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朝暮
每到幼儿园放学的时候，附近的道路总是异常拥挤。
林贝贝坐在车里，往前看是车尾灯，往后看是车前灯。她有种想把自己的车叠一叠，叠成变形金刚。
要么威风八面地横扫万车，要么瞬间漂移，跳到儿子面前的冲动！
这样幼稚的白日梦……
林贝贝低头浅笑，笑自己经常幼稚地偷听某人给儿子讲变形金刚的故事。笑一个刚刚成为两个孩子的妈妈，一把岁数的成年人的想象力，竟不知不觉有向五六岁的孩子看齐的趋势。
这是因为遇到对的人，被宠爱到智商退化的关系吗？
明明都是认识二十二年的“好朋友”了，为什么还是看不腻呢？每次见他，依旧会止不住心动。
唉……真是甜蜜的困惑。
林贝贝捏捏眉心，把目光抬高了些，望向离她不到五百米的幼儿园。
脑中的那个迷人的影子切换成宝贝儿子江安宁肉嘟嘟，粉嫩嫩的脸蛋。
她生完老二一直在家养着，已经很久没有去幼儿园接过江安宁了。
林贝贝预感，这趟接子放学的行程肯定不会一帆风顺。
前面的车终于大家闺秀似的缓慢地走了一步。林贝贝在刺耳的喇叭催促声中回过神来。
一截不足一公里的路愣是走了快半个小时。
林贝贝看了看时间，快速把车停好，然后将接送卡戴在脖子上，脚步不停地往幼儿园里走。
她匆匆忙忙赶到班上的时候，江安宁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趴在桌子上等她。这点像她，她上那段特别的六年级时就爱趴桌子。
江安宁没注意到林贝贝，反倒像在沉思什么重要的问题。
这小破孩，虽然只有五岁，但已经深谙“差别待人”的“世故”手段了。
他和林贝贝在一起的时候，能坐车就不走路，能趴着就不坐着。可是一旦和他爸爸在一起，完全相反。那是宁愿走路也不坐车，如能坐着坚决不趴。
“安宁！”
“妈妈！”江安宁立刻往外面看，开心地站起来。
老师把江安宁牵到门口，有意无意地朝林贝贝的身后望了一眼。失望的表情一闪而逝。
林贝贝微笑道：“老师好，以后都由我来接安宁。”
老师带着礼仪笑，简要地与林贝贝说了说江安宁今天在学校的表现。别的都还好，只有一件事引起了林贝贝的注意。
和老师告别后，林贝贝牵起江安宁柔乎乎，软糯软糯的小手，来到车边。
江安宁像个小肉球似的，一扭一扭地爬到儿童座椅上坐好，又像模像样地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林贝贝噙着笑站在车门外，看江安宁在可爱萌娃和小大人之间无缝切换，待他坐好，再替他关上门。
* * * * * *
“你今天在学校又欺负人了？”林贝贝从后视镜里看江安宁。
“没有。”江安宁好听的奶化娃娃音可以把世上最坚硬的的石头都萌化了。
“那为什么老师说，那小女孩跟你说过话之后就哭了？”
江安宁没有立刻回答林贝贝，他歪着头，微嘟着嘴，问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他问：“妈妈，你和爸爸结婚之前谈了几年恋爱？”
林贝贝闻言噗嗤一笑，“你从哪学的？你知道什么叫谈恋爱？”
江安宁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就是你说的那个，被我欺负了的，那个女孩说的啊。”
“噢？她跟你说什么？”林贝贝好笑地问，现在的小孩子真的好早熟。想当初他们像江安宁这么大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
即便到了青春期，明白了男女之间的喜欢之情，也总是顾虑太多畏首畏尾不敢表白。
江安宁认认真真地回忆，“她说，她妈妈说，她的爸爸妈妈谈了九年恋爱，结婚了。还说她的爸爸妈妈是青梅竹马。”
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江安宁貌似有点累。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继续复述：“她跟我说，九年之后，她也要和我结婚。”
林贝贝大概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景，唇边的笑容越泛越大。她甚至能想象得到江安宁是怎么回答那个说热情的女孩。
但林贝贝还是很配合地问江安宁。“那你是怎么回答人家的？”
“我说……”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哈哈哈……”
以前江束止就是用这个蹩脚生硬的回答来拒绝泛滥的桃花。
现在，他儿子也这样……这算不算一种传承？
江安宁茫然地望着前面花枝乱颤的妈妈，不懂妈妈的笑点在哪。
