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大二(19)
第二天是周五,我们的课被调换后一整天没课,我可以直接去找袁夫人,然后和袁暮星一起玩积木。
可是最近因为突如其来的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的小东西,我这几天每天都会梦见一个若隐若现的意象。
梦里面有我小时候,有我经历过的很多非常琐碎的小事,小到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但在梦里重新拾起。并且每次醒来,都有一种充盈的爱意在心间,这种爱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我暗地里想,这大概是我的小宝宝在和我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对话。
昨晚瞒着蒋甜,和原祎能找了别的事搪塞过去。
好在她风尘仆仆,自己心里似乎也塞满了事,没放多大精力在我们身上,压根没发现我们的反常。
原祎能因为上午有课,所以早早起床去学习。她走的时候我还睡着,听见她似乎轻声细语跟我说有事随时联系。
我翻个身,因为有太多的梦境繁杂,一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苏醒后在床上坐了良久。
蒋甜早就醒来,正在玩手机,似乎在和男朋友聊天。眉眼间有欢喜和忧愁。
我翻箱倒柜找到了我们在大一刚开学时学校发的关于各种规章制度的册子,看到休学的那一条规定。
所以,实际上,学校留给我们的时间是足够我在开始显怀后离开学校,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不失风度的卫杨在离开前给我留了一笔非常非常阔绰的钱,那时的他大概没想到这样的行为会为他们卫家增添一个血脉,那时的我也没打算动用这笔钱——自己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再走一步看一步。
蒋甜慌慌张张地拿着一个红色的小方包,神色犹疑地打开又合上,确认了好几遍。这模样看着跟做贼似的。见我看她,硬着头皮说:“看,看啥,姐现在有正事要忙。下午的课不去了,bye!”
“诶!我也不去啊……”我有气无力的回复,而她已经走远了。
那,就不管辅导员会不会点名的问题了。
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我可以选择去第一大学,去我现在的“家”。可是我的心里隐隐约约做下了决定。
而在决定留下孩子的一刹那,我想我应该回我和卫杨曾经住过的地方看一看,宝宝的爸爸和妈妈。
不说别的,我还有东西落在那。
所以现在的我,是要回公寓了。那个别了两个多月的充满我和卫杨的记忆的公寓。
做了这个决定,我给原祎能发短信说自己要回公寓去休息,周日晚上回。
然后给袁夫人打电话。
“喂?梓涵,什么时候回家?”
“我……我打电话就是想说来着,这周学校有点事,我不回去了。”
“不回了啊,是有什么麻烦吗?”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有活力,似乎什么事在她那都能轻易解决。幼年记忆中的巨人形象没有变。
“没,就是学习上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好吧,那下周一定要回家哦。”
又寒暄了几句,我挂了电话。
这样的母女亲情……不是我渴望了很久的吗。不论迟到与否,来了就很好。
只是我,能够做一个好妈妈吗?挂了电话后依然拿着手机不愿放下。
未来何去何从。
*
孕妇不能上妆。
有一种爱叫做即使没胃口为了肚子里的小东西有足够的营养还是硬撑着吃了一碗饭。
我逐渐把自己代入到了“孕妇”的情境中,努力去适应。小心翼翼,拖拖拉拉,地铁周转,到公寓门口已经入了夜。
走进公寓楼里被一个疾冲过来的人拉住,然后直接拖进楼梯间。
“谁?!救、救命……”
“嘘,是我。”是卫杨的声音。
楼道狭窄而逼迫。他的身上带着青草和香烟的味道,似乎已经在公寓楼外等很久了。
双目猩红,但衣衫整齐。自那次电话告别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心尖尖上似乎被一个小虫子咬了一口,痛,还滴答滴答滴着血。
我想起了承载着我们两人基因的那个孩子,小小的一团……B超屏幕上我完全看不清是什么,凭着想象力描述了ta全部的眉眼。
给不了ta完整的家庭,却觉得有爱与责任。
“孩子呢?”卫杨问。
我别过头,被他强硬地掐着肩膀,强迫与他对视。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深深的血丝,像蒙了一层雾似的,仿佛知道故事的结局,却不敢相信的逃避。
“你会和我结婚吗?”
