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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暗恋舞者


  陆续予将头枕在顾远伐的肚子上,闭上眼睛,过去记忆的碎片就涌上脑海,她慌忙将眼睛睁开,顾远伐抬手放在她发顶揉了揉:“怎么了?”

  “没,就有点慌。”她关了灯,提过薄被躺到顾远伐的臂弯里,眼前突然滑过惠树阮小时候的模样。

  他们确实认识,但是并不是很熟。

  记忆里的惠树阮有洋娃娃一样的卷发,她穿着红色的舞裙,在毛绒地毯上一圈接一圈的旋转着。

  ——

  惠树阮不记得韩尔付并不意外。

  那时大约四五年级,虽然她和陆续予同在一个舞蹈班,但陆续予时常缺课,而且不用功。但她就不一样,她热爱舞蹈,永远是班上的佼佼者,是老师最喜爱的小姑娘。

  韩尔付也在那个舞蹈班,他是班上少有的几个男生之一,和他们同样,原本是被父母逼着来的,但是自从他踏入这个教室的第一步,见到惠树阮的第一面起,他就由被迫变成了自愿。

  深咖色的卷发盘至头顶,簪一朵红花,耳侧有蜷曲的发丝。火红层叠繁复的舞裙在她不住的旋转中开花,宛如烈焰。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微垂的眼睫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阳光照透她浅栗子色的瞳仁,亮如宝石。

  她就像音乐盒里转动钥匙便会跳舞旋转的娃娃,美成虚幻,在幼年的韩尔付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但韩尔付从小就是个非常腼腆内向的小孩,他从来不敢和惠树阮说话。在休息喝水的时间里,他只敢蹲坐在压腿的杠杆下,远远的遥望轻盈坐于杆上的惠树阮。她喝水,颔首,抬睫,一颦一笑,都是美的。

  那时的男孩只有他萌生了这样懵懂的情绪,但他并不知道,这就是喜欢。

  他那时长相非常普通,甚至有些滑稽,在同龄人里时常被嘲笑。他很自卑,也很胆小,舞蹈班的集训结束后,本以为与惠树阮无缘的他,在看到五年级的分班表时,眼睛亮了起来。

  她在他隔壁,虽然不是一个班,但也没有关系。

  只要能看到她就好了。

  为了能天天多看她一眼,韩尔付总会早早起床,自己给自己倒牛奶,热好昨天妈妈做好的水煮蛋,匆匆吃完,叼上面包就去学校的过道里等着。惠树阮经常会从一辆银色的轿车里下来,套着粉色的小裙子,踏着粉色的小皮鞋,一头卷发迎风飘起。

  她走路总是目视前方,挺直脊梁,姿态有种舞者特有的气质。韩尔付跟在她身后,一跟就是一路,保持一定的距离,每每送至班级,他都会频频透过窗户,只想往里再看几眼。

  那时的韩尔付并没有意识到,他这场卑微、沉默、漫长的暗恋,一开始,就是好多年。

  初一的时候,男生们的意识终于开始发展。缘分使然,惠树阮和韩尔付考上了同一所初中,只是这次班级隔的有些远。一个在五楼尽头,一个在一楼开端。

  但这并不妨碍韩尔付追随惠树阮的步伐。数学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为了当上数学课代表,他奋起直追,成绩由中游杀进前五,成功博得老师的青睐。他如愿以偿的每天将作业搬到楼下,绕路去惠树阮的班级,装作不经意的向里瞟——

  她安安静静的在做习题,阳光映浅她原本深咖色的长卷发,她将发丝捋到耳后,嘴角浮出淡笑。

  那时学校里就对陆续予和惠树阮谁是校花有所争议,但韩尔付当时并没有在意过陆续予。他只注意到追惠树阮的人愈渐增多,他隐隐感觉到了压力,但在发现惠树阮无意此事,专心学习时,他又松了口气。

  可是,这口气,能松多久?

  他喜欢惠树阮这件事,终究还是被人知道了。

  ——

  在那条追惠树阮的队列里,有个学长,初三,是个混的比较好的男生。他不怎么学习,成天和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躲在厕所里吸烟,在停车场打架闹事,被学校处分,停课回家,一停就是半个月。

  韩尔付搬作业时经常看到他坐在惠树阮班级门口长廊靠楼梯一侧,廊下的大理石长凳上,叼着一根烟,跷着腿,一边抖腿一边看着里面的惠树阮,接着,很慢很长的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雾。

  这个学长长的还不错,有好看的眉毛和乌黑的眼睛,但他染黄的头发和耳朵上的六七个耳洞严重折损他的颜值,至少韩尔付是这么想的。

  那天惠树阮的班级放的最迟,韩尔付走的也不早。他刚走到二楼,就看到惠树阮被那个男生堵在走廊拐角昏暗无人的楼梯口,他听到那个男生的质问:“为什么把我送的东西扔掉?”

