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大二(21)
“你还好吗?”
我们沉默了半晌,两个人同时开口询问对方。
我还没想好自己的措辞,便看见大颗大颗的泪珠,像六月的清晨一一风荷上的露水,从蒋甜早就没了眼妆效果的一双纯净悲痛的眼睛中流淌出。
“我和陈进在民政局门口,我们准备去结婚……户口本我都拿了,我们穿着一样的衬衫,现在全毁了!陈进在林与翔手里,我好害怕,我害怕他会出事!怎么办!叶夜!我好害怕!”
她的绝望和我的复杂情绪在这间房里无处安放。
我将她拥进怀里,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嚎啕大哭着,泪水浸湿了左肩的衣衫。
蒋甜的警察男友在我这没有多大的印象,该说她将他保护得很好,还是根本就没真的放心上。只有最简单的在购物商场门口追赶的身影,看侧面身材还是不错的。
这时,林与翔侵略性的面孔硬生生闯进脑海。
结合蒋甜曾告诉给我的所有模糊事迹,这男人于她是所有不幸的开端。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我有些看不明白了。
想到这,我的太阳穴隐隐痛起来。自己一堆烂事没解决,现在又来想这些。我们寝室,真是没一个消停的。
实际上,当我们读到大学阶段的时候,性格、三观等交友用来衡量的标准已经差不多形成。室友们来自全国各地五湖四海,很容易发生抵触和不合的地方。
而这已经不像小时候的朋友,可以互相磨合着一起成长。在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棱角的情况下,面对室友,我们应该选择的态度是“合则处,不合则淡”。合不来莫强求。
所以往往在大学里和我们玩得最好的朋友不是室友,而是同一个组织、社团的志同道合的小伙伴。
很巧的是,我们寝室四只——包括已经走了的张俪珺,都还算玩得来。不过也都爱惹事。
蒋甜逐渐没有了哭声,只是默默掉眼泪。
她直起身子,擦掉脸上的泪水,问:“老说我,你呢?有没有不舒服?他们怎么对的你?受伤了么?”
我摇摇头,肚子在这时应景地叫起来。
蒋甜于是破涕,打开门对外面的运动男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呈上了两碗熬得极稠、香气扑鼻的粥。
我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
蒋甜笑了,说:“吃完了我要去解决这件事。”
“你准备怎么办?”
浓香的粥不需要多嚼,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我的胃。
“我希望陈进好好的。至于我,我的人生已经够腐烂了,我想去找点事做做,修炼一下。”
“你……不会要出家吧?”
“噗嗤,有可能。”
“你要过得好好的,不能顺了那些折磨你的人的意。他们就是希望你过得不好。”
“当然啦,我蒋甜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嘛。”她说着故作潇洒地甩了一下头发。
我们相视而笑,低下头喝粥。
*
变故在每一个人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
蒋甜说为了陈进的安全和幸福问题要去找林与翔好好谈谈。我在房间呆着等她,一阵睡意袭来,靠在床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是在极其激烈的争执当中惊醒的。
我跑出门,见到蒋甜在疯狂地捶打林与翔,整个人已经进入了一种癫狂状态。嘴里在念叨着一些很可怕的事,诅咒与仇恨,充满了阴毒和憎恶。
她如同掉进了臭水沟,被捞出来了身上还湿淋淋的滴着水。
反观林与翔,这男人也已经恼怒到了极点,额头上青筋爆起,仿佛到了爆发的边缘。瞧他的样子……气极了是会打女人的吧。
他们在走道的拐角处,墙面一副梵高的高仿版星空静静的看着他们。然而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林与翔开始反击了,他揪住了蒋甜的头发,把她的额头狠狠撞向画框。
林与翔啐了一口,骂道:“你他娘的不贱吗?蒋甜!你被多少男的cao过了?!婊.子!”
“咚。”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男人打女人的场景。
两个人的歇斯底里、男女力量的悬殊和画框上隐隐约约的血迹,让我从此再也不能忘记。
168的蒋甜此时此刻就跟个刚出生的小猫咪一样柔弱无助,而就在不久前,她将头发拢到耳后,耳朵在灯光下能看见细小的茸毛,小巧而粉嫩。
她笑着跟我说:“我会好好解决这件事。”
“别打了!”我冲出去,“你们都别打了!”
