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黑马尾 > 65.【第六十五章】婕羽拉的谢幕

65.【第六十五章】婕羽拉的谢幕


  做梦对孙露而言不是什么稀奇事,思虑过度的时候,胃不舒服的时候,身体很累的时候都有过。一反常态让她开始格外注意起来的,是最近梦里的内容,往往醒了都还觉得梦魇环绕,没有一点实感。在重复的梦境里,总是弥漫着无法散去的雾,前方有光,更有巨大的黑影穿梭其间,黑色光秃秃的树丫好像长满了一双双监视她的眼睛,置身其中只觉得毛骨悚然,无论走向哪里,那些眼睛都如影随形叫人忍不住发狂。好几次醒来,她的心脏如擂鼓一般跳的那样急促,耳内鼓膜被血液鼓胀的发疼,恨不得用被子从头到脚整个裹住才能感到些许心安。

  她将这些归咎于心中的负面情绪,但情绪的来源,一时间她也难以说清。旅行本是件放松减压的事,她也照着去做了,何况侠客将“旅伴”的职责履行的无甚可挑,想想过程也是愉快的,可总觉得心里就是差了那么点东西。

  霞慕尼的天气就像是特意为了配合她似的,在他们刚到这里的当天傍晚就开始下起了暴雨,之后也是淅淅沥沥不见间隙的一连就是好几天不见阳光。从窗子向外望,这片老城区就像在连绵不断的雨水里泡发了霉似的。深黑的路面,老旧斑驳的墙壁屋顶,上下班高峰时拥挤的如同蚂蚁搬家的居民。就连窗外摆放的几盆植物都被过多的雨水敲打的抬不起头呈现出萎靡,尽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模样,叫人打心底里不痛快,也更加叫人祈愿着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

  侠客从敲门声中站起来,打开房门时外面只剩下一辆餐车,而送餐的人就像当场蒸发似的没了踪迹。端上托盘丢下小费后关上门,不一会儿,走廊上就传出了脚步声和餐车行进的声音,渐渐远去。方便,除此之外又不会见到任何的生熟面孔,这大约就是网上所评价的有意思的地方,而那藏在柜子里的“玄机”,就成了入住者共同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柜门成了正门,推开的时候,靠在床上看书的孙露正向床头柜上的水杯伸手,见他这样出现早就没了起初意外的感觉,继续喝了水后,才直了直上身,从被子里抽出双腿垂在床沿边踢上拖鞋吧嗒吧嗒的走向桌子。

  看着侠客放下的餐盘里所盛装的食物,手隔着被她当作睡衣买来用的丝质长款衬衣摸了摸肚子,触感软乎乎的,拇指与食指又捏了捏,把另一边手里的书搁在桌面上随之在椅子前坐下,感叹着“我好像长胖了啊。”

  闻言,替她摆餐具的侠客撇头看了眼桌下从衣摆露出的一双小腿,应声道,“浮肿了。出去多转转晒晒太阳就会好。”

  “嘛~”没什么意义的附言,拿着他递过来的餐叉伸向盘子里的食物,却没多的胃口。兴许是这天气,连同人的食欲也一起给抑制了吧。就着她面朝的方向,半掩的白色窗帘后是被雨滴时  不时敲打的窗户玻璃,水珠停留和滑落都像是有规律可循,那细微的沙沙声还真够催眠的。

  见她拿着叉子望着窗户愣神,“孙露小姐。吃饭。”

  她就像个孩子似的,还要他来提醒。不过也没区别了,这些天的一日三餐都是他负责点餐并送上门来的,她连起身去开门这点事都省了。起初问他,他也只说是“开门麻烦。”真是古怪。

  “还要什么书?”

  “不看了,头昏脑胀的。就看电视吧。”随便戳取了几样食物送入口中,还没尝出味儿就已经咽下了,她并没觉得饿。

  “你的睡眠一直都这样么?”

  嗯?

  孙露有些疑惑,他这样就像是知道自己每晚都梦魇似的。

  “我能听见你说梦话。”

  “我在梦里声音很大?”她倒不怎么在意内容,梦中呓语罢了,不外乎是心中所念记的那些人和事。

  “我听力好。”那些自以为不会被第三人知晓的秘密与交易,欢愉的吟哦或是空屋的沉寂。孙露了然的点点头,比起常人,他们的感官是要敏锐的多,更别说像他这样警惕的家伙。“那你睡觉也挺难的。”五感过于发达,想想就觉得辛苦。

  一直只是安静吃饭的两人,也不只是谁先笑出了声,就一发不可收拾了。雨水带来的沉闷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些许鲜活的空气,连带着将这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也改善了些。

  这几天里,他们俩一天会见三次面,剩下的时间各自在房间里,谁也不去打扰谁。莫名的都能宅的住,一点都不像是有什么好交情的人。

  笑过了。

  孙露来回捻动手里的餐叉,放弃了早就从一开始都稀薄的食欲,询问道:“我这几天是不是有些奇怪?”