为什么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发生？
江安宁等林贝贝停止颤抖之后又不死心地问。“妈妈，什么是青梅，什么是竹马？青梅是亲了妹妹吗？竹马是竹子做的马吗？如果有竹子做的马，我是不是可以带回家给妹妹当玩具？”
对于这个符合音律的脑洞和煽情的逻辑，林贝贝是不得不服气的。
她耐心地向江安宁解释：“不是亲了一下妹妹，和竹子做的马。青梅竹马是指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和女孩。”
“哦，我明白了。”江安宁恍然大悟，林贝贝欣慰地点点头。
“青梅竹马就是我和妹妹，长大了，我和妹妹要结婚！”
江安宁语出惊人，林贝贝紧急踩住刹车，差点闯了红灯。
“安宁，你和妹妹不是青梅竹马哦。青梅竹马的男生和女生不能有血缘关系。要像陆哥哥和妹妹这样的才算青梅竹马。”
江安宁仿佛有点失望，轻轻地叹了口气。“哦，我明白了。”
绿灯亮，车子继续平稳地行驶。
“妈妈，那你和爸爸是青梅竹马吗？”
她和江束止？十岁相识，到如今竟纠纠缠缠了二十二年，做了二十二年的拜把子兄弟。
从青春的迷茫到成年的分离。从默默的等待到陌上花开。
林贝贝的喉头被什么东西给噎了一下。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嗯，我和爸爸是青梅竹马。”
“哇！”江安宁兴奋地拍手，如释重负，果然谁都比不过他的爸爸妈妈！
“那你们也是九年吗？”
林贝贝心想，这个她说了不算，毕竟他们以前只是“不能失去的好朋友”。
“你猜？”她把问题重新丢回给江安宁。
“十年？”江安宁兴奋道，反正一定比别人多!
“嗯……？”林贝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缓缓敲着，看上去在回忆。
“十一年？”没有得到肯定回答，江安宁继续猜。
“十二年？”
“十五年！”林贝贝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又让人印象深刻。那是珍惜，装满了沉甸甸的回忆。
“哇!十五年!”如果不是安全带系着，江安宁要高兴地跳起来。
林贝贝耳听宝贝儿子的愉悦，温柔道：“是啊，我和爸爸认识了十五年，然后结婚，有了你，现在又有了妹妹！”
那十五年……叛逆，感动，高兴，盼望，伤情，太丰富了。
没有词语能形容那段接近人生四分之一的旅程。
少年在女孩灰色的童年时期，像一道阳光照了进来。从此，女孩的岁月有了色彩。
少年陪她疯，陪她迷惘，陪她叛逆，陪她渡过了每一段逆流的青春期。
在她笑的时候让她哭，在她哭的时候让她笑。
在她与全世界为敌的时候，坚定地和她站在一起。
* * * * * *
林贝贝肩膀上背着江安宁的变形金刚版书包，大手牵着小手朝他们所住的单元楼走去。
现在恰是傍晚“火烧云”时分，漫天的晚霞红似烟火。
而江束止正从这片烂漫的烟火中，踩着细碎的光阴朝林贝贝和江安宁走来。
“爸爸！”江安宁挣开林贝贝的手，朝江束止跑过去。
林贝贝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一如从前一般，眼中只容得下那一粒身影。
而江束止也只暼了兴奋地朝他跑过来的小肉球一眼，便将盛满温润暖阳的目光投向了林贝贝。
“你回来啦！”
他站在原地，微笑地等着她向他走来!
竹马弄青梅，光阴不复返。
可是即便是风过叶落，雪去日回，江束止的身影在林贝贝的心中依旧如梧桐春胜，遥缈近思。
那个凝视着她的男人还是她的青春扉页上清淡的模样，还是停留在她的时光宝盒里，最初的少年。
也是在她绝望大哭时冷冰冰地对她说：“你总是这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想法。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自私，让人很讨厌！”的那个绝情的人。
岁月并没有在江束止身上留下消逝的痕迹。他唇边那抹腼腆，不露山水的浅笑。如同晨曦朝阳，又仿若此刻的万丈霞光。
于灰白之处，酝酿着生机勃勃的光明。在沉寂之地，如烟火般极致地绽放绚烂。
“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永恒的你。日为朝，月为暮，你为朝朝暮暮。”
林贝贝十一岁，江束止十二岁，两小无猜正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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