车厢号没错,那么林贝贝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

  第一眼,李秀清看到的是林成远,她的心一跳,随后她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站在林成远前面有些胖的女孩,她一颗心扑到了她的身上。

  “贝贝!”李秀清大呼一声。

  林贝贝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那声音有点像她自己在大声叫自己。

  林贝贝的目光掠过匆忙来去的人群,落在一只手抬得高高的漂亮女人的身上。

  那是……她的……

  妈妈!

  林贝贝开始莫名其妙的恐慌,漂亮女人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了面目可憎的巫婆。她连忙朝后看,才发现她早已经出了车厢,而林成远竟不见了踪影。

  林成远的消失让林贝贝产生愤怒和被骗的感觉。

  剧烈的恐惧感将她困得死死的。这个陌生的地方是哪?爸爸为什么消失了?她该做什么?

  林贝贝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缩回熟悉的家,继续原来她熟悉的生活。

  “爸爸……爸爸……”

  林贝贝拼命往回挤,列车员委婉地拦住她。

  李秀清在林贝贝东张西望的时候,也发现了林成远不辞而别。

  “贝贝,你先过来。妈妈跟你解释。”李秀清焦急地躲在人群后面的林贝贝喊。

  “贝贝,爸爸已经走了,你和妈妈回家去好不好?”

  林贝贝瞪了她一眼,这一眼有怨恨,有责怪,来自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这样的目光看在李秀清眼里是可怜和愧疚,以及虽已有了准备但依旧相信不了的震惊。

  林贝贝看了眼身后,车厢门已经换了。她又左右望了望,没有林成远的身影。

  林贝贝突然拨开人群,拔腿就跑。她要去找林成远,她相信他就在附近!

  李秀清连忙跟上。“贝贝,你别跑。”

  可是,她哪有林贝贝跑得快。眼见林贝贝就要脱离她的视线,她突然看到不远处站得笔直的江束止。

  “小止,帮我挡住那个女孩!”

  江束止听到李秀清的声音的同时,也看到了朝他跑过来的女孩。

  声音与视觉的冲击激烈碰撞,江束止鹰一般的目光盯着林贝贝,眼见她离自己越来越近。

  还差两步的距离……

  他陡然张开手,像一张等待着猎物进来的网似的,快速一收!

  江束止成功地把林贝贝抱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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