  “嗯?”低头进食的侠客应声后,餐布拭过嘴唇抬头注视着她,语气里透露出刻意,“哪几天?”

  “嗯——”被拖长的鼻音,像是她正在考虑,其实结果两人早就心照不宣了。“就从我醒来开始说吧。”说着,移开椅子起身去泡咖啡。

  侠客的双眼跟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米白色的宽大丝质衬衫,下摆一直垂到腿弯,两侧的开衩也到了大腿中部。披散在背后的黑发,长度几乎覆盖着她整个上半身,尾部带着自然的卷曲。端着冒出热气和咖啡香味的杯子转过身,倦倦的表情下是她在这次抛开一切的旅行中从骨子里流露出的慵懒。就像他所期待的那样,她终于暂别了那些故事,只是作为她自己来感受生活。这些都是他曾经绝不会有机会看到的,只属于“她”的最真实的样子。

  手里这杯咖啡的口感还是这么合适,合适到无论他作何猜想,到最后都觉得实在是说不通。孙露最近是否真的“奇怪”,他也不好断言,毕竟他们能够朝夕相对也仅仅是不久前的事,他所能区分出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这里面并不包括她。况且在他看来,她这次会有变化也是情理中的事,无论她原本是谁,她对那对夫妻的感情不会假,她的眼泪不会为“欺诈”服务。这一点,他可以断言,因为比起狼狈的嚎啕大哭,以她的性格更愿意从容的开怀大笑。这些,他都知道。然而他的直感却不愿意配合他的主观思维,就像这样将她安置在这里观察着,杜绝她与任何人接触的可能,在答案揭晓之前,他都不会主动采取下一步行动。因为,这与前次不相同,孙  露就是孙露。

  侠客只是喝着咖啡,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即使她已经等待了数分钟,可他就像认定了似的,一副绝不会先开口的模样。中央空调昼夜不息的工作,维持着恒定的室温,抽去空气中过多的湿气,使得暂住在这里的人在身体上拥有最起码的舒适感,自然也让人在原有的基础上更具有耐心。

  但现在的孙露并不在此例,或许是她先前已经沉默的够久,将耐心提前消耗殆尽了。她也明白,这事得由自己来起头,千头万绪的话,总得有个人开头,她之所以不语,也仅仅是想找个头出来。否则那么长的话,真不知要从何说起了。侠客就与她面对面坐着,不过伸手之间的距离,棕色的发,碧绿的眼,紧抿却向上扬的嘴,说不出的熟悉和陌生。像做梦,又像是现实。视线舔舐着桌面,看向他握着咖啡杯的手,蓦然想起初见时,他夸赞过自己的话,而他的手也是很好看的。可越是好看,她就偏偏更加容易联想到它们所沾染上的血腥,就像他这个人,就像他身后的幻影旅团,以及以他们所代表的这个社会庞大的“黑暗”。

  流星街,一个约为6000平方公里,散布着大约800万人口,而在官方记录中却是个无人地带的荒芜遗弃之所。对社会而言,那800多万的人是不存在的,即使有活生生的人站在眼前,不存在就是不存在。或许这就是孙露在面对侠客时总会产生焦虑的原因之一。

  是啊。

  焦虑。

  很微小,却越来越不容忽视。因为,洛佩兹夫妇在世时,她没有告诉他们乃至任何人“真相”。一直以来是他们连系着婕羽拉,连系着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里有她存在的一片天地。而在他们突然辞世后,这种连系就断了。现在婕羽拉已经不在了,那孙露又该如何存在?到头,她发现此时此地竟然只有他能感觉到自己。一个,不存在的人。是他,也是她自己。

  侠客见她忽然笑了。清澈的眼波,大体上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只是她笑的很不寻常,之前从未见过。他也静静的看着。终于,月牙般的嘴角平复了。

  “婕羽拉喜欢上你了。”