林与翔的力气极大,而蒋甜已经失去了理智,在绝望中选择孤注一掷。我想阻止,却在混乱中自身难保。
我有时候想,和蒋甜认识、交心、要好,是不是一个错。我从来知道她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所以我,不应该招惹她。
可能是为了拉住蒋甜,也可能是因为林与翔的推力,我从三楼的楼梯滚了下去。“救……”
对的。其实在最开始,我们都清晰地看到了所有。
从见到张俪珺被男友欺骗,到她的堕落,我们都看到了,我们没有说。
从见到蒋甜的私生活混乱,到知晓其中大概原因,到现在一切一发不可收拾,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本着不多管闲事的想法,什么都没有做。
从看到原祎能陷入杨年赟的温柔陷阱……
所以我从楼梯上滚下去时,谁都没能帮到我。
“啊——”蒋甜发出了见到女鬼般的凄厉的尖叫,如同电影里特意营造出的假声恐怖氛围。
她一步几个楼梯跨下来,最后直接一跟头载到我身边。脸上眼泪和血液混在一起,比女鬼还要可怕。
林与翔也是一身的狼狈。
“我没事。”我想挤出一个笑,却发现小腹如同刀搅般的疼痛。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内心涌起极大的绝望。我握紧蒋甜的双手,面部的表情竟然像痉挛了一样,没法顺利从笑转移到哭。
嘴唇上下碰到分开,鼻头颤抖着,我想说话……
“叶夜,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眼泪掉下来了,我说:“孩子……我,我的孩子……”
“林总,他们来势汹汹,我们没能拦住。”我的话没说完,下方是西装男的声音。
冒出的血把我的裤子那一块儿染红了,蒋甜吓得尖叫,全然不若往常平静模样。
整栋别墅里回荡着可怜、恐惧的高分贝声音。
一阵天旋地转,已经分不清梦和现实,我看到了韩东淌着汗珠的面孔。
不论什么时候,就算经历过生死浩劫,这个男人的出场都还是充满英雄感,如同俊美的神祇雕塑。
“救救我的孩子……”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角。
韩东脸上的表情我一时难以分辨,他横抱起我,往下疾走,临走前抛下一句:“今天的账来日再算。”
我做了一个很深很沉的梦,梦里几度轮回,像疯子一样哭过笑过,但是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
甚至连怀孕这件事情,回忆起来,也像梦一样。
韩东一语不发,请了最佳的护理来照看我。我们说过的唯一的对话是“拜托你不要告诉我妈妈”,“嗯”。
他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才大学二年级的我,已经经历了流产这种可怕的事情。
我希望韩东不要因此更远离异性。
这一点我无从得知,可是我知道他远离了我。
第二周的周末我回家,袁夫人、袁暮星、袁教授,一家人其乐融融,见到我都很欣喜,袁暮星甚至吹了个泡泡欢迎我归来。一切都很美好。
我在家开始了闭关锁国休养生息政策。
谁知道第二天袁教授说他一个学生要来家里吃饭,看到袁夫人贼笑的模样,还催我去换一套好看点的衣服,分明有鬼,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另外一场相亲。
可是妈妈呀,最近,我永远的失去了一个我爱过的人,还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而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心里有大片大片的荒芜,杂草丛生,藤蔓遮住纱窗。
见到袁教授的得意门生时,我依然穿着普通的家居服。不顾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对方头发长得几乎盖过耳朵,整体还算干净。根据袁教授的介绍,我知道他就是那位废寝忘食甚至过年都懒得回家要呆在实验室的研究生,叫孙乾。
饭桌上最健谈的两位成了袁教授和孙乾,这真是世纪大奇观。他们侃侃而谈,说的内容对我而言简直是天书。
我只有闷头吃饭。即使这样袁夫人也不放过我,在桌子下面把我的脚都快踢肿。
我实在受不了了,趁袁教授和孙乾说话的间隙,对他说:“这位学长,我看你挺眼熟的,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去晨练啊?”
孙乾扶了扶眼镜,然后说:“2月3日到9日我们每天早上都有遇到。”
“那我们以后早上约晨练吧!”
在袁夫人的喜笑颜开中结束了这顿饭。
第二天我没有去。
第三天也没有去。
然后我回了自己学校。
*
后来的故事变得有些平淡。
蒋甜又变成了单身,林与翔被打压回了老家,原祎能对大部分事情都不太清楚却活得依然脑残而开心。我没有杨家兄妹和卫杨的消息,想必他们过得不会差。
对了,韩东走了。
张虎来找过我。东北糙汉子的脸上,难得外露出伤感的情绪。
他说他有他娘教的独家看人秘术,我和韩东看着就很搭,性格也很搭。不过有缘无分。他们都要离开了,去,为些什么我不懂的事情。
我想,大概从此岁月流逝,我又错过了一个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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