“呵,你想得美。”
对,所以我生下来,然后给你和杨念鹿养,但是杨家怎么可能容得下ta。
或者卫杨根本就不希望有漏网之鱼的存在,他一直做到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我努力使自己的语调镇静而清冷,说:“打掉了。”
这是你这次来的目的。对吗,卫杨。
我直视他的双眸,甚至带着挑衅。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有些不可控制的抽搐。
而我想错了。
卫杨似乎早料到了这个结果,压抑了整天的愤怒和悲伤如海浪般拍打着他,他紧捏着拳头作势要往我的身上落下。
我睁大眼睛,看他的表情。一时间觉得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为什么他会这么悲伤……这么,毫不掩饰。
我们明明曾经是最亲密的人。我们明明是同一种人,这类人的特质被北大的钱理群教授定义为“精致的利己主义”。
“咚”一声。
他砸在了我半靠着的墙上。我发誓,我的脸似乎能感觉到飞扬的尘土,和我们俩复杂发酵的情绪。
我吃力地眨了眨眼睛,正见到卫杨流下的一滴晶莹的泪水。他似乎是要嚎啕了,却强忍着,张嘴咬在已经渗出血迹的右手拳头上。强硬而不甘的盯着我。
目光如同稚嫩的鹰隼,又凶狠,又单纯。无声却沉重的问我,为什么。
卫杨大喘几口气,喉咙里发出低鸣的呜咽。
原来他会这么悲伤……
我张口想说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就算我告诉了他我刚刚是在骗他,也不能改变任何境遇。
卫家惹不起杨家,更妄论卫杨这只羽翼未丰的小鸟。
原祎能曾经委婉地向我透露过不要招惹杨年赟的意思。
大致是卫杨他们家发迹就是仰仗着杨年赟的父母,杨家早就已经到了逆天的水平。杨年赟虽然平常看着不济,实际实力足以在谈笑间叫我们灰飞烟灭。
而原祎能和他之间的缘分,还是因了她的母亲。对于原家的黑吃黑路子,杨年赟根本看不上。
扮猪吃老虎,有谁能承受得起杨年赟的怒火?
“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什么叫‘爱情’。”卫杨从齿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像是透支了所有力气似的,捂住自己的双眼。
我看到大滴大滴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我恨你,叶夜,我恨你。”
卫杨的鼻梁高挺,骨肉匀称。此时鼻头红通通的,像极了没有糖吃的小孩。
我上前一步,他退后一步。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不知道说什么。
孩子还在!
可他已经头也不回地疾走了。
我站在原地怔忪良久。
我们互相陪伴了这么久。如果说是新鲜感,那该早已褪去。如果说是为了年轻的肉体和姣好的容颜,那外面大把大把多的是。
而事实就是我不愿意承认的,卫杨……他爱过我。我也爱过他!
即使我们这段感情被太多外在的东西所纷扰,膨胀的物质与情.欲让人看不清。
如果我告诉他我的决定,或许能够赌一把,他会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跟我一起抚育我们的孩子!
给我一次做理想主义者的机会!
我跑出公寓。
黑夜里的风带着魔力,拂过我的凌乱的头发。小区里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味,淡到不在这样的风之下,甚至不会被发现。
我听到了我粗浅的呼吸,带着夏至未至时心的波动。
中途遇见了背着吉他的Kimi,由于已经几个月不见,他笑容十分灿烂,热情地向我打招呼。我来不及寒暄,对他匆匆说了句:“I’m so sorry.”
恍然想起来,Kimi来自北欧,他的英语水平还不如中文。于是改口“我暂时有事,下次好好聚!”
跑出小区外,我看到的是车水马龙和仿佛是他的车绝尘而走的影子。
这样……是什么意思?上天,是要让我断了和他的念想吗?
我拿出手机,很快地拨了卫杨的电话。却在嘟一声后,被人捂住口鼻。
这是在小区外……离公路还有一段小距离。
我因为猝不及防吸入了几口刺鼻的气体,下意识屏住呼吸,但还是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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