  是啊,就从她开始说起吧。

  没有理会侠客的反应,慢慢细数着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就像她对着镜头讲述故事般的口吻。讲述着婕羽拉的惶然,悲痛,小心翼翼和被打压过后,仍未完全泯灭的小小骄傲,还有那纠葛在众多情绪中的,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欢喜。

  侠客对婕羽拉而言,即是恐惧,亦是安全。哪怕最后她被他“杀死”在了翡冷翠,她对他也不曾有过恨意,更多的只是迷茫。不知道自己今后置身何方,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不知道他为什么耐着性子照拂自己,不知道自己“遗忘”的记忆里有多少是与他有关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最终还是杀了自己。

  她知道的是,自己从那刻起失去了父母,没有了居所,对这个“阔别已久”的世界感到陌生和惧怕。她想回家,即使那里什么都没有,但至少还是自己的家。她不喜欢便利店里的食物,因为那和她平时在家吃的根本就不能比。她根本不习惯在买东西上精打细算。她想要买自己喜欢的那件衣服,而不是便宜的那件。她想他能理理她,想冲他发脾气,想告诉他“其实我的脾气很不好,并且我真的很不喜欢你的态度”,想告诉他“我从没这么忍气吞声过,你还有什么可不满的”......还想告诉他“别拿杀我吓唬人,我早就怀疑你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她到最后都没有说。就像她留心过侠客对咖啡的偏好,却一杯也没亲手递出过。

  “我是不是当时应该对她好点?现在也不用被你发现我表里不一这么尴尬了。”嘴上说说罢了,他觉得自己在那时已经对她很是厚道了。顾及着那副身体sonro桑还要用,没有动粗,就  连最后也是选择那么“完整”又不见血的方式。

  孙露只是含着浅笑摇摇头,告诉他“没必要”。时机决定一切,无论他作何姿态,对婕羽拉而言,他都是她的“第一眼所见”。相比之下其他的好与坏,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她只是个未涉世的小姑娘,被你迷了眼,在你这又感觉受了点委屈罢了。”父母和睦,家庭圆满,衣食无忧,在那之前的生活里又没什么波澜与辛苦,和自己以前一样。这样的环境里,又能指望一个人对事物有多深刻的解读呢,左右不过一团糊涂,连自己的情绪都弄不清由何而起。

  “难怪总是哭个没完,原来都是我的错?”虽然没直指自己杀害了她,可在她的言词里,好像这就是他的过失。

  能不哭么。“换个人兴许还好些。”

  她能体会婕羽拉在那时的心情,可婕羽拉却不像自己当初那样幸运,她没有遇到洛佩兹夫妇那样宽厚体贴的好人,而是碰上了个无法理解她,也懒于去了解的侠客。

  “她始终都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对她这个人,我也不了解。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几乎不会怎么想起这个人,也就更别提会对她产生什么愧疚。”唯一让她深感惭愧的是洛佩兹夫妇,现在任是如此。“其实想想看,比起你,她要怨恨的应该是我。”

  “我享受了她本该享受的一切,耗费了这个女孩儿一生最美好的年华,‘回馈’给她的却是家破人亡的烂摊子,还有一个由我一步步走来,自己都觉得焦头烂额的窘迫境地。”轻笑一声,像是在回头笑那个心生退意的自己。“当意识到这些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我不能把一塌糊涂的事扔给小孩儿,这太浑蛋了。”她也彻底死过了一回,感情上再不舍,心里再痛苦,哭过之后也该让它消弭了。耽于悲痛颓然不前这种事,想想也就算了。孙白是个好弟弟,好男人,有担当有勇气!作为姐姐,她也不该逊色的那么多。想起翡冷翠那冻死人的寒夜,那时的她可不就像是从死门关爬回来的么?“刚醒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断片了,那之前的事就在这几天才慢慢清晰起来。她的情绪实在太多了,让我总在做噩梦。不过,我决定把这当作她给我的礼物。”孙露笑的有些开怀,像是掀开了什么旧创口般的轻松释然。

  侠客明白,她受到了那些记忆和情绪的影响,所以才在控制不好时显露些许。跟自己闹脾气的,一直是那人尚未散去的弦断残音。

  啧。

  真是无聊透顶。

  其实并不需要她来说出那句话,他既不瞎也不蠢又怎么会看不出?只是与己无关也懒得回应罢了。他不需要一个小丫头不明所以的好感,这种好感对他而言,显得既过剩又无关紧要。就像库洛洛从前说的,在外界像他这样的外表,“笑容”真的很好用。可面容之下呢?他甚至都没兴趣去吓唬吓唬她。