  她回答他,冷静中带着一点恐慌:“我说过,我不喜欢你。”

  “我是不是也告诉过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厚脸皮?”

  “我不。”他将她按在墙上,“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差吗?”

  “你现在和我说话嘴里都还有烟味。我也不喜欢染头发的男孩子。你的成绩永远挂在排行榜上的末尾,你被处分,听课,打架闹事,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她绵软又清亮的声音回荡在黑暗里。

  韩尔付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想了想自己的成绩。

  男生沉默了很久。

  “你就喜欢白港平那种的?”

  白港平是他们的学生代表,每周都会站上高高的升旗台讲话,那种地方似乎是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他理着清爽的短发,蓝白的校服衬其眉眼,干净的要命。他通常是一手握有话筒,一手拿着张白色讲稿,发言的时候,像是化雪的嗓音透过效果良好的麦克风一层层扩了开,清冽水流般向远处推行。

  惠树阮的停顿让韩尔付心里七上八下,最后,她给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他突然贴她极近:“你会喜欢我的。”

  “你哪来的自信?”

  要不是那个学长撂下这句话就走了,韩尔付想自己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打他,哪怕用尽毕生的勇气,但他转念又想,他为什么不在学长堵她的时候就冲过去呢?

  说到底,他还是懦弱的,就连自己到底能不能冲上去都不确定。

  他看着一点点远去的惠树阮,心里想着,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某一天韩尔付堵住了那个学长,要跟他校外约架。结果学长很鄙视韩尔付,认为此人矮小懦弱,连让他打都不够格。

  韩尔付说,要是自己赢了,要学长永远别再骚扰惠树阮。

  学长没答应,顺带还一阵嘲笑:就你这滑稽样儿还想追校花候选人?你怎么不去国际上搞笑呢?

  于是韩尔付上去跳起来就是一拳头。那一拳用尽了他的勇气,就算后来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他都没后悔自己那一拳。他能为自己心爱的女孩争斗,这是他的荣幸。

  说实话,挺傻/逼的。

  至少多年以后的韩尔付回首当年,想自己不如好好学习把白港平学生代表的那个位置替了,这样惠树阮一定会记得他了。

  他那次被打,唯一换来的就是惠树阮的纸巾和一句温软的谢谢。那是他们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三毕业整整五年讲过的唯一一句话。

  学长后来因为砍人坐了牢,也再没见过惠树阮。在后来的几年,偶尔韩尔付搬着书从一楼走廊上遇见她,她眼角弯弯,他总觉得她在对他笑。

  每每想到,他都是一阵偷着的傻笑。

  暗恋是极为辛酸而漫长的过程,苦涩和酸甜里,总是苦涩占的多。可是韩尔付觉得,只要多看她一眼,都是甜的,她太美好了,美好的让人想要落泪。

  惠树阮的高中也是省重点。当时为了和她继续一起,韩尔付日夜不停的学习。他很疲倦,可他心灵坚韧。感情可以让人变得优秀,也可以使人堕落,这是确凿的事实。

  韩尔付如愿以偿的收到了和心爱姑娘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高一的时候,他们班级就在隔壁,像小学一样。韩尔付想,自己不能再拖了,但绝望的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惠树阮和白港平同班。

  ——

  从窗口向内看,惠树阮坐在第四排,白港平坐在她的斜对面。每天韩尔付路过班级的时候都会观察一下里面的情况,但似乎事态发展和他想的不是很相同。

  他发现自己逐渐变化就是在高一。因为从小就被人嘲笑,韩尔付越来越不喜欢照镜子,直到某天他在一家咖啡厅里被其他女孩子搭讪。

  他一向不擅长社交,所以表现看起来很是冷漠。搭讪的那个姑娘便遗憾道:“是不是小哥哥的好看程度都和高冷成正比呀。”

  听到这句话时,他愣了愣,视线落到座位对面的暗色反光镜上,镜子里的男生,咖色微卷的发,笔挺浓直的眉毛,最好看的是那对眼睛,眼角微微下垂,配着上扬的眉梢,有种颓唐的美感。

  虽然头发没什么发型,眼睛还没长开,还隐约有从前的影子,但这个影子却变得另有韵味了。

  韩尔付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能遗传到父母的良性基因,他的母亲曾是当地有名的舞者,长相一绝,但当时他父亲从产房抱起孩子时看到的第一眼就一个想法:

  好丑。

  父亲皱着眉:“太丑了。”

  于是父亲一度怀疑亲生问题,接着DNA检测报告就狠狠打了他的脸。韩尔付属于越长越好看的类型,这是毋庸置疑的,眼下他很是庆幸自己没有步入从小好看长大残疾的行列。

  当然,也不乏从小残疾长大仍旧残疾的人,至于那些从小美到大的,就不提了,伤害自尊心。

  比如惠树阮,比如陆续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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