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
百乐九年,腊月。
当今圣上求贤若渴,终于在第六次下江南时,让名满天下的江南才子陈禄文答应入朝为官。
陈家世代居住在江南,此番入京,要带的东西,要安排的事务,定是繁琐。陈禄文原想着,已是腊月,入朝为官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索性这个年同家中老辈们一起好好商议自家的老宅如何安置,哪些人跟着一同入京等等,等着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些再上路。
可圣上怕中间突生变故,大有陈先生不走,朕也不走的意思。“若是朕回了京,又不知何时才能将陈先生盼到。”
一时间,倒是急坏了一众大臣。
这陈禄文若是不走,他们也得留在江南。可眼瞧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再过几日便是腊八。再拖下去,他们这年就得陪着皇上留在江南过了。
过年可不同往日,家家户户都讲究个团团圆圆。
皇上下江南至今已有一月有余,朝中之事有太子监国,未曾出过什么纰漏。身边又带着几位受宠的皇子和娘娘,就算不回京,这年在哪儿都能过。
可他们不同,家中老小还等着自个儿回去吃那团圆饭。尤其是那位前几月刚得了孙儿的尚书大人,一颗心早就飞回了京都的尚书府……
皇上那边,他们是没辙了。眼下,只要陈先生松口,那事情就好办了。一时间,找陈先生喝茶下棋,顺带诉诉乡情的人增添了不少。
只有一人除外。
几日前从睡梦中惊醒的谢萧蒙,瞧着四周一片迷茫。
这房间当中放着一张楠木书桌,桌上放着不少书籍,一方砚台,各色笔筒,更有一三足鼎檀香炉,青烟袅袅。西墙上上挂着不少字画,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整个房内一股潇洒风雅的书卷气。既不是他在北疆的大营又不是京都的王府。
他记着墓室上头被那一块巨石砸出一个大窟窿,紧接着无数硕大的石块掉在他周身。他只能紧紧拥着阿晚的尸身,四处躲避,唯恐她又被那些石块伤到。然后就是一阵剧痛,接着一片黑暗……
谢六等人忠心耿耿,大约是他们之后拼命相救,又将他带到了这地儿养伤。他心中宽慰。
可阿晚呢?可有受伤?他昏迷了多久?阿晚现在又被放置何处?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惊,匆匆起身,“谢六!阿晚呢?”
“王爷!”房门被推开,进来的男子警戒的环顾了下四周。他刚正想着谢三说的今年怕是回不得京都,就听见自家王爷喊的焦急,以为他遇到什么危险,便匆匆推门进来。王爷那句话后面还说了什么,他没听太清楚,正想发问,就瞧见他家王爷正在塌前与那双嵌金线飞凤靴……搏斗?
嗯,搏斗!
“怎的备了双如此难穿的靴。”
谢萧蒙自去了北疆后,吃穿用度皆是以平常将士的规格要求自己。就脚上来说,平日里穿的最多,不过些款式简便的战靴。现在瞧着塌前的这玩意儿,不禁蹙眉,抬头正想告诉谢六以后不许再备这样的物件时,发现谢六似乎同他往日所见的不太一样。
真的……不太一样……
“王爷……属下……”谢六被他瞧着毛骨悚然,差一点就将前几日自己背着谢萧蒙偷喝了一整坛酒的事全盘托出。他上个月受了伤,大夫特地叮嘱这几个月必须滴酒不沾,不然这伤难好。可这一路上经过的几处地方,皆飘着醇醇酒香,实在是酒瘾馋得慌,忍不住便趁着王爷被皇上叫走时,躲在角落里喝了个舒爽。他也知晓,王爷对他们严苛,现在这副神情,大抵是知道了些什么,还不如自己主动承认错误……
“谢六……”他仔细瞧着谢六的脸,确实同往日所见的不太一样……
好像少了道疤??
谢六在北疆时,为了救他,曾替他挡了一刀。那刀若是落在他的身上,少不得就是一条手臂,当时谢六将他推开后,自己却被尖刀划了半张脸,只差一寸便伤到眼睛。自那以后,他总是觉着自个儿面目狰狞,怕吓着别人,平日里总是带着个面具。他说了他几回,没有外人的时候,谢六才会将那面具拿下。
现在一看,他脸上那道疤竟然毫无踪迹?还年轻了不少?
“王爷!谢六知错了!”
正疑惑着,却见面前这人憋红了脸,吐出这么一句。
“说下去!!”他听着谢六那句话,心中一慌。莫不是阿晚……
阿晚活着时,他未曾护她周全,若是连死后……
“我……我不该偷偷喝酒……”
喝酒?!