  “雨...看起来要停了。”

  孙露从桌前站起来走向窗户,侠客的眼睛也一步不落的紧跟着她的身影。她往两边滑开窗帘,向外推开了窗子,原本沙沙作响的细密雨声好像又大了些,清凉湿润的风随之涌入,牵起她的发丝和衣摆。孙露自然的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垂发,然后将那些快被雨水泡烂根的盆栽植物往外倒了倒积漫在花盆里的水。

  看着看着,侠客不自觉的要开口问她,雨停了去做什么。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浅笑着说,“去吃好吃的。”

  原本,她就不指望侠客在听完后能有负罪感一类的东西,那太强人所难了。不管对方是不是侠客,她都不喜欢站在道德高处去批判别人什么。要知道,如果她现在还十五六岁,抱有那种想法或许能称得上天真可爱,但搁在现下,未免婊气四溢还显得矫情。之所以还要说出来,也仅仅是她想要说出来罢。“喜欢”本来就没那么多讲究,不过比起无声无息,孙露更倾向于要让对方知道。所以,除此之外,她本也没想要做什么。权当是雨天无聊,吃饭间的闲谈吧。

  每个花盆里的水都倒过了一遍,拍拍手转身,背后倚靠着窗框,垂眼看向指间卷绕的一缕发尾,既而又抬头看向他,弯着眉眼。

  “头发长了,还要剪头发。”

  “最好再买些新衣服来配我的新发型~”

  轻扬起的尾音,跳脱的就像那些迸溅的小雨点儿,听着叫人心里舒服。她也觉着自己这就像是拨云见了日一样,比先前一个人强闷着舒服多了。只是没想到听她“诉苦”的人会是侠客,不过除了他以外,她也的确想不出还有谁了。从当初离开那间租赁的公寓开始,属于婕羽拉的联系,就已逐渐切断。同学,同事,就连以前经常吃的那家外卖,再向他们提起自己,恐怕也没剩下多少记忆了。

  比起已然恢复了元气的孙露,面无表情看着她的侠客显然不如平日里来的正常。见他这副模样,孙露突然走到他面前,并叫他先站起来。

  侠客依着她说的起身站在原地,正想问她,她却先开了口,说出一句让他十分错愕的话。

  那浸满笑意的眼睛很快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个遍,然后就收敛起了表情,声音低且透出十成十的认真来告诉他

  “放松,我想抱抱你。”

  不说还好,一说他反而不自觉的紧张。

  侠客几乎是瞪圆着眼睛,毫无动作的接受木兰香侵入怀中。那双好看的手紧贴在他背后,他的心中警铃大作,告诉着身体“你将可能受到伤害”。可他却动也不能动,根本就不听使唤。

  脚跟离开拖鞋略踮起脚尖,孙露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收的有些紧。在抱上侠客的同时,她听到自己的脑子里有个声音正在发出尖笑声,像是得了什么极乐,不断告诉她这触感是有多真实。

  深深吸了口气,淡然的叹出声。

  “shal”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只是像个故事里的小角色,就那么简简单单的死在西索手上。

  在没有主次之分的现实里。那,太不真实了。

  “...嗯?”

  感觉迟疑了好久,他才听到自己回应她的声音。只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其他。侠客此刻哪能去仔细琢磨她的用意,近在耳边的呼吸声在他脑子里就是一瞬的轰然,形成了大段大段的空白。

  实在太危险了。

  为什么你永远都和我预想中的不一样?

  这在他感觉像是过了很久的拥抱,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没有超过五秒。孙露松开手退后,就像无数次在私信中与他说“再见”时那样从不拖泥带水。侠客刚抬起到中途就随着她的离开而停滞的手都还没来得及回抱她,又沦落到曾经被单方面塞个代表聊天结束的词后,就被放置一旁不再多加理会的境地。实在叫人生不出气。

  难得有些茫然,低头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总觉得错过了什么,又像是吃了好大的亏。再看孙露,她已经开始准备一会儿出门的事了。

  喂喂喂!我现在不开心啊喂!真的不看看我吗?

  实在忍不住,“撩完就跑。孙露小姐真就不觉得过份?”

  正开着柜子挑衣服的孙露探出半个头,神色不咸不淡的瞟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琢磨着配搭的事。

  啧啧啧,年轻人想的真多。谁撩你了?最多是个表示感谢的拥抱,属于正常社交上的肢体接触。如果这也算撩的话,那你还真是血气方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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