“这一路上酒香……”
他一边听着谢六讲话,一边瞧着谢六。他已经许久没瞧见谢六的这副神情,自从那次受伤以后,谢六的性子沉稳了不少,不像之前那般顽劣。
说起喝酒,谢六十六七岁时,最爱喝酒。有一回受了伤,大夫千叮万嘱叫他忍上几个月,他倒好,找了一日偷喝了……
等等?十六七岁?
“大夫说这几个月须滴酒不沾……”
“谢六,你今年多大了?”
谢六还在诚诚恳恳的认着错。瞧着自家王爷的面色凝重,似乎要重重罚他,可怎么没由来的突然问了句他的年纪?
“回王爷,属下刚过十六生辰……”
“谢六,你可瞧见阿晚?”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
对方却皱着眉,“王爷,阿晚是何人?”
谢萧蒙好似被一道闪电劈中,震得他整个脑仁子都嗡嗡作响。
谢六现下十六岁,他比谢六长了三岁,如今该是十九……
他分明记着自己已经三十有六……
那些自己在北疆奋勇杀敌的日子历历在目,刀光剑影,血雾漫天……
也记得阿晚嫁人时,他捏着那张写着“你非我良人”的字条,心如刀割……
也记得阿晚被悬在北疆城外,奄奄一息。却在他踏马奔来时,不顾一切,用尽全力的对他大喊“阿蒙哥哥,快走!”
……
难道那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不!
他与阿晚曾经许下的山盟海誓,他曾拥抱过的烂漫少女……那一切真真切切,绝不是一场幻梦!
可是怎得突然之间,就没了踪迹了……
“谢六之前在京都从未听王爷提过阿晚这个名字,这人可是王爷在江南新结识的朋友?”
江南!!
十九岁??
他十九岁那年!!
“谢六,现在可是百乐九年?”
“是。”
“本王现在可是清平王?”
“是……”
“此处可是江南陈家?”
“是……”
谢六听着自家的王爷的这些问题,越发觉着不对劲。
“王爷,你的身子骨可有不适……”他就等着自家王爷一点头,立马出去找随行的李太医。定是受了风寒?又或是烧坏了脑子?不然王爷怎得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本王无碍,你先退下。”
“……”
谢萧蒙在谢六走后冷静了些许时间。
他本想等着幼帝再大些,一杯毒酒,与阿晚长相厮守。当时那墓室坍塌时,他想着自个儿定是在劫难逃,死后能与阿晚同穴,也是圆满。
却没想事情竟发展的如此光怪陆离。
十九岁,江南,陈家。
他这一生,唯一能将这几个词串联起来的,就是当年父皇下江南终于请得陈禄文入京为官的那一年……
他竟回到了自个儿十九岁这年?
定是上天瞧着他的阿晚实在太苦,显灵让他又重活一次将那些曾经的障碍通通清除。
他的阿晚,这一世,他定不会负她!
于是,当那些大臣纷纷找陈禄文喝茶诉乡情,以此打动他为了众人的阖家团圆,松口早日入京时。他却老神在在,继续悠然自得的每晚做着“梁上君子”。
嗯……就是每日夜里,偷偷摸摸的去陈家后院,瞧上几个时辰他的小阿晚。
阿晚现在睡时倒是比后来安稳不少。
上一世,他同阿晚初次交集,是陈禄文入京后第二日,他的父皇为了庆祝,设的宫宴上。
那时,她一路舟车劳顿,本就疲乏不堪。却因着自个儿那不长脑子的二哥,不得不在宴上献舞一曲,体力不支,差点摔倒在地时,自个儿飞身一跃,英雄救美,博得她的好感。
哦,他那不长脑子的二哥,便是上一世被他亲手砍下首级的混账皇帝。若不是自己当太子的大哥英年早逝,这皇位怎会落在他的手里。说起来,自己那位大哥的死,也是蹊跷得很?平日里如此健硕的一人,怎会突然暴毙?
算了。
这些事儿,想也没用。现下最为要紧的是自然是如何光明正大的同阿晚见上一面。
上一世那英雄救美的法子虽好,可他却不想再用。
当初陈禄文便是被那帮官员的“思乡”之情所打动,连夜收拾行囊,第二日跟着圣驾启程入京,好不耽误他们的“阖家团圆”。
京都到江南,少说也得半个月。这又带着女眷,自然是放慢了行程。这行程一慢,就又得耽误不少时日。
想着自个丈夫即将入朝为官,若是因为自家的原因,耽误了其他人归家。将来丈夫在朝堂上,恐会因为这件事遭人排挤,陈夫人一咬牙,也不管自个儿女儿一路上因着水土不服吐的天昏地暗,主动向圣上请旨:加快行程。此举当然是赢得了众人称赞。
除了他那二哥的母妃,